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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纸条   晚自修 ...

  •   晚自修前的十分钟,教学楼永远吵得像炸开了锅。

      走廊里到处都是来回跑动的人,有人抱着作业本往老师办公室跑,有人靠在栏杆上扯着嗓子聊天,风卷着楼下香樟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往三楼飘。夕阳斜斜切过走廊,把墙面染成一层薄薄的橘黄。

      邵靖岩刚从洗手间回来,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薄荷糖。糖纸在指尖捏得发皱,凉丝丝的甜味顺着喉咙往心口钻。他的班级在走廊靠东,要回到教室,就得经过文科班那一排。

      本来可以直接走楼梯间抄近道。

      他脚步顿了半秒,鬼使神差,还是顺着长长的走廊往前走。

      没有刻意往班里面张望,可眼角的余光,已经自动扫过敞开的门窗。余轻一就坐在靠窗那一组,桌子挪得比别人稍微靠里一点,后背对着走廊。她没有和周围喧闹的同学说话,低着头,手里转着一支黑色水笔,草稿本摊开,不知道在写什么。

      头发松松地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后颈。

      邵靖岩放慢脚步,心脏很轻地跳了一下。他告诉自己只是顺路,可鞋底踩过瓷砖,每一步都听得清清楚楚。

      还差两三米就要走过窗口的时候,余轻一像是感应到什么,忽然偏过头,往走廊这边看过来。

      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邵靖岩脑子里空白了一瞬,来不及移开目光。他甚至忘了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就这么直直地对上她的眼睛。

      余轻一明显也愣了。转笔的手停住,笔“嗒”一声磕在桌面。她先是微微睁大眼,随即,耳尖飞快地泛出一点浅淡的红。没有马上躲开,就安安静静,隔着一道窗户,看了他两秒。

      周围吵吵嚷嚷的人声好像一瞬间被隔远了。

      最先收回视线的是余轻一。她迅速转回头,假装去翻桌上的书本,肩膀却很轻微地往里缩了缩。

      邵靖岩喉结滚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一直走到自己班级门口,跨进去,坐到座位上,后背靠着椅背,他才后知后觉察觉到,自己手里那粒薄荷糖,都快要被手心的温度焐化了。

      同桌胳膊肘撞了撞他:“发什么呆,等会儿晚自修要收数学错题本,你整理完没有?”

      “还差两题。”邵靖岩掀开桌肚,把练习册捞出来,笔尖落在纸上,脑子里反复回放刚刚那一眼。

      不是轰轰烈烈的心动,更像是一颗小石子,轻轻丢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散不开。

      他们前几天在河边聊过星星。没有手机,当时匆匆忙忙,只说了一句有空可以再一起去看看,却压根没有办法联系。学校管得严,不许学生私自带通讯设备,两个人一个理一个文,教室隔了长长的一条走廊,除了偶尔偶遇,几乎没有别的途径。

      想要再约,连传话都找不到门路。

      邵靖岩对着一道解析几何,算了两遍,算出来的答案全都不对。草稿纸上画满凌乱的线条,心里乱糟糟的。

      他不是冲动的人。理科生习惯把所有事情权衡清楚,利弊、分寸、时机,都要在心里捋一遍。可唯独面对余轻一,那些条条框框总是轻易失效。

      他想,如果就这样放任不管,大概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遇上合适的机会。可贸然跑去文科班找人,太张扬,会给她添麻烦,也容易被路过的老师或者同学注意到。

      晚自习的铃声准时响了。

      喧闹瞬间被收进教室。整栋楼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细碎的沙沙声,还有吊扇慢悠悠转动的嗡鸣。

      邵靖岩一整晚都没太沉下心。题目一道一道往下做,思绪却总是飘出去。他反复琢磨,有没有一个稳妥、不惹人注意的办法。

      等到第一节晚自修下课,十分钟休息。班里大半的人都涌出去透气。

      邵靖岩从作业本后面撕下一张干净的便签纸。纸边毛毛糙糙的,他拿笔顿了很久,不知道该写什么。太直白显得唐突,写得含糊,又怕她看不懂。

      他删掉了好几行字。

      最后,只简单写了两行。
      【周末城西的观测点预报有英仙座的余迹,要是有空,周六傍晚六点,老桥。
      如果你不方便,就不用理会。】

      没有写自己的名字。

      写完,他把纸条对折两次,捏在手心。纸薄薄的,被手心浸出一层潮气。

      最难的问题来了:怎么交到她手上。

      直接走到文科班门口叫她出来?不行,下课人多,来来往往全是学生,很显眼。托别人转交更是行不通,随便拜托一个同学,闲话传得最快。

      邵靖岩站在走廊,靠着栏杆往下望。楼下的花圃边上,零星站着几个聊天的人。他往文科班的方向瞥了一眼,恰好看见余轻一一个人走出来。

      她没有和朋友结伴,手里拎着一个空水杯,打算去走廊尽头的开水间接热水。

      整条走廊此刻人不算多。开水间就在两个班级中间。

      邵靖岩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开水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惨白的灯。余轻一站在饮水机前面,指尖按着出水键,温热的水流哗哗灌进玻璃杯,升腾起细小的白雾。

      他站在门外,迟疑了几秒,抬步走进去。

      听见脚步声,余轻一侧过头。看见是他,眼睛里掠过一丝惊讶。

      开水间很小,就只有他们两个人。机器运作轻微的嗡响填满狭小的空间。

      余轻一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好巧。”

      “嗯。”邵靖岩感觉自己的心跳有点失控,他尽量放平语调,“刚好过来接水。”

      其实他根本没有带杯子。

      水接满了,余轻一把杯盖拧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玻璃杯温热的外壁。她没有立刻往外走,好像也没想好要说什么。前几天河边的零碎对话,像埋在心里面的一颗种子,明明记得清清楚楚,当面却忽然不知道怎么提起。

      邵靖岩把攥了很久的纸条从口袋拿出来,捏在自己身侧,没有立刻递。他垂着眼,视线落在瓷砖的缝隙上,语速很慢:“有件事,想告诉你。”

      余轻一抬眼看他。

      他这才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干脆直接把那张折好的纸条,轻轻放到饮水机空旷的台面上,往她那边推了一小段距离。没有直接塞到她手里,避免肢体碰到。

      “写在这里了。”邵靖岩说,“你等会儿没人的时候再看。不想赴约也没关系,不用有负担。”

      说完,他没多停留。怕自己再说下去,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几乎是说完的瞬间,他就转身走出开水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余轻一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开水间只剩下她一个人,饮水机还在间歇发出细微的声响。那张小小的白纸安安静静摆在冷白色台面上。她低头,盯着纸条,心口软软地跳。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折痕,没有马上拆开。先把水杯抱好,把纸条小心揣进校服内侧的口袋,贴着胸口。薄薄一张纸,隔着布料,好像都能感受到一点温度。

      等她走出去的时候,第二节晚自习的预备铃响了。

      回到座位,周围的同学全都埋着头刷题。她没有立刻把纸条拿出来,只是一只手无意识按着校服胸口的位置,连翻开课本,视线都落在书页上,脑子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一直熬到第二节晚自习过半,老师走到教室后排巡查。趁着这个空档,她微微侧过身子,用书挡着,飞快地把纸条掏出来。

      一点点拆开。

      字迹清隽,笔锋收得很克制,字没有写得龙飞凤舞,干干净净。寥寥两句话。

      她一字一句看完。

      笔尖划过纸面用力留下浅浅的印子。

      余轻一盯着那两行字,安静坐了很久。窗外夜色已经完完全全沉下来,远处零星亮起住户家里的灯。她低头,嘴角很轻很轻地往上弯了一点,自己都没有察觉。

      她没有立刻想好答案。

      直接写回信?可是要怎么送回去。她同样没有手机,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窄窄的河。

      直到晚自习结束,熄灯铃响起。喧闹重新席卷整栋教学楼。大家收拾书包,椅子在地板上拖动,哗啦作响。

      余轻一把那张纸条,又仔细折回原来的样子,放进笔袋最底层。她翻出一张新的便签,低头,借着教室里最后一点灯光,慢慢写字。

      她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
      【我知道那个老桥。如果当天不下雨,我会过去。】

      没有多余的话。同样,没有署名。

      她把纸条叠好,揣在手心里。

      走出教室的时候天色很黑,走廊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一盏亮起。她下意识四处张望,没费多少功夫,就在楼梯口看见了邵靖岩。

      他背着黑色双肩包,单手搭着楼梯扶手,似乎在等什么人,又好像只是不紧不慢地往下走。

      楼道里三三两两都是放学的学生。余轻一跟在一小群人身后,快步追上去。

      在两层楼梯转角,人稍微散开了一些。

      “邵靖岩。”

      她很小声地喊了一声。

      男生猛地停下脚步,回过头。

      楼梯间的声控灯刚好暗下去一瞬,又被脚步声重新点亮,暖黄的光落在他脸上。

      余轻一走到他面前,微微仰头。晚风顺着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把手心里捏热的纸条,飞快塞到他摊开的掌心,指尖短暂擦过他的皮肤,像电流轻轻扫过。

      “给你的。”她语速有点快,说完立刻往后退了半步,耳尖烧得厉害,“回去再看。”

      不等他回话,余轻一转身,顺着楼梯快步往下跑。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很快汇入楼下四散的人群里。

      邵靖岩僵在原地。

      摊开手掌,小小的纸条安安稳稳躺在手心。纸张带着一点她手心残留的温度。他站在空旷的楼梯转角,周围不断有同学经过,他却舍不得当场拆开。

      一路走出教学楼,走到校门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街边卖夜宵的小摊已经支起来,飘出淡淡的食物香气。

      他才停下,靠着路边一棵树干,慢慢拆开。

      只有短短一句话。

      反复读了两遍。

      晚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邵靖岩低着头,忍不住笑了。不是很夸张,就是嘴角浅浅地扬起来,连眉眼都松快了。

      他把纸条小心折好,放进钱包的夹层里。

      周六。老桥。

      还有好几天。可仅仅是想到这件事,接下来枯燥乏味的刷题日子,好像忽然就有了一点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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