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家保姆》嘉黛尔

3、右撇子

　　第二天，芮心言决定多买一些食物囤在冰箱里一些，这样三顿饭就不用每次都下楼采购，她跑过去问戴兰想吃什么，还有什么忌口，戴兰爱吃有一点甜口的饭菜，不吃香菜、芹菜和动物内脏，芮心言牢记在心，其实芮心言是有些爱吃这些东西的，但她知道自己的角色，要尊重雇主的习惯。下楼买了1-2天的常用食材，上楼后美美地做了一顿佳肴，两菜，剩下的囤货一一摆放到冰箱里。

　　冰箱是普通老款单侧开门的冰箱，可能是年头久了，冷藏室里面有积水漏不出去，后面紧挨着冷冻室的地方还有一片冰，芮心言拿了小抹布来擦，用菜刀将冰片铲掉，铲到里面的时候手停住了，她伸手进去用指甲尖拎出来了一片叶子，那是一片香菜叶子，黏在冰片的位置上得以保存下来尚未完全腐烂，看着新鲜程度也就是冻了十天半拉月的样子。

　　这是芮心言第一次觉得有些古怪的地方。

　　如果是之前她父母遗留下来的菜叶，早就应该腐烂了，可如果是上一任保姆想吃香菜呢，芮心言马上把这个念头打消，戴兰当时一定也邀请上任保姆一起进餐了，他们共同吃的菜里绝对不会放香菜，而保姆应该也不会给自己单独加餐，稍微有点情商的人都不会做这样招人烦的事。

　　想来想去，最后觉得也许是菜市场里买的其他青菜上沾了一片香菜叶子，无意中带回来又无意中粘在了冰箱后侧的冰上。

　　这件事很快就被芮心言忘到脑后，除了做饭，平时主要就是给戴兰倒倒水喝，水杯和零食放在她手边能方便够到的床头柜上，递一些生活用品，隔一段时间就收拾一下床上杂物，有时候拿抹布找空闲时间擦擦柜子和窗台的灰，戴兰很喜欢跟芮心言聊天，她喜欢听芮心言讲一些外面的事，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聊到了她的男友许易的身上。

　　“你们相处多久了？”

　　“两个多月，不太长。”

　　“真好呀，那你们……到哪一步了？”

　　这样的聊天像闺中蜜话，芮心言有点害羞，但作为成年人了，觉得聊了也无所谓，便如实作答：“就，刚啵啵。”

　　“啊？那你们进度好慢啊，成年人了，怎么着也该发展到……”戴兰说的很委婉，两个手掌轻拍了一下。

　　“哎呀你不懂，就是，就是这种事嘛不能急，急不来，相处相处才能再进一步。”

　　“你该不会是第一次处对象吧？”

　　“是……”芮心言马上意识到，她看了看戴兰，戴兰坐在床上笑盈盈地看着她等着八卦，她心中一动，问：“你处过对象？”

　　问完又有些后悔了，人家躺在床上不能动弹，这样问不是刺激人家嘛。

　　戴兰张了张嘴，一下子微低了头，看着自己的手，犹豫道：“我……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嘛。我看电视上都是那么演的，成年人处对象进展就是很快的。”

　　芮心言盯着她垂头的样子看了看，她觉得她的样子不像是被冒犯道，更像是在躲避自己的视线。

　　她觉得，戴兰没说实话，她应该是处过对象的，可是她这样的条件，怎么处对象呢？网恋？但网恋的话就没办法涉及什么拉手啊亲嘴啊或者更进一步的话题了。

　　戴兰又说：“难道不是这样吗？那你们俩是怎么样相处的呢？”

　　芮心言倒是也没什么太忙碌的活，有一搭没一搭地讲了一些跟许易两个人相处的日常，无非就是情侣间发发消息，然后约会吃饭看电影，有时候许易会开车带她去附近的公园走走，戴兰眼睛听得亮亮的，真心看得出来她也蛮渴望拥有这样一段亲密关系。

　　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了几天，芮心言周日的时候可以出门做自己的事，她每周有一天假期，当然如果不休息戴兰提出可以加钱，但芮心言还是选择休息一天，她需要出门稍微休息一下散散心，与许易见见面。出门前，她把便器处理干净放在床下戴兰自己能够到的地方，水杯和常用物品放在右手边床头，俩人溜达了一天，许易带她看了电影，买了饮料和爆米花，散场后几近晚上九点。

　　戴兰中午不想吃饭，让她晚上带回去一些吃的，芮心言到家坐在一旁陪着她把外带回来的盖饭吃完，她自己则是坐在一边把看电影时没喝完的饮料嘬到底，芮心言不喜欢浪费。

　　这一杯饮料就有些坏事了，平时一般晚饭后的时间芮心言就不喝水了，但是今晚喝的不少，还是利尿的饮料，于是她半夜难得的起夜了。

　　她并不想睁眼，很少起夜的人，这样的情况要挣扎很久才能下决心睁眼下地，但当她好不容易驱逐掉再次进入睡眠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脸上痒痒的。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很细微地，像一缕细细地线丝小心翼翼地拂过她的脸上的汗毛，那是一种气息，很轻柔地，但在安静地夜里却十分明显。

　　芮心言有些紧张，她不知道自己气息有没有乱，也许没有，据妈妈和曾经的大学室友说，她睡觉时的呼吸和平时很像，只是呼吸会拉的稍微长一些，刚刚她也许呼吸有些急促，但是她有时候做梦也会这样。

　　她在想，床头柜那两只蜡烛有没有熄灭，她想起来很喜欢听的有声小说，一个粗缓的男声念道“人点烛鬼吹灯”，眼皮上有一些微红的光透到瞳孔上，蜡烛还在，也许灭了一只？但还有一只，这是生活，又不是盗墓，她急忙又打消自己的念头。

　　最后她决定面对，总要面对，不能一直憋着尿这么干躺着啊。

　　她猛地睁开眼睛，对上的是戴兰凑的很近的脸。

　　芮心言吓得一激灵，戴兰也被她吓了一跳，俩人立刻弹开，分开半米的安全距离。

　　“你，你干嘛大半夜看我？”芮心言问。

　　戴兰悠悠的，不说话，烛光一闪一闪地，她的面部阴影跟着一变一变的。

　　芮心言又问了一遍，戴兰眨眨眼，说：“我的肚子有一点疼，想叫你但又怕你睡不好，刚刚你动了一下，我想看看你是不是醒了。

　　“哦哦，这样啊。你可以直接叫醒我的，是不是那家的饭不太干净啊，我给你拿便器。”

　　戴兰悠悠地说：“你帮我倒一杯温水就行。”

　　芮心言急忙下地，先上了卫生间，然后去厨房给戴兰倒了水，戴兰喝了一小口，就放在她右边的床头柜上。

　　“睡觉吧。”

　　“好，睡吧，如果还疼你就叫我。”

　　但是一夜无话，戴兰没有再叫她，芮心言躺下后就有些失眠了，她有一点感觉，戴兰在烛光中已经看了她很久了。

　　她不自觉地又睁开眼睛，这一次看得是天花板，不是戴兰的脸，还好还好，要不然真要被她吓死，但是她有些心理阴影，把身子翻到左侧去，不想面对戴兰。

　　这日之后，她几次晚上都有些心理阴影，本不起夜的她半夜醒了几次，每次她都想到那一晚戴兰的脸，纠结几次睁开眼睛，看到的都是天花板，微微侧头向右看到戴兰熟睡的脸，或是戴兰熟睡中的后脑勺，可是她总觉得也许后脑勺的背面是一双睁着的眼睛，每每这样想过后，她都劝自己别胡思乱想，就这两个月的功夫，等经济缓过来了，她就可以找新工作，租房子，再忍忍就过去了。

　　然而再一次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大概是第十个工作日的白天，如果周六也上班的话，她会把周六也当作工作日。

　　那一天，厨房的盐巴用完了，她去超市买了袋装盐，回来要剪开倒进盐罐里，戴兰家厨房没有厨用剪刀，于是她回房间拿了戴兰常用的剪子，想站在原地剪完再回厨房。

　　剪刀在手中一张开，芮心言就觉得不对了。

　　芮心言是左撇子，她不光是使筷子用左手，不管做任何事她都是用左手，其他物品都好说，但是剪刀不同，它的两片刃交合的时候是存在一个紧贴的力的作用去剪断物品，一般剪刀默认都是用右手操作的，而左手操作的时候就会出现交合的时候两片刃分合开来剪不断东西的情况，所以芮心言如果用其他人的剪刀时，就要换不习惯的手去剪东西，剪了快三十年，只有用剪子这一块她是左右手同样灵活的。

　　但这一次，右手拿剪刀剪袋子，没有剪开，剪刀刃分开了个肉眼可见的宽度。

　　芮心言有些纳闷，空剪了几下，确定那是平时她用左手捏别人剪刀时的手感。于是她转过去，用左手重新拿起剪刀空剪了几下。

　　感觉对了，这是一把左撇子专用剪刀。

　　她微微张嘴，她记得跟戴兰一起吃饭的时候，戴兰用的是右手吃饭，她记得戴兰喝水的时候，是用右手喝水，她记得戴兰平时顺手放东西的时候，都是放在右侧床头柜上，生活习惯骗不了人，一个人如果假装一次两次左撇子可以，但五天十天可就不好装了。

　　等等，她突然记起来，之前擦灰的时候，她注意到她那一侧的床头柜上，有水杯印的痕迹，是装了热水水杯常年烫出的印记，而右边床头柜上没有，那时候她以为是上一个保姆不小心留下的痕迹，可是现在想想，一个保姆平时只有睡觉躺在那里，平时根本不会时常把热水杯放在那里，左边床头柜靠窗，平时往里侧走很狭窄很麻烦，如果不是常年躺着的人很少会使用那里放水。

　　她不由得转过头去看戴兰，戴兰就在旁边的床上坐着，定定地看她，看她的表情，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她感觉全身的汗毛都炸开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样的诡异，突然戴兰嘴角微微一翘，那表情好像在说：被你发现了。

　　芮心言举着剪刀，她觉得那剪刀就是她唯一的防身武器，她觉得似乎自己的猜测不太可能，但这样诡异的情况又让她不得不胡思乱想，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你不是戴兰？”

　　“我是。”

　　“你，你不是，你不是戴兰，戴兰应该是左撇子！”

　　这时候，芮心言觉得戴兰应该是哈哈一笑，然后说，我逗你玩呢，或者解释说，这是之前妈妈买的，妈妈是左撇子，可是戴兰没解释，她微微一笑，似乎丝毫不忐忑于芮心言这样的质疑与反应。

　　芮心言掏出手机，她给她的男友发消息，她飞快地打字让对方开车来接她，之前许易曾提出过一起住，她没有同意，但是她现在十分想要从这里离开，她想要许易陪她。

　　戴兰似乎看出来她在给谁发消息，做出了一个随意的表情。

　　芮心言用剪子尖朝向戴兰，她挤出几个字：“我要离职。”

　　戴兰笑笑，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手机日历，又抬头说道：“可以哦。”

　　芮心言心说，你不是不能一个人生活吗？她真有些怕了，她又问：“我现在就要离职，我要走了。”

　　戴兰又笑：“可以哦。”

　　“这十天工资打给我。”

　　戴兰又笑：“可以哦。不过是十一天的工资呢，周日也算的。”

　　芮心言咽了咽口水，她很紧张，但是点头，这是她应得的，但是戴兰前后不一的态度，完全不挽留她也不害怕自己一个人生活的态度，让她十分不解。

　　但她还是飞快地收拾了行李，许易上楼来帮她把行李一件件搬上车。

　　房间里，戴兰低头一直在看表，一秒针一秒针地看，十分关注。

　　许易和芮心言搬走最后一件行李的时候，戴兰在床上轻声说：“时间差不多了。再见。”

　　门关上，许易下楼，身后芮心言突然顿在原地，一刹那她手里拎的袋子掉在地上，许易回头，只见芮心言闭眼跌坐在地似乎失神一刹那，他想回头去看女友，但芮心言马上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和腿，站起来很高兴的样子说没事，拎起袋子低头看着自己走路，越走越快，越走越开心。

　　许易放好东西回到驾驶座，他关车门前突然听到戴兰的屋子里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吼，似夹杂着哭声。

　　真是疯子，怪不得女友干不下去了，许易想着，启动了车引擎。

　　副驾驶那侧，芮心言伸出右手自然而然地拉开车门，她坐到座位上，刚刚的紧张和不安一扫而空，她侧过头去微微一笑，对许易说：“走吧，去开始我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