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家保姆》嘉黛尔

1、应聘

　　初秋，某二线城市五环开外的一个老旧小区。

　　小奶锅在燃气灶上咕嘟咕嘟地煮着水，里面是扁扁的挂面条，芮心言开了冰箱，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层放了半捆小白菜和四枚鸡蛋，小白菜的叶子有些已经变成墨绿色，蔫蔫巴巴地耷拉着脑袋，她把那几根小白菜拎出来，就要丢进垃圾袋，簌地又拿回来，挑挑拣拣只摘掉了烂的部分，没烂的部分只剩根茎，她洗了洗根上的泥，掰成几段丢进锅里，想了想，又磕开一枚鸡蛋窝在水里。

　　等待的时候，拍了个照片跟自己的男友分享生活。

　　【本小姐开席啦！】

　　对面很快回复了信息。【宝，就吃挂面？】

　　【有菜有蛋有碳水，营养均衡地减肥。】

　　【……那个红色的是什么？】

　　芮心言伸头看了看锅子里，菠菜的根上上下下地翻腾，她多少有些小尴尬，为了不浪费，她把根也洗了洗扔进去了，但俩人处对象时间尚浅，只有两个月，还是要撑住点颜面。

　　【红嘴绿鹦哥，皇阿玛吃的美食，这你就不懂了吧。】

　　【好好好，但是你也要多吃点好的，别把身体搞坏了。】

　　【么么哒，不会哒，别忘了我最富有的就是我的好身体啦。】

　　俩人么来么去了好一会，面熟了，这才结束了谈话，端着小锅直接跑到书桌上当碗吃面，她左手拿着筷子夹起挂面就往嘴里送，右手则是拿着手机刷起招聘软件。

　　芮心言大学学的是英语专业，毕业后在几家培训机构任教，随着培训班的低谷期到来，她也适时地跟着失业了，培训班的桌椅被抬到外面的马路上二手贱卖，可他们二手的员工还不如二手的桌椅，根本没人接盘，想着要不然换个职业，可是年近三十，跨入哪一行都是零基础的新瓜蛋子，手虽然新，但心不新，要么就是工资特别少堪比扶贫捐款，要么就是工资将巴巴够活但人家人事看不上她，总而言之就是一个高不成低不就。

　　软件上看起来能做的职位都已经变成灰色，点进去是已经投递过的状态，芮心言叹口气，她是真没招了，眼下是九月末，再过几日便是十一小长假，这个时期招人的单位很少了，约了面试的几家且不说条件好不好，话里话外都是表示节后才能试岗，这还算好的了，很多单位活好又不太忙的岗位，一拖就要拖到年后。

　　刷来刷去没有什么新的职位，芮心言打开了租房子的app，一千一个月的价位里刷到了自己楼上同户型的邻居，于是她又将价位缩到800，刷了没几下，又改成500一个月的范围，理所当然地没有刷到什么性价比高的单间。

　　叹口气，不再想想这些，切入某生活兴趣爱好社区app，这是她最常玩的地方。

　　以前听人说，视频是别人把画面硬灌入你的脑袋里，而读文字是要自己亲手在脑袋中搭建世界，一个是被动接收成品，一个是大脑主动建模，且读文字的时候可以随时停下来反复琢磨研究。

　　所以她不太喜欢看视频，图文模式的娱乐更适合她。

　　刷着刷着，大数据就推给她她脑中所想的和生活所经历的。

　　先是一个人在吃泡面，标题是求哥哥姐姐帮帮我，一个刚毕业的小孩，似乎跟自己情况差不多，失业加无存款，但芮心言看着就来气——你没钱吃什么方便面啊！

　　一袋方便面现在要三元，只能吃一顿，而同价位的挂面可以多吃好几顿呢。还是不穷，要么就是没脑子，不会省钱。

　　芮心言恨恨地又挑起几根挂面嚼嚼嚼，拨弄出去看其他人的帖子，用力过猛，直接把标签横划到了同城，想再拨弄回去时，一则消息映入她眼帘。

　　【本人女，卧床，一个人生活，急招住家保姆。】

　　这个阶段的她，就算是招保洁她都会点进去看看，研究研究各个岗位市场价都多少了，有没有五险一金，于是她想都没想随手就点开，下滑，文字就这么些内容，写的不太详细，便继续下滑，在评论区找信息，果然下面有一些楼主的回答，地址是同城，因个人能力只能支付月薪3500元，包吃住。

　　芮心言拿着筷子的手本来已经夹起面条，看到月薪3500元时又把筷子放下了。

　　按说这个人的需求其实更贴近于护工，护工的话即便开口要到八千或一万也不算多，这个人给的价格算是比较低了。但是，她最近找的白领工作普遍也只有2800，虽然说有保险，扣完还不一定剩多少。这“3500”和“包吃住”几个字便一直绕在她的脑袋里下不去了。

　　点进主页，楼主已经发了七个帖子，日期是每天一条，都是同样的内容，她便随手点了上面的私信。

　　【请问工作范围都有什么？在哪？】

　　很快对面就变成已读，回复速度比她的好男友都快。

　　【春天小区。我可以自己吃饭喝水，自己方便，但需要保姆帮忙倒便，帮我做饭、擦洗以及辅佐其他需要下地的事情。】

　　还没等芮心言回复，对面又补充一句【我的情绪还挺好的，比较好照顾。】

　　春天小区，是同一个小区啊！

　　面还没吃完，芮心言把筷子一放，两只手捧着输入了又删，她想问给不给上保险，但想了想人家又不是企业，肯定不给上，想问能不能加点钱，又看了评论区，知道这已经是楼主的极限。

　　很纠结，她是本科大学生出身，又干的都是坐电脑前面或者是给人讲课的白领工作，这伺候人的活，她始终是心里有些拉不下面子。

　　对面似乎看出她有些犹豫，输入了很久，似乎也是在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发过来一句【如果你愿意，一直做这份工作，我可以写遗嘱，将来等我过世后，除了每个月的薪水，还可以把这个房子给你。】

　　这件事就变得有趣起来了。

　　评论区已经因为有人给过这个建议吵得不可开交，有人提出月薪太少，如果把房子过户或许可以找到护理人，但是底下评论声一片，全是谩骂出的是馊主意的，说是这跟雇个杀手来要自己命有什么区别。

　　这个人，肯定也看到了这一条的争论，大家说的话不无道理，而她最终还是选择了这样的条件来诱人，恐怕也已经是走投无路。

　　芮心言有一瞬间感觉到心里什么东西化了，她看着“还可以把这个房子给你”这句话，面条凉了也不理会，她心动了，她太想有个房子了，但是她又觉得，她不能要这个房子，如果不是她现在非常需要钱，她甚至产生了想要每天过去免费帮助她做顿饭的心思。

　　放下手机良久，她把面条都吃完了，又喝光了汤，她点开对话框，问到【你的楼牌号？】

　　***

　　对方住的楼就在芮心言现在所租房子的往前面两栋，一楼，有一块两平米不到的小土地，上面还种了一些植物，不知道这是谁打理的。

　　进去前，芮心言想着，对方是不是不方便下来开门，到了门口一看是密码锁，对方打来电话，电话里说了密码，声音听起来不算太老，她想着如果是同龄人的话会更好沟通一些。

　　进了门，屋子里还不算太乱，普通家庭的模样，听到人在屋子里问候，她自行换上拖鞋走了进去。

　　那是一个有些漂亮的女孩，头发齐肩，很齐，是一刀切剪的样式，脸不是很瘦，还有一点点婴儿肥，皮肤颜色还蛮正常，没有想象中的苍白，眼神有些焦虑，看到芮心言进来，眼睛里放出了一点光芒，小心翼翼地问好，又急忙招呼芮心言坐下。

　　女孩名叫戴兰，虽然神色掩不住的焦虑，但是听说话还挺温婉，很有礼貌，她极力地想表现出自己很好相处、没有病人卧床的暴躁与情绪化，这确实让芮心言心生好感与同情。

　　她年纪跟芮心言差不多大，早些年家庭条件还可以，后来她遭遇车祸下半身无法动弹，因为是她开车全责因此家里花了不少钱，父母的积蓄也就掏了不少，还算小康的家一下子反了贫，但加上一些补贴，自己还有一点网上的兼职收入，也勉强过的上普通人的生活，但最近几年父母接连去世，她一下子没有了依赖，即便还有些钱吃得上饭，但她也没办法一个人生活。

　　“抱歉，我可能有些冒昧，但为什么不去养老院呢？那里可能会更加方便一些。”

　　戴兰眼睛里透露出一丝绝望，她张了几次嘴才说：“我不想去，我这点钱也去不了太好的地方，去那里等死，还不如直接死了比较好。我想有个家，有个正常人的生活……”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芮心言有点理解了，这种要强的性格，跟自己还有点像。

　　她突然想到外面种植的绿植蔬菜，她问道：“你的父母过世多久了？”

　　“半年。”想到这里，戴兰眼帘低垂，她想起了伤心事。

　　“那你这半年……”

　　“之前我请过一个保姆，后来她家里有事干了半年就不干了。”

　　戴兰似乎看出了芮心言的疑问，她急忙又补充道：“不是发生什么矛盾。而且，我可以留遗嘱给你……”

　　芮心言急忙打住她：“不，我不要你的房子。”

　　这次换戴兰疑惑了。

　　“我可能不会做的太久，就做一阵子，我正好失业，房子也要到期，需要过渡一下，这期间你也不用担心生活起居，趁我在的这段日子你可以再慢慢找一个长期稳定可以照顾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