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未归》清羽野

1、第 1 章草原上的人 在这片这片

　　第一章 草原上的人
　　十九岁的陆照野是肆意的，骨子里是不羁的。
　　在这片这片辽阔的草原，牛羊漫野，长风坦荡，草原上连沉默都是自由的。
　　茫茫的天地间只有枯竭的长草和青天，一眼望不到头，在那后面是山，是瀚海。
　　大地缓缓起伏，寒风横过原野，陆照野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脊背挺拔，一人一马在这里缓缓前行，呼出的白色雾气消散在空中。
　　常安跟阿措静默遥遥的跟在她身后，在风里好像还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
　　“闷葫芦，你说，这朝廷怎么想的，仗都打完了，还不让回去过年，偏偏过完再回去，这老皇帝怕不是存心的吧。”
　　“再说了，陆老将军跟小将军都多少年没回过了，偏偏这时候还拖着......”
　　“怎么说都是打了胜仗的，一点也不通融......”
　　阿措：......
　　常安自顾自的絮絮叨叨，没听到接话的声音，悻悻撇嘴，“跟你说话，就像在一个木头说话，不对，木头听了说不定还能响一下，你是一点都不响——。”
　　......
　　落日贴着草原的轮廓缓缓下沉，给几人身上都镀上一层暖红。暖红打在陆照野的脸上，衬得整个人越发清俊，那双眼睛带着少年人的清澈也带着战场上的果决。
　　修长的手指轻叩手腕拉住了缰绳，让马儿驻足，马儿低头开始啃食地上枯草，慢慢的嚼着，陆照野抬眸远眺边际，眼里有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等后面的人都策马走进，才收回思绪，淡淡开口：“走吧，时辰不早了，该回营了。”
　　小腿轻夹马腹，拉着缰绳掉转马头，朝大营轻奔而去。
　　常安跟阿措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到了大营，天已经黑了，篝火在营地正中央燃得旺盛，干燥的木柴蹦出火星。
　　陆照野简单吃了点东西，走向中军大帐，掀开帘子，看向陆霆行了记军礼，“爹！”说完就自己找位置坐下了。
　　陆霆见宝贝闺女来了，“呵呵，吃过了吗？”粗犷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慈爱，手上收拾着还未看完的军报。
　　“吃过了，对了——爹，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定好日子了吗？”陆照野放松身体仰靠在椅背上，看向他。
　　“正好，我找你就是说这个事的，本来朝廷说的是三月出发，今日上午又来旨意，说在立春之前要到京城。”陆霆轻呷了口茶。
　　“这是急了啊，这些人真是自相矛盾啊！”陆照野轻声嗤道。
　　虽说自己不擅长这些勾心斗角的事，但这是都摆明面上来了，傻子都能看出来，朝廷忌惮他们陆家。
　　又想用又不敢用，老皇帝年纪大了，疑心病也大了。
　　陆霆听见她说的话也没说什么，这就是事实。
　　“这事我就跟你说一声，出去别乱说，等过几日你的东西什么的该收收，这次回京城不知道什么再出来，你那些宝贝，别漏了。”陆霆低沉的声音还带着点笑意和嘱咐。
　　“行，你闺女你还不放心，我是那种大嘴巴的人吗，我又不是常安。”对于陆霆的叮嘱放在了心里，嘴上还是要说一说。
　　“行了，爹，我走了，有什么事让人叫我。”说罢起身拍拍身上的袍子。
　　“嗯，去吧。”陆霆看着自家闺女的背影，看到了小时侯刚跟着他来边关的时候，瘦瘦小小一个，长到现在已经成大姑娘了。
　　正月京城的腊梅开花了。
　　冬天的风从漠北刮过来，卷着沙，打在人脸上生疼。
　　管道上的车辙印里积着残雪，马蹄踏过碎成一滩浑水。
　　今天是回京的日子，陆霆带着几百亲兵回去，大军全部留在边关。
　　陆照野骑在马上，今天穿了一身软甲，轻巧方便，长发束高高的马尾，红色发带随风翻飞。
　　勒马后头望向身后，青灰色的高大城墙伏在两山之间，上面的旗子被风扯的猎猎作响。
　　她算是在这里长大的，比在家的时间还多，到现在都能记得小时候在箭垛里藏得野兔子，就害怕她爹骂她。时间过得真快。
　　“小将军。”常安在旁边轻声提醒，原来她已经看了好一会，后面老兵门都在等着她，陆霆也不说什么，知道她舍不得。
　　回头抛开心中思绪，“走吧。”骑着马往前走，队伍也动了。
　　身侧跟着常安和阿措。
　　常安今天还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短打，腰间别着他爹常大给他留的那把有缺口的刀，刀鞘都特意打磨了。
　　陆照野看到了，忍不住杨唇调侃：“哟，这是改性了，还知道换套干净的衣服。”让他平时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
　　“小将军，俗话说的好，人靠衣装，马靠鞍，是不是眼前一亮的感觉！”常安嬉皮笑脸的回着。
　　“是，好亮啊！亮的我都快看不清路了。”陆照野看着这副无赖样，故作嫌弃，眼底含着笑意。
　　好像之前离别的怅然被这几句话打乱了，阿措在旁边依旧默默无闻。
　　“对了，小将军，京城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说说呗。”常安骑着马凑得近了一点。
　　“京城啊，那多了去了......”
　　两人就这么谈笑风生，周遭的人也被感染到，渐渐放松下来保持阵型的同时小声的聊起来。
　　前方策马而行的陆霆，把身后少年们的嬉戏看在眼里，眼里也带了点轻松。
　　旁边的卫铮在观察周围，排查一切隐患，虽然地方开阔，难保不会发生什么。
　　后面的霍小山策马奔过来，停在陆照野旁边轻拽缰绳放慢速度与她并髻而行。
　　“阿照！你是不是把我忘了，我就去巡个队的功夫，你竟都不曾寻我！”霍小山委委屈屈的，在控诉陆照野，小表情也是很丰富。
　　陆照野偏头看着这个壮的像石头一样的少年做出这个样子，一阵恶寒。不是很搭。
　　“啧，别那个样子，恶心死了，你不要脸，我还要。”一脸嫌弃。
　　这下聊天队伍又加入了一个人，更热闹了。
　　陆霆听着这些年轻人吵闹，脸上也挂着淡淡的笑意，像是年轻了几岁。
　　霍小山和常安一左一右说着，他俩不知道说了什么，开始争论起来。阿措从霍小山过来就被后面一排去了，当时小眼神还有点幽怨，反正霍小山是看不到的。
　　陆照野在中淡淡的笑着，这感觉还不错。
　　又转头看了眼阿措，对方立刻收敛思绪，并回了个坚定的眼神。
　　呵呵，这小子。
　　阿措本是胡人，十二岁那年边关部族之间发生冲突，爹娘都死在那里，陆霆那会在附近带着第一次出来的陆照野出来清理一场小规模的战役，路过那里，陆照野看着尸横遍野的场景，阿措一个人跪在尸骸之间，清晰的记得他的眼神，像一头受了惊吓的狼崽子。
　　陆照野心生恻隐，恳求陆霆说收留了他，陆霆本来有顾虑，毕竟十二的孩子早已经记事了，更何况还是胡人，耐不住她求情，后来观察了一段时间，阿措一直跟在陆照野屁股后面，陆照野干啥他干啥，秉性也纯良，慢慢的就没再过问。
　　阿措本名阿如措·乌勒，汉语也是到了军营里才开始学，再加上话又少，嫌麻烦都叫他阿措。
　　陆照野又看看常安，还在跟霍小山争论。
　　常安是陆霆的亲兵校尉的儿子，他父亲在一场大战里为了保护陆霆战死了，自愿请求子承父业，在军营里训练好长时间，陆霆也是关照有佳，后来被陆霆指给她做亲兵，人不错，本事也不错，就是平时嘴巴有点碎。
　　霍小山这次本来他不用回京的，死乞白赖求他爹霍大雄，霍大雄是陆霆的副将，让说情叫陆霆带着，陆照野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就连入军营都是前后脚。
　　时间慢慢过着，这路上雪下了又化，化了又下，路程艰难啊。
　　终于在靠近京城越近的地方看到了驿站，这一路上都是就地扎营，可算是能洗个热水了。
　　陆照野看见驿站那一刻，真想从马背上蹦起来，吼上一句。
　　她压住了，不能这样！维持仪态。
　　到了驿站门口，陆照野抢先下马跑到陆霆面前，“爹！”
　　陆霆一看那亮晶晶眼神，忍住笑，“去吧！”说完转身便安排安顿事宜。
　　陆照野一进门就扬声道：“掌柜的，先给一个房间，热水先给我烧上！”脸上的笑容想压都压不住。
　　霍小山兴冲冲的紧跟着，“掌柜的，我也要，我也要！”
　　“嘿嘿嘿，阿照，你跑真快，驿站又跑不了。”霍小山笑眯眯的。
　　“你不也是，你倒是跟得紧。”陆照野回以微笑。
　　两个人找了个桌子坐下，叫来掌柜先把吃食做上，这些天没好好吃过东西，这么多人的菜得要一会。
　　后面的人收拾好东西陆陆续续都进来了，陆霆坐再陆照野旁边，卫铮也过来了，常安跟阿措坐另一桌了。
　　“爹，还有多久到地方。”陆照野拿起刚刚小二上过来得茶水给陆霆到了一杯，又给自己到了一杯，看着霍小山伸杯子，放下茶壶，“你自己倒去！”
　　霍小山默默的给自己倒了一杯，“阿照，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了，终究我还是成了旧爱了吗？”可怜兮兮，矫揉造作。
　　又看到卫铮静静地看着自己，随口补了一句：“看什么看，要喝自己倒！”
　　陆照野听着心里汗毛竖起，一巴掌把霍小山喝在嘴里的茶拍出来“天天哪里学的这些东西，恶不恶心你，天天就知道发疯！不着四五六！”
　　“咳咳咳咳咳”霍小山呛得脸通红，正准备说什么。
　　陆霆说话了，瞥了眼霍小山带着威压，霍小山缩了缩脖子，忘了陆霆还在。
　　“咳咳，小山啊，别胡说八道啊。”顿了顿，“照现在速度约莫六七天就能到了。”
　　“是，陆叔。”声音好小。
　　“还有些事，趁今天都给你们说说，到了京城，你们就不要叫将军了，毕竟职位跟兵权已经卸下来了，在外面要叫定北侯，不能乱喊，你们大多都不在京城，有些事都要三思后行，京城里的人可不像边关的人直来直去，那些人说起话来弯子能绕好大一圈。”喝了口茶。
　　“别被人坑了还帮忙数钱。”瞥了眼霍小山。“还有，回了京以后，卫铮还跟着你，常安和阿措——阿措毕竟是胡人，卫铮沉稳些，我也放心。”。
　　“是，侯爷。”卫铮适应的挺快。陆照野倒是惊奇的看着他，没想到这小子上道这么快。
　　“好的，陆叔！”霍小山。
　　说着话，菜已经上来了，挺快啊的没多少功夫啊。
　　“动筷子吧。”陆霆发话了，其他人拿起筷子准备开始狂轰滥炸。
　　“太,太好吃了，好久没吃过肉了——”手没停过。
　　“你可别说了你，那路上打的烤兔肉是进狗肚子了吗。”陆照野不甘落入下风，加入战场，桌下还伸脚踢霍小山。
　　“那能一样吗，这才是正儿八经的吃食啊！”霍小山嘴里吃着东西含糊不清的。
　　陆霆看着有些幼稚两个孩子，慈爱在他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又看一眼卫铮，不慌不忙，嗯，果然沉稳。
　　卫铮是陆霆捡回来的，他是孤儿，捡到他的时候他还在路边行乞，跟陆照野同龄，才动了恻隐之心，想着以后培养出来保护陆照野，其实一直把他当半个儿子教的。
　　陆霆分了下神，一看桌子上的菜没多少了，拿起筷子，吃饭！
　　“哎呀，给老夫留点！”
　　陆照野还抽空看了常安跟阿措那桌，啧啧啧，那真是打仗啊，常安简直就是战神啊，还不忘照顾着阿措。
　　人太多驿站大堂装不下这么多人，一部分在里面，一部分在外面搭了桌子。
　　所有桌子上的菜消灭的干干净净。
　　“阿照，你这饭量，怎么说，我怎么感觉又涨了，果然是能吃能打啊。”霍小山轻轻的摸着稍鼓起来的肚子。
　　“嗯？那要不出去打一架？消消食？”陆照野懒洋洋的说，人马上看着要站起来往外走的架势。
　　霍小山一看，赶紧按住她，“阿照，阿照，我错了，我错了，咱俩从小打到大，你见我赢过几回。”赔上‘真诚’的笑容。
　　陆照野一把拍开按着她的手，“得了吧你，就你，也就这。”大拇指跟小拇指合在一起，眼神上下扫视挑衅的看着她。
　　霍小山压住心里的气，忍，一定要忍住，打不过，对面是你打不过的人，再次奉献最‘真诚’的笑容。
　　看着霍小山有气不敢撒的样子憋住笑，翻了个白眼。
　　“爹，我们出去，走走啊。”看向还一边看戏的老爹。
　　“哦，去吧，去吧，别走太远，要不带着常安他们。”
　　陆照野拉起一旁喝了一半茶的霍小山往外走，“不用不用，爹还不相信我的实力吗，要真有危险，我跟小山两个都给拿下了。”
　　被拖着走的霍小山：？？？
　　两个人出了驿站，走了好一会，放慢脚步，“说吧，把我弄出来干什么。”
　　霍小山很正经的正正衣领。
　　“没什么，只是感觉离京城越来越近了，感觉心里不踏实。”
　　“嗯——你这问题应该就是别人说的近乡情怯？”霍小山一脸的思考。
　　“说不上来，大概和娘亲跟妹妹有关系吧。”一脸惆怅。
　　月亮已经冒头了，两人踏着月光缓步走着，延着驿站周围。
　　“你这问题，我还真没法给你说，哎，我也没个兄弟姐妹，我娘也死的早，我爹嘛，之前天天能见面，没你那样的烦恼。”霍小山边说着随手捡了一根小木棍拿在手上玩。
　　陆照野听着霍小山的话有些无奈，怎么在这家伙面前说这些。
　　“算了，不想那些，也不知道到了京城，那里月亮是不是跟边关上的月亮一样.....”陆照野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满月。
　　两人都沉默了，就这么慢慢的走着，回到了驿站。
　　陆照野终于洗上热水澡了，舒舒服服的睡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