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重墙》花Z开

29、寒假 寒假来了，

　　放寒假了。
　　一月中旬，期末考试一结束，学生们就像潮水一样退去，几天之内，热闹的校园就变得空荡荡的。宿舍楼一栋接一栋地熄灯，食堂只开了一个窗口，超市也缩短了营业时间，连平时最热闹的篮球场，都只剩下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
　　贺燃没有回家。
　　他跟爸妈说，学校有个项目要做，寒假留校。其实也不全是借口，他爸确实让他帮忙看一个商业综合体的设计方案，让他学着从甲方的角度看问题。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不想回家。回家了，就要面对他爸的唠叨——"学设计有什么用""毕业了还不是要回来管公司""你看隔壁家的儿子，都开始帮家里打理生意了"。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而且，留在学校，说不定还能见到许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贺燃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开始，会因为一个老师而选择留校了？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开始收拾东西。宿舍里另外三个人都走了，方屹走的时候还抱了他一下，说"燃哥，寒假快乐，开学见"，然后拖着行李箱屁颠屁颠地跑了。张磊和李哲也走了，宿舍里只剩下贺燃一个人，空荡荡的，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留校的第一天，贺燃睡到自然醒，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才慢吞吞地爬起来。宿舍里静悄悄的，没有了方屹的呼噜声，没有了张磊翻书的声音，也没有了李哲打游戏的键盘声，安静得让他有点不习惯。
　　他去食堂吃了个饭，食堂果然只开了一个窗口，菜也很少，只有几个简单的家常菜，味道一般。他随便吃了几口，就回宿舍看他爸给的方案。看了一上午，看得头昏脑涨，眼睛发酸，就放下图纸，出门散步。
　　冬天的校园很美，尤其是下过雪之后。操场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路边的树都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雪，像是披了一件白纱；图书馆前的广场上，有几个留校的学生在堆雪人，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贺燃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建筑学院的楼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一间办公室亮着灯。
　　那是许深的办公室。
　　贺燃的心跳快了一下。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进了楼里。楼里很安静，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他走到三楼，来到许深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他敲了敲门。
　　"进。"许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还是那么清冷。
　　贺燃推开门，走了进去。
　　许深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图纸和电脑，正在画图。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有点乱，显然是工作了一上午。看到贺燃进来，他抬起头，愣了一下。
　　"你怎么没回家？"他问，放下了笔。
　　"留校了，"贺燃说，走到他办公桌前，看了一眼他面前的图纸，"帮我爸看一个方案。许老师，你也没回家？"
　　"嗯，"许深说，"有点事要处理。"
　　贺燃看了一眼他的电脑屏幕，上面是一个建筑的三维模型，看起来很复杂，不像是国内的项目。他想问，但又觉得不合适，就没问。
　　"吃饭了吗？"许深突然问。
　　"吃了，"贺燃说，"在食堂吃的。"
　　"食堂今天只有一个窗口，"许深说，"菜不太好。"
　　"还行吧，"贺燃笑了笑，"能吃。"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气氛有点尴尬。
　　"你……"许深开口，又停了一下，"要不要喝茶？"
　　"好啊，"贺燃说，在沙发上坐下来。
　　许深站起来，去旁边的小桌子上烧水、泡茶。他的动作很熟练，烧水、洗杯、投茶、注水，一气呵成，看起来很懂茶。
　　"你还会泡茶？"贺燃有点意外。
　　"以前在国外的时候学的，"许深说，把一杯茶放在贺燃面前，"那时候压力大，喝茶能放松。"
　　"国外？"贺燃问，"你以前在国外待过？"
　　"嗯，"许深说，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茶杯，"读博的时候在荷兰待了三年。"
　　贺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铁观音，很香，回甘很好。他看着许深，突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太多他不知道的东西。
　　"许老师，"他说，"你为什么选择当老师啊？以你的能力，去设计院或者自己开工作室，应该比当老师赚得多吧？"
　　许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当老师，能做自己想做的设计，不用看甲方的脸色。而且，教学生，有时候会有意外的惊喜。"
　　"什么惊喜？"贺燃问。
　　许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贺燃的心跳又快了一下。他赶紧低头喝茶，掩饰自己的失态。
　　那天下午，两个人就在办公室里，各做各的事。贺燃在沙发上看他爸的方案，时不时在笔记本上写几笔；许深在办公桌前画图，偶尔会停下来思考，或者在电脑上查点什么。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的风扇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但这种安静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像是两个人已经认识了很久，习惯了彼此的存在。
　　中间许深接了一个电话，说的是英语，语速很快，贺燃听不懂，但能听出来是在讨论一个项目。许深说英语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一点，也柔和一点，带着一种很特别的韵律。贺燃假装在看方案，其实一直在偷偷听他说话，心里想，他英语说得真好。
　　挂了电话，许深继续画图，像是没事人一样。贺燃想问那个电话是怎么回事，但又觉得不合适，就把话咽了回去。
　　快到晚饭的时候，许深合上电脑，说："走，吃饭去。"
　　"食堂？"贺燃问。
　　"食堂今天估计没什么吃的了，"许深说，"我知道学校附近有一家小馆子，还不错，去吗？"
　　"好啊！"贺燃立刻站起来。
　　两个人走出办公楼，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起来，雪在路灯下泛着暖黄色的光。他们并肩走在校园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偶尔会碰到一起，又很快分开。
　　小馆子就在学校西门外，是一家家常菜馆，店面不大，但很干净，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很热情。许深显然是常客，一进门老板就跟他打招呼："许老师，好久没来啦！"
　　"嗯，最近忙，"许深说，"老样子，加一个菜。"
　　"好嘞！"老板笑着去后厨了。
　　两个人坐下来，贺燃好奇地问："你经常来这儿？"
　　"嗯，"许深说，"一个人不想做饭的时候就来。老板手艺不错，菜也实惠。"
　　菜很快就上来了，一盘红烧肉，一盘清蒸鱼，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碗番茄蛋汤。菜的味道确实不错，红烧肉肥而不腻，清蒸鱼很鲜嫩，贺燃吃得很满足。
　　两个人边吃边聊，从建筑聊到电影，从音乐聊到旅行，越聊越投机。贺燃发现，许深并不是他想象中那种只会画图的书呆子，他懂很多东西，看过很多电影，听过很多音乐，去过很多地方，而且很有想法，很多观点都让贺燃眼前一亮。
　　"你去过这么多地方啊？"贺燃说，有点羡慕，"我除了国内，就去过日本和东南亚。"
　　"以后有机会可以多出去看看，"许深说，"做建筑的，要多走多看，眼界开阔了，设计才会有东西。"
　　"那你下次出国，带我一个呗？"贺燃半开玩笑地说。
　　许深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好啊，等你毕业了，有机会的话。"
　　贺燃的心里暖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吃完饭，两个人往回走。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化了。
　　"下雪了，"贺燃抬头看天，"今年的雪真多。"
　　"嗯，"许深说，也抬头看天，"瑞雪兆丰年。"
　　两个人走到宿舍楼下，贺燃停下来，说："许老师，我到了。"
　　"嗯，"许深说，"上去吧，早点休息。"
　　"你也是，"贺燃说，"别工作太晚。"
　　许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贺燃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夜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烫，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站了一会儿，直到看不见许深的背影了，才转身上楼。
　　回到宿舍，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但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脑子里全是下午的画面——许深泡茶的样子、许深笑的样子、许深说"等你毕业了有机会的话"的样子。
　　他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画面赶出去，但越甩越清晰。
　　他拿起手机，想给方屹发个消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贺燃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想：这个寒假，好像真的不会太无聊了。
　　只是，这种"不无聊"，到底是因为有事情做，还是因为有那个人在，他自己也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