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荀】兰若照阿瞒》扇瑾

16、第十六章：荀若回来洛阳了 荀若到洛阳

　　荀若到洛阳那日，天阴着，风里带着入冬的寒意。

　　马车进了城门，穿过熟悉的街巷，拐进那条安静的巷子。荀若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荀府的门匾还挂着，门前的石阶扫得干干净净，廊下那盏灯笼也换过了，红通通的，在灰扑扑的天色里格外显眼。他放下帘子，等车停了，才慢慢下来。

　　门房见他回来，一边往里通报，一边帮书童搬行李。荀若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洛阳的冬天来得比颍川早，空气里有一股干冷干冷的味道，吸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他进了门，去正院的书房见了荀绲。荀绲问了颍川的事，又交代了几句朝廷任命的规矩，便让他先回去歇着。

　　荀若出了荀绲的书房，站在廊下。天暗得早，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暖黄的光落在石阶上。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回自己屋子，而是拐了个弯，往自己的书房的方向走。

　　书房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案上还搁着他走前没来得及收好的几卷书，书架上的竹简码得整整齐齐。他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院中那棵老槐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空，树下石阶上落着几片残叶，风一吹，打着旋儿飘走了。

　　第二日一早，打听到荀若回来的曹操就立马来了。

　　荀若刚用完早饭，正在书房里整理从颍川带回来的书卷，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抬起头，门被推开，曹操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喘气，深色直裾的领口歪着，袖口挽着，额上沁着一层薄汗。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好像比秋天时又高了些，肩背也宽了些，脸上的线条比从前硬朗了些。

　　“你回来了。”曹操喘匀了气说。

　　“是。”荀若放下手里的书卷，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你何必着急，慢慢来。过来坐吧，喝杯茶。”

　　曹操走进来，在对面坐下。他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搁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他第一次来时那样。然后又听荀若的，拿了茶杯起来，喝了两口茶。可他的眼睛却忍不住往荀若脸上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瘦了。”

　　荀若很诧异，他似乎离开得不是很久？他顿了一下，说：“我瘦了？那或是颍川的路不好走，颠簸的。”

　　曹操笑了出来，然后又低下头，用手指摩挲着案沿，摩挲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你走了四十三日。”

　　曹操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可他那双眼睛里的想念藏不住。

　　真是小孩心性，荀若决定给他来点小孩不喜欢的东西。于是他翻开案上的书，说：“嗯，你清楚知道自己落了四十三日的课，那就补吧。”

　　曹操“哦”了一声，拿起笔，低头开始描字。他描了几行，又抬起头来，说：“荀若，我这些天把《春秋》读完了。”

　　荀若翻书的手停了一下，露出疑惑的神情。“你自己读的？”

　　“嗯。”曹操点头，语气里有几分掩不住的得意，像一只叼回了猎物的小兽，蹲在那里，尾巴尖儿都在轻轻晃，等着人夸，“我把你之前讲过的都重新看了一遍，又往后读了几卷。有些地方看不懂的，我就记下来，等你回来问。”

　　荀若点了点头。曹操的勤奋出乎他的意料，他本以为盯着他读书的人不在，曹操这样年龄的人，又有那样好动的性子，总该想着去尽情玩耍的。去赌棋，去踢毽子，去跟袁绍满街乱跑。可他没去，还把书读完了。荀若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像湖面被风撩起的一线波光，转瞬就平了。他翻到《战国策》里“邹忌讽齐王纳谏”那一段，继续往下讲。

　　日光从窗纸外照进来，落在案上，落在两个人的手边。院中那棵老槐在寒风里轻轻晃着，枝丫光秃秃的，可案上那卷书被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荀若讲完后，让曹操继续抄字。曹操描字描得快多了，一笔一画落在竹简上，字迹工整多了，甚至开始有了自己的写字风格，横竖之间不再只是跟着描，而是有了几分他自己的力道。荀若坐在对面，看着他描字，看着他鼻尖沁出薄汗。

　　这冬日的，怎还会出汗？难道是屋里烧炭了，他又运笔过重的缘故？荀若没多想，从袖子里取来自己的帕子，探过身去，替他擦了擦鼻尖的汗。

　　曹操原本在练字，笔尖正落在竹简上，忽然闻到一缕幽幽的香气袭来，淡淡的，像兰草，又像杜若。他下意识抬头，就对上了荀若那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像一泓秋水，他的荀小先生离得那样近，近得能看见自己在那泓水里投下的影子。

　　曹操瞬间脸红，那红从耳根一路烧上来，烧得他连脖子都热了。他急忙取了帕子，攥在手里，指节发白，说：“脏了吧，我洗了再还你。”

　　“没关系。”荀若本想说也不必，他有许多这样的帕子，或是之前的荀若自诩杜若，所以找绣娘绣了不少？但是曹操执意如此，也就把这个绣着杜若的帕子给他了。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侍女进来点灯，把案上那盏灯拨亮了些，又退了出去。曹操描完最后一行，把竹简推过来，荀若接过去看，字算成形了，他现在知道如何用力了。他把竹简收好，放回书架那一格里。

　　曹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院中的老槐在夜色里只剩一道黑黢黢的轮廓，枝丫伸向天空，像几笔枯墨。曹操趴在窗框上看了一会儿。

　　“今天到此为止，你回去吧。”荀若说道。

　　曹操点了点头，从窗前走回来，挎上布囊，走到门口时回过头来看了荀若一眼，说：“那明天还见！”

　　“嗯。”

　　曹操走了。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一阵，越来越轻，最后没了。荀若独自坐在书房里，案上那盏灯燃着，光落在竹简上，落在书架那一格上，落在他月白色的衣摆上。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他伸手关上窗，转身回到案前，把那卷《战国策》合上，搁在案角。

　　灯燃着，案上的竹简摊着。荀若在案前坐下来，翻开一卷新的书，继续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