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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气味解药 ...

  •   白鸢抬眸望向不远处的香漏,根据遗留部分推断,马上就要到整点了。
      随着钟鼓声沉沉响彻,屋内灯光暗去,绢纱宫灯寸寸燃起,暖色调柔和了众人的面容。
      犹如醉里挑灯看剑之感,白鸢看谁都是一副温文儒雅、和蔼可亲的样子。
      钟鼓每响一声,嗡嗡的震动感便传来一息。她意兴阑珊地默数着。到第十二下时,震动感毫无征兆地加重了。
      不用看也知道,主宾位上那位主角到场了。
      从门口到座位上,不多不少,正好七步,每一步都落在了钟声之上。
      上位者都喜欢这样,总是最后一个出场,以此凸显自己的重要性和不可或缺。
      可是电影里面,幕后大反派通常也是最后一个出场的。
      白鸢心里嘲讽地想着,面上却并不显山露水。这一年的人情世故,早就教会了她将所有心绪掩盖在美丽的皮囊之下。
      她自以为再也没有什么能让她掀起波澜,却在最后一击的钟鼓声中,听到了属于她的回响。
      “抱歉,来晚了,我自罚一杯。”
      那是个怎样的声音呢?
      是那一千天耳鬓厮磨、不为人知的快乐,是那两百个日夜即使再痛苦,也要捧着手机一遍一遍播放的语音消息,也是在后来那一千四百天里,尘封于海底的少女心事。
      四年时间有多长?寥寥几笔,书写起来毫不费力。可现实中,哪一分一秒不需要生生地挨?
      好在,她捱过来了。
      可好像,又还是功亏一篑。
      暮色赋予了人们柔和的权力,每个人都戴上一层虚假的人皮面具,自然而然地称兄道弟。
      明明统共十二三人,白鸢却觉得嘈杂无比。
      恍惚间,她又回到了那片海域,岸上的人嬉笑打闹,嗡鸣声不绝于耳。而她置身于海底,外面的人间层层叠叠,失真得厉害。
      旁人在交谈什么,她一个字都听不到,只是木讷地吃着面前那道菜。
      神色淡漠,动作机械,只是在听到“收购流程”这几个字时,执筷子的手僵硬悬在半空。
      白鸢有点想笑。
      四年未见,一相遇就是摆这么大的谱。
      她回想起下午王乐明被她打断的那半句话——“Namendi背后掌权的其实是……”
      是他。

      酒过三巡,位首那位开始挨个敬酒,字里行间透露出的,都是势在必得和合作愉快之意。
      她不由冷笑:她点头了吗?他们就这么急着半路开香槟?
      心下烦闷不已,想找个借口遁去洗手间。可甫一抬身,就跌回了原处。
      呼吸又开始不顺畅了。
      她烦闷地抚了抚胸口,深呼吸两口,还是憋闷得慌。
      余光瞥到碗内残余物,再抬头看了看面前那一盘菜,不是别的,恰好是各式各样的生鱼片。
      屋漏偏逢连夜雨,恐怕就是此刻了。
      白鸢以手撑额,努力调节呼吸频率,却发现喉间哽塞之感愈发强烈。她现在就算是想找个由头离开,也都有心无力了。
      她无奈,为什么再次出现在彼此面前的时候不能体面一点呢?
      “白小姐,敬你一杯。”
      沉缓的嗓音飘忽而来,是令她格外陌生的稳重感。
      一双黑色的布洛克鞋率先闯入视线范围,其次是熨至笔挺的西裤和枪驳领西服。再往上是什么?是她非常笃定的、连骄阳都要输却一等的明朗疏狂。恼得她以前就睁不开眼的,如今干脆避开。
      那人端起酒杯时,自然露出的一截腕骨如上等白玉,在不大清明的光线中泛起光泽。
      白鸢不想与他对视。可在如此重要的场合回避视线,又实在有悖于她自小承袭的教育理念。
      她借由拨拢披肩的两秒钟迅速整理好心情,然后端起鹦鹉杯,与他相碰。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心底那把落满尘土的琴铮铮而响,震得她胸腔阵阵酸麻。
      她眼中无论如何也想藏好的仓惶露出了马脚,被簌簌冷风刮得闪烁不已,再误打误撞地,跌入他深不见底的深潭里。
      四年时间可以改变人多少呢?
      五官和发型分明还是那样,分毫不差的。只是那一身凛冽孤介的气质,是时光飞逝的最好佐证。
      印象中他不近视,现下却戴了副银框眼镜,黑而浓亮的眼眸被镜片夺去了大半锋利感,平白给人三分亲近。那银边只细细绕了一圈,有种无框的错觉,但在灯影折射下,还是能明显察觉到凌厉细芒。
      白鸢心里只有四个字:人模狗样。
      夜幕四合,烛影摇红。
      她与他杯盏清脆相碰,缓慢递至唇畔。心像钟摆,在胸腔里空荡地晃了一个来回。
      未及片刻,白书臣神情疏离而绅士的,对全桌人微微颔首:“正事聊差不多了,隔壁已备好茶室,劳烦各位移步过去稍候。关于和白小姐那份合约里的几项条款,我们还需当面确认一些细节。”
      这是命令,也是台阶。
      在座的都不是傻子,知道这是大老板要“收网”了。既然是谈核心条款,自然不便让太多人听见,于是也从善如流地起身离去,丝毫不给白鸢拒绝的机会。

      两人穿过走廊,进了旁边一间用作茶歇的包间。
      进去后,白鸢没工夫和他叙旧,直接开门见山问:“你玩什么花样?星起已经是资不抵债,你买它做什么?做慈善?”
      他们二人大学就读的音乐学府,在世界排名里都是顶尖,同窗皆非富即贵,差别只在于“富贵”的程度。
      从前那些年,他未提过他的家世,她也没好奇过,可以称得上是一概不知,只知道家境不俗。如今看来,何止是不俗。
      白书臣听了这话,唇角一牵,侧脸线条被勾勒得矜傲,“公司已经是空壳了,你不同意,王乐明挪用公款的案子今晚就会移交经侦,法院传票会直接送到你家门口。作为最大受益股东,你觉得你能应付得了媒体的围攻和警方的调查吗?”
      白鸢从未幻想过,会和他上演什么旧情人相遇后藕断丝连的戏码,却也未预料到他会如此明目张胆地威胁她。
      “王乐明赌博的事,是你安排的?”
      白书臣笑笑,不置可否,“被勾起赌瘾的人,已经是一只脚在鬼门关,不需要谁刻意引导,或早或晚的事。”
      白鸢深吸一口气,试图压制住胸口的闷痛,大脑混乱无比,目光却依然如炬,“我不会答应。”
      他倒也不着急,耐心劝说:“我知道你在意的是公司。单纯签你,你随时会为了星起跑回去救火,所以我打算把它一起收购,债务重组好之后,交给你来亲自接管。签了这个,债务归我,这样它和你,都会是清清白白。”
      白鸢胸口大幅度起伏,深吸慢吐了几回,忽然离开座位,却因起身太猛,一口气没顺上来,呼吸变得格外急促。
      白书臣眼神沉坠,顷刻间就捕捉到了她的不对劲。
      “药呢?”他捉住她胳膊,长而浓密的眼睫颤抖着,透露他无处排遣的紧张。
      白鸢一手撑着额头,一手用力挥开他:“滚开。”这点动静,算是将她的力气彻底消耗殆尽,又重重跌坐回去。
      她本就有换季哮喘的旧疾。若是平时注意防范倒还好,可先前着了点凉已是伏笔,又不明就里地吃了不少生鱼片,寒腥与怒火交攻,因此哮喘说发就发,没有情面可讲。
      以往那几年,每年她都会被这个病折磨几回,可通通都酿不成气候。因为他总不忘随身携带药物。并且无论怎么被批评,她都记不起要自己随身背着喷雾这件事,总是依赖于他。
      从前,她可以放心地过敏——对花粉、对春天、对突如其来的冷空气都来者不拒,因为三步之内必有“解药”。
      后来,她没人可以依赖了,一切因任性或者糟糕记性带来的苦果,都得自己吞。
      始终得不到回答的白书臣,果断翻找起她随身那只小包,动作实在有些粗鲁急切,里面的零散物品争先落地。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看着痛苦捂着胸口无法呼吸、细密汗水不断从鬓角滑落的白鸢,白书臣知道这发作来得虽快,但还有力气骂他,就说明气道却还没全闭上。可不及时用药的话,不出五分钟,就会恶化到下一档。
      于是他二话不说,直接将她从椅子上打横抱起,阔步走向门口。
      因为完全躺平会很难受,所以他把她脑袋扶至自己颈窝处,好让她呼吸更顺畅。
      特助正等候在走廊处,见此情形,忙起身相迎。
      白书臣再没了先前饭局上的游刃有余,低声吼道:“把车开到门口,马上!”
      “白董,我们去医院吗?”特助冷静询问。
      白书臣没有回答他。把白鸢放在后座上之后,他的动作没有片刻停顿,反手探向中央扶手侧方,指尖卡进暗扣,一按一抽,一个小型储物匣滑出,红白瓶身的喷剂正安静躺在凹槽内。
      白鸢虚弱斜靠在座椅上,唇已隐隐发紫。余光瞥到后,她很想问一句:为什么你的车上会备着这个?但她显然已经力不从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皮沉如灌铅,模糊视野里只剩下那支熟悉的圆胖喷雾,还有那双盛满焦灼与慌乱的眼。
      她看到他旋开盖子,反手一拧,咔哒一声后,雾化口已经递到了她的唇边。
      动作熟练得,就像已经实践过千百回。
      黑色银顶的迈巴赫绕过中心环岛,驶入柏油马路,隔音很好的车厢内,听不见半点十里洋场的喧嚣,只有她由沉重逐渐变平缓的吐息声。
      虽然喉间还是有轻微哨音,但白鸢实在不想这么莫名其妙和他呆在同一方密闭空间里。
      起先,她的注意力全被胸腔内那团窒息感夺去,无暇分神思考其他。现在平复些许后,她才反应过来,周身萦绕的柑橘调那样浓郁,轻易就把她拽回那个冬天。
      那时候的她活像只小狗,皱起鼻头就是凑到他身边嗅嗅嗅,紧接着再发出一声满意至极的喟叹,总惹得他笑:“吸够了?你闻得这么陶醉,我该荣幸还是该报警?”
      她有商有量的:“那在你报警前,让我把量先囤够。”然后又是好一阵嬉笑打闹。最终以双双滚到了地上,她的脑袋撞上了床头柜,不依不饶甩黑锅为故事结尾。
      ……
      这抹独属于他的气味,是她强逼自己戒掉的止痛药。
      可是,真的戒掉了吗?
      如果真的把那抹味道彻底格式化了,又何至于只是短短五分钟的路程,就能让她把那一帧帧画面又翻出来,再重新疼一遍。
      何至于此。
      “麻烦,前面放我下来。”
      白鸢语气干涩如白纸一张,字字无起伏。
      没人回应。
      她深吸一口气,把声音送去前方主驾:“师傅,麻烦靠边停——”
      二十多年来头一回被人喊“师傅”的特助,此时表情不比染色盘清爽多少。白鸢观察对方的肢体语言,总之不像是会听她指令的样子。
      白书臣终于开口:“别乱动,先去医院。”
      她没理他,抬臂在旁边门板上一通乱按,像在破解什么上古机关,更像是通过这个方式来表达抗议。
      但是很可惜,设计师显然从未考虑过,会有人在这种车的后排靠乱摁来逃生这件事。
      意识到这点后,白鸢终于停下动作,搭在门板上的手指缓缓蜷紧,泛着青白。
      “你到底想怎么样?”
      “自己身体自己不清楚吗?又想半夜被……”
      白书臣收声很快,倏然把脸撇向车窗,静默又厚重的玻璃中,清晰映出他拧出深褶的眉心。
      明知不该用这样的语气,但他气她为什么永远不长记性。
      大二下半学年某一天,她再一次忘带伞,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浇得透心凉,当晚就犯喘,还算轻微,一剂喷雾就压了下去,因此两人都没太当回事,谁知她半夜竟直接活生生喘醒。喘症如山倒,没过多久,气管就好像被堵死那样严重,面色都发青。事后医生说,再晚十分钟,脑部就可能因为缺氧而受损了。
      每每回想起那个大雾弥漫的凌晨,他都觉得脊背发凉。后来,一旦她呼吸稍微有点异常,秉着宁可错杀不肯放过的原则,他都会不由分说地把她拎去医院。
      白鸢面露讥讽地截断他的回忆:“我们的关系没有你想得那么好,我的身体也没你想得那么差。”
      可白书臣的重点显然和她不在一处,犹豫问道:“你的意思是……现在身体好多了吗?”
      “嗯,起码不会用到救护……”
      被气氛烘得神思不清明的人,猛地收声后,也同样懊恼起来。
      和他说这些做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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