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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龙潭虎穴 ...

  •   白鸢时常被人打趣,说她真应了她的名字那般,如古时的鸱类,天生就该翱翔于旷野,领略浩瀚人间。
      也有的说鸢属鹰科,目标明确,下手稳准狠,所行之处,鲜有失手。
      白鸢知道,这些无非就是同事和同行间的阿谀奉承之语。
      什么鸱类鹰类,要真这么说,她充其量就是只冬眠的小鸟。
      虽然小鸟并不需要冬眠,只会迁徙。
      她就像一只已经迁徙到南国的小鸟,躯壳是温暖的,蜷缩的只有魂魄。
      一个仅在一年内就把国内各项大奖拿到手软、凭借才华迅速占据华语乐坛一席之地的女人,应该是无人把她的名与纸鸢联想到一起的。
      纸鸢,那么柔弱,一碰就碎。
      实在配不上这个女人。
      可白鸢觉得,自己这小半生摇摇晃晃,还不如一片纸鸢。
      起码线的那端,总有人牵着回家。
      老鹰有什么好啊?一振翅,一摆尾,连头顶的云都吓得变了模样。

      “白老师,我就不绕弯子了。我们公司想签您全约,五年。条件都在合同里。”
      Namendi传媒的CEO李伯仁将一份合同推到对面,姿态放得低。
      白鸢三两眼扫过重要内容,看到“甲方无权干涉创作方向”和“版权分成乙方占八成”时,不禁挑眉。
      这税前的签约金财务敢签字吗?还有,法务看了估计得说这辈子没见过这种条款吧。
      李伯仁见她盯着合约若有所思的样子,表面仍维持着职业化的微笑,手心却已一层薄汗。他今天是带着上面交代的话来的:不管用什么条件,先撬开对方的口。不签没关系,但她必须开始想这件事。
      至于为什么董事会会开出这种条件,又为什么会派他一位老将亲自出马——他自然也是纳闷的,却没多问。在这个位置呆了那么些年,他太清楚了,有些指令,执行就好。
      李伯仁再接再厉持续输出:“专辑制作预算无上限,全球顶配团队任你挑。另外,我们刚拿下一个全球选秀的导师席位,想请您去做特邀导师,单季报价这个数。”
      他张开手,比了个数,是按照她目前这个咖位来看,绝无前例的优渥待遇。
      接着端起面前咖啡抿一口,全然忘了杯中并未放黄糖。他的注意力全都在对面那张如珠贝皎洁的脸上,试图捕捉其每一处细微的表情变化。
      OK,fine!她没有因为太过离谱而直接拒绝,这就够了。
      白鸢终于抬起头,指尖按在封面边缘,礼貌扬起笑脸打趣:
      “你们这么开价,要是让同行知道了,怕是要联名抵制我了。”
      李伯仁先是一愣,随即也跟着笑:“白老师说笑了,其他艺人知道这个价,怕是都要排队来找我们谈。”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半真半假:“不过请放心,这些合约内容,外人不会知晓。”
      白鸢听完,会意一笑,把合同合上,往桌中间推去。
      “能收获贵公司这样的认可是我的荣幸。但是……这条件好到我不敢签。李总,请换个人来和我谈,能作决定的人。”

      黄浦江畔产业园区,东侧最高那栋大楼的中间几层,被星起尽数包下。
      星起,是她所属的经纪公司。在她到来之前,星起老板王乐明已然决定破产清算。后来她自带投资入股,并凭借着持续稳定且高质量的作品力挽狂澜,这才让它幸免于难。
      在被临危受命的那几个月,她天天往公司跑,到后来一切步入正轨后,就很少去公司了。除了录歌和必须本人出面的商务洽谈外,公司众人再看不见她的身影。
      所以今天,当在办公室见到这位“不速之客”的时候,王乐明明显是惊讶大过于惊喜的。
      当然,更多的是心虚。
      王乐明说话办事风格活泛,和年轻一代没多少代沟,白鸢又是公司的头号大功臣,因此她一向和他有话直说。
      她径直走向办公桌,一抬手,合同复印件滑到他面前,指尖点点封面,语气试探:“你安排的?”
      王乐明扫一眼合同,敛起笑意,往后一靠,叹口气:“对方找过来的时候,我没提前说是我的不对,”他承认得干脆,“但我当时想的是,先见一面再说,万一你感兴趣呢?”
      “所以你连招呼都不打,直接让人去我那堵我?”
      “不是堵……”王乐明话说到一半,自己先没了底气,抬手搓下额头,“哎,是我考虑不周。”
      “考虑不周?”白鸢咀嚼着几个字,冷呵:“我看你是考虑得太‘周’了。”
      “《千万里》这部片子投资三千万,回本无望,这笔钱我签了字,我认栽,我也知道公司最近的财务上有点困难。”
      她深吸一口气,接着问:“但是,公司帐面上六千万的流动资金去哪了?”
      虽然她平时不管琐事,但《千万里》上映后口碑和票房崩成那样,她就稍带了个心眼。加上前几天Namendi的CEO那番莫名的挖人意向,她就果断聘请了第三方审查机构去核公司内部的账。
      王乐明顿时眼神闪躲得厉害,额上渗出薄汗,“就是、就是后期宣发……超支了……”
      白鸢听到他这句话,眼里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消散。她又从包里翻出一份文件,“啪”地甩在红木桌面上,纸张乱散。
      “王总,四天前启动审计程序的时候,我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只是你经营不善,而不是人品有问题。”
      她指着报告上那几行触目惊心的红字,手指因为愤怒而在微微颤抖:“可惜,这上面的数字告诉我,我错了。那六千万,根本不是什么宣发费,而是你填进澳门赌场无底洞的赃款,对吗?”
      王乐明看着那份审计报告,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他当时被扣在赌场里,也是狗急跳墙,只想着先把这个窟窿填上。等他靠着白鸢这棵摇钱树再接几个代言,钱一下就回来了。他一直坚信,只要他不说,那个一心扑在音乐上的大小姐,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发现这笔钱被动过。
      可现在看来,纸包不住火了。
      他看白鸢那副居高临下又油盐不进样子,心里那点愧疚,逐渐被一种“狗咬吕洞宾”的羞恼取代。
      “你到底在抗拒什么?!”他的声音瞬间提高,“Namendi看上你,主动找上门来,所有资源和资金一条龙服务送到你手里,多少人做梦都不敢这么梦!你到底是为什么不同意?!”
      可这股傲气仅仅支撑他说完了这句话,便一去不返。王乐明无措地原地搓手,待从办公桌那边走到她身侧时,语气已卑微进了尘土。
      “是,我是有罪,法律会制裁我,但是在这之前……公司欠了六千万!加上高利贷利滚利,那就是个填不满的黑洞!现在Namendi愿意接这个盘子,对公司好,对你更好。你答应下来,还是高高在上的大明星,公司也能保住。这对大家都好,乖啊,不要钻牛角尖。”
      白鸢站起身,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悲悯。
      她为什么会进入娱乐圈,他们这种人怎么会懂?谁都不会懂。
      那是她的应许之地,是承托住她,不让她无止境下坠的阿基米德支点。
      王乐明还在苦苦哀求,他实在想不通,明明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为什么到了她嘴里,就成了肮脏的垃圾。
      “小鸢,去吧,我知道你和Flora关系好,你可以把她也一起带过去,不只是她,你想带谁走我都没有意见!你天分这么高,短短一年站到这个位置,去了那只会更快实现你的梦想。对了,你不知道!Namendi背后掌权的其实是……”
      “梦想”这种字眼,从这种人嘴里说出来,真是玷污。
      她把胳膊从王乐明手中抽出,直截了当地截断他,“我是股东,最多承担有限责任,大不了公司破产清算,我赔我那份额的股份。”
      他双手合十,做出哀求的手势,“好好,那这件事咱们之后再商量。那边很有诚意,不在意你那天的拒绝,又和我约了今晚七点的饭局。就当我求你的,你就去吃顿饭,公司高层和Flora都会陪着一起去,成不成另说。”
      白鸢像听到天大的笑话:“都明知是一块臭脚布了,怎么还逼人摁头去闻、去穿呢?大清已经亡了,王总。”
      说罢,她就拎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而此时,被所有恐惧、愤怒和贪婪萦身的中年男人,已经是达到了情绪的临界点。他望着那道决绝离去的身影,眼神变得凄厉。
      “吱呀——”
      五金件因暴力开合而发出刺耳摩擦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瘆人。
      白鸢下意识回头看,却看到半个身子探出去、一条腿横跨坐在窗栏上的王乐明。
      十几层的高空,楼下隐约传来马路胎噪声,渺小又遥远。王乐明双手死死抓住窗沿,脸上挂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你要是不去今晚的饭局,我现在就从这儿跳下去!”今日风大,冷风呼啸而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也吹乱了白鸢一头乌发,“反正也是死,倒不如死个痛快!你不是清高吗?那你就看着我死!”
      白鸢看着那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眼中流露出的,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知人知面不知心。她最初和星起众人一起没日没夜打拼的时候,如何能知王乐明竟然是这样的人。富贵生活过惯了,早忘了来时路。
      自杀威胁这种招数是烂,但管用。她知道一条疯狗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要是在她面前跳楼了,惹一身腥的是她,怎么摘都不干净,闹出去的话舆论对她打击太大,不划算。
      她强忍下胃里的恶心,逼自己咽下那只苍蝇,“别演了,我去,看在星起的份上。毕竟,送佛送到西,我送你最后一程。”
      她厌恶这些纷争,但既然避不开,那就去亲眼看看,这所谓的“最好的归宿”,到底是个什么龙潭虎穴。

      地下室停车场的空气沉闷潮湿。拜常年封闭的空间所赐,她的呼吸微微受阻,不由得抬手抚了抚心口。
      极有眼力见的芩一见状,连忙去置物柜里翻找药品。
      翻了半天,终于找到目标物,可是上面明晃晃的归零数字让她心瞬时凉了半截。
      “小鸢姐,对不起,我、我没有及时添置……我现在就回去拿!”
      车上也没有多余的保暖衣物,她总不能把身上的夹棉棒球服脱下来,套在女明星的晚礼服上吧。
      小女孩的脑袋都要埋到地上去了,一副想要以死谢罪都不为过的姿态。
      白鸢被一腔愤懑盘踞心口,烧得浑身升温,哪还感受得到什么寒冷。
      她自顾自往前走,芩一赶紧拎起一只亮银色晚宴包,小跑着追了上去。她落后两步距离,不紧不慢地紧随其后。面上老实巴交,可眼神里全是没说出口的问号。
      她实在搞不懂,小鸢姐为什么总是执着于“偷偷摸摸”式的入场方式。
      明明所有明星出席重要场合,都是从大门进场。就不提鲜花夹道、红毯相迎了,起码一下车就进了大堂,热不着也冻不着。最重要的是,礼服不会染上灰尘。
      哪有如日中天的女明星会愿意自己被贴上“风尘仆仆”的标签呢?
      可白鸢显然就是这类人。
      她从不在意妆面有多么精致完美,也不在意服装有多么新奇出挑。大多时候,她的礼服颜色都是非黑即白,极偶尔才舍得装饰些明艳色彩。
      比如今晚,简单至极的一体式缎面黑色礼服裙,掐腰拖尾是它唯一的设计,肩上一条绛红色骆马绒披肩。发型是典雅婉约的低盘发,极度贴合头皮的大光明发式,更凸显高挺鼻梁和饱满颅骨的前后呼应。
      她的身上没有任何多余装饰,这在明星妆造里无疑是极简风。可是你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就算只是披个破麻袋、头上贴片烂菜叶,都能叫旁人失了颜色。就好似一幅水墨画中,她是唯一的一抹殷红,突兀到不似这画中景。
      却让人只消一眼,再难忘却。

      出了电梯,对面就是包厢的老式雕花木门。
      侍应生躬身缓缓拉开,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白鸢深吸一口气,驾轻就熟地端起职业假笑,与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礼貌寒暄。
      这是一场标准的商务接洽晚宴,双方各配备了四位核心高管随行。
      星起成立至今一年有余,公司总体框架结构并不十分完善,领导层都是业内新鲜血液,是以对比起那些正儿八经在资本里闯荡过的生面孔,自家领导的西装都要无端失几分光泽。
      显然,她是今晚这场戏的最大主角,或真或假的褒赞从未间断。
      此时距离宴席开始还有十分钟,宾客皆已落座,可主宾位上仍然空缺,想来就是Namendi背后真正的话事人。
      白鸢向来厌恶不守时的人,也向来如此要求自己。所以她宁愿早点出发,也从不晚到。哪怕明知自己今日赴的是鸿门宴。
      此时距离预计时间开始还有十分钟,宾客皆已落座,可主宾位上仍然空缺。
      对于时间这个度,白鸢向来掌握得好。
      可是后来很多个夜晚,她都在想,若是那一次迟到就好了。
      这样她就可以容许自己在那扇沉重的大门后,沉沦一秒。
      就一秒。
      然后转身离开,就像未曾来过一样。
      可这世上许多事都非人力所愿,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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