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渝》何年见雪

2、大闹谢府 那天回家，

　　那天回家，她一夜没睡。
　　她开始想嫁给谢文澜以后的日子。住进谢家的大宅子，她不用再挑着担子进城卖画，父亲可以歇了教书的营生，母亲也能从灶房里抽身。一家人，总算能过上清闲日子。
　　谢文澜又约她见面。
　　这一次，他约她在城外的一座破庙里。他说有要紧话要跟她说，不能让别人知道。阿念捏着那封信，手心出了汗。信上的字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完放在匣子里仔细收好。
　　出门前，她换了件新衣裳，对着镜子涂了胭脂，又把那支银簪插进发间，帕子也揣进了怀里。她从小生得好看，却不会打扮，这些发髻样式都还是邻居舜华教的。
　　今日这身藕粉色的新衣裳，可是她攒了半年的钱扯布做的。
　　她偷偷出了门。路过舜华的屋子时，看了一眼。门锁着，门缝里望进去，院里的杂草长了半人高，没人收拾。
　　舜华是个寡妇，住在阿念隔壁。年轻时在京里待过，后来回了渔村养老。她识字，吃穿用度十分讲究，还常说戏文给阿念听。
　　去年舜华死了，官府说是贼人所害，阿念总觉得不对，舜华一个寡妇，家里没有值钱东西，贼人偷什么呢？
　　去破庙的路上，阿念走得很快。风里带着花香，吹在脸上痒痒的。路边的杏花开了，粉白一片，落了满地花瓣。阿念踩着花瓣往前走，心怦怦跳。
　　想着往事，转过神，破庙已经到了。
　　阿念站在庙门口，特意理了理头发，抬手推开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破庙昏昏暗暗，供桌上积了尘，香炉歪倒，香灰撒了满桌。一个人影背对着门口，站在佛像前。听见开门声，那人影转过身来。
　　是谢文澜。
　　谢文澜慢悠悠转过身来，嘴角带着笑意，那笑不知怎的，让阿念背脊发凉。
　　“我的好阿念，你可算来了，叫我好等。”他靠着供桌，手里转着块玉佩，眼睛从阿念脸上看到腰，又看回脸上。
　　阿念见他神色不对，心里发怵，退后半步：“谢公子，你说有要紧话要说，是什么话？有话快说，我还得赶回去呢。”
　　“要紧话？”谢文澜嗤笑，将玉佩拢入袖中，踱到她跟前，抬手捏住她下巴“当然是要紧话。阿念，旁人只道你是渔村出身，今日这打扮，颇有几分姿色。这小腰，真细呀。”
　　谢文澜素日不过念两句诗词，阿念头一回听他说这等轻浮话。脸腾地烧起来，偏头躲开他的手，话也说不利索：“谢、谢公子，你、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你说呢？”谢文澜面带‌讥诮‌，眼神轻蔑，“你收了我的胭脂帕子，随我出来逛了这许多回，如今倒装起糊涂来？早做什么去了？”
　　阿念脸色刷白，这才明白他龌龊的想法，声音发颤：“那些东西……我还你便是！”
　　“还？”谢文澜欺身上前，将她堵在墙角，“你拿什么还？说得好像你有钱还似得。”说着伸手来搂她的腰，嘴凑到她耳边，“等做了我的妾室，往后穿金戴银，还用得着挑担子卖画？区区一个渔村的丫头，攀上我谢家，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呸！”阿念急了，抬手便是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在空庙里荡开。
　　谢文澜被打得偏过头去，捂着脸，目光狠戾盯着阿念：“你竟敢打我！”
　　阿念被这眼神吓到了，狠狠踢了谢文澜一脚，用力推开他，转身就往庙门外跑。
　　她跑得飞快，身后传来谢文澜的怒骂声，她不敢回头，憋着眼泪跑出了半里地，直到听不见身后的动静了，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
　　春风吹在脸上，她却觉得刺骨的冷。风从破庙方向吹来，后殿的窗棂半开着。
　　方才，那扇窗后，一位戴半面银面具的少年收回了目光。少年旁边站着一个带刀侍卫，侍卫低声说：“殿下，是谢家的人，要不要管？”
　　“不必。”少年转身从后门走了，袖中露出截旧纸，上面写着“落居元江”几个字。走了几步，吩咐侍卫：“齐远，那姑娘，你派人去查一查。”
　　“是。”齐远应下。
　　出了破庙，少年上了马车，摘了半面银面具，露出一张俊逸的脸，可他眸底阴鸷，笑不达眼底，没有半分少年郎的明媚。
　　齐远在马车外问：“殿下，现在去哪儿？”
　　少年道：“去谢府。漕运的事，也该谈了。”
　　马车在谢府门口停下。门匾上烫金的“谢府”二字，在日头底下亮得扎眼。车帘掀开，下来个少年，生得俊朗，站在那里，比寻常商人子弟沉稳得多。门房见了，连忙上前：“云公子，您可算来了，我家老爷等您好久了。”
　　少年姓元，单名一个昭字，自称是江南来的商人公子，来江嘉城谈一笔漕运生意。谢家是江嘉城的大户，漕运上的事，少不了要跟谢家打交道。
　　云昭进了谢府，谢老爷亲自出来迎。两人在花厅里坐了，谢老爷叫人泡了一壶茶，说了半日的漕运。
　　谢老爷亲自给他斟茶，说是新得的方山露芽。云昭端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原样放下。
　　谢老爷脸色讪讪的，干笑了一声：“云公子不爱喝茶？”
　　云昭道：“并非如此，谢老爷误会了。是从小胃寒落下的毛病，大夫嘱咐少喝茶。”
　　谢老爷朝下人挥手：“换壶白水来。”
　　云昭提了几个江面上的关卡，谢老爷满口应了，最后拍着桌子道：“云公子放心，这条线上的事，我谢家说了算。在江嘉城，我谢家说一，没人敢说二。”
　　云昭神色如常，摆手笑道：“谢老爷说笑了，我一个做生意的，只求平安顺遂，哪敢跟谁争长短。”
　　“那是那是，”谢老爷哈哈大笑，“云公子是明白人。”正谈着，外头传来消息，说过两日是谢公子定亲的日子，女方家已经送了回礼过来。谢老爷脸上的笑更深了：“云公子，不瞒你说，我家文澜这孩子，平日里是顽劣了些，可这回定的亲，是城南王家的姑娘，知书达理，配得上他。云公子若是不嫌弃，在府里住两日，到时候一起吃杯喜酒？”
　　云昭假意推却一番，随后留了下来。
　　到了定亲那日，酒席摆在前厅，云昭坐在客位上，看着谢文澜穿着新做的红袍，出来给宾客敬酒。谢文澜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有些勉强，敬酒时也心不在焉的。云昭看在眼里，想起破庙的事，只觉得索然无味。
　　正热闹着，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云昭放下酒杯，往门口看去。只见一个姑娘站在谢府门口，抱着个包袱，门房和小厮在赶她，她不走。小厮急了，伸手去推她，她往后退了一步，把包袱往地上一倒，胭脂、首饰散了一地。
　　“谢文澜你给我出来！”那姑娘提高了声音，声音又尖又亮，满街都听得见，“你送的东西我都给你送回来了！你做的那些事，敢不敢当着大家伙的面说清楚？”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嗡嗡的。谢府的门房慌了，上来就要拉她：“你这疯婆子，赶紧走！再不走我叫人了！”
　　“你叫啊！”那姑娘甩开他的手，“我倒要看看，你们谢家能把我怎么样！谢文澜，你约我去城外破庙，动手动脚的，没得逞，就反咬一口，满城散播谣言，说我主动勾搭你！你敢做不敢当，算什么男人！”
　　谢府的管事出来了，脸沉了下来，命人把她拖走。几个家丁上前就要动手，那姑娘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折扇，高高举了起来。
　　“谁敢动我？”她瞪着那管事，“谢文澜，你不是不认识我吗？这把扇子，是你在桃园里亲手送给我的，扇面上的诗，是你亲笔题的，落款‘文澜’，你敢不认？”
　　她抖开扇子，当众念道：“谁家仙子下江皋，笔底春风画不如。若得卿心相许诺，不辞金屋贮阿念。”
　　念罢，扇子往地上一摔，抬脚踩住：“大伙儿听听！谢家公子写的诗！嘴上说着定亲，背地里给旁家姑娘写这种酸词！谢文澜，你登徒子一个，专欺良家女子，还四处说我缠你！分明是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一肚子男盗女娼！”
　　人群骚动起来。定亲女方家的管事捡起扇子，扫了一眼，面色骤变。他转身走到谢老爷跟前，扇子往他手里一塞：“谢老爷，这怎么讲？”
　　谢老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王管家，你听我解释，这是有人恶意造谣，”
　　“造谣？”王管家冷笑一声，“这字也是造谣？这诗也是造谣？不辞金屋贮阿念，谢老爷，你们谢家公子，好风雅啊！我们王家的姑娘，可配不上这么风雅的公子！”
　　“王管家，你这话什么意思？”谢老爷沉下脸。
　　“什么意思？”王管家拂袖，“这门亲事，我们得重新算算！”说完，转身就往府里走，边走边喊，“来人，把咱们的人都叫上，回府！”
　　两家人在门口吵了起来，谢府门口乱成了一锅粥。
　　那姑娘站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乱哄哄的谢府大门，嘴角翘了翘，转身推开人群，走了。
　　云昭坐在客位上，把这一出戏看了个全程。他端着酒杯，嘴角动了动。
　　“公子，”齐远从外面进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那姑娘走了。”
　　“嗯。”云昭放下酒杯，“查过了？”
　　“查过了，”齐远道，“她叫谌归念，小名阿念，是元江县渔村的，父亲是个落第秀才。她在书坊街摆摊卖画，谢文澜纠缠了她一阵子，估计是没得逞，恼羞成怒，就散播谣言说她主动勾搭。上次破庙……”
　　“知道了。”云昭抬手打断他，眼底浮起一丝玩味：“这姑娘，胆子倒不小。”
　　“公子，要不要……”齐远做了个手势。
　　“不必。”云昭放下酒杯，“我们的事要紧。那个女婴的下落，查得怎么样了？”
　　齐远低下头：“公子，查过了，还是没有查到那个女婴的下落。”
　　云昭把笑意收了起来：“继续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