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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渔村 元鉴四十三 ...

  •   元鉴四十三年,春。
      元江千里,水色含烟,天光落在江面上,碧得比蓝草还深。
      天不亮,江面上就有人吆喝。渔民正在收网,竹篙往水里撑去,网离了水面,哗啦作响,鱼在网里翻着白肚子,腥气顺着风飘进村子。渔户蹲在船头,把鱼一条条拣进竹篓,小的扔回江里。岸上有人接应,挑着空担子来,挑着装满鱼的担子走。
      小渔村十几户人家,大半靠这条江吃饭。也有几亩薄田,种不出什么名堂,权当添补。
      阿念家在村东头。两间土坯房,院子里晾着几张补了又补的渔网。父亲白日就在堂屋里教几个村里顽童认字,念的是“天地玄黄”,顽童只想去江边捉鱼摸虾,念得也不甚用心。母亲在灶房忙,耳朵聋了,听不见那些念书声。
      阿念今年十五岁了,渔村的姑娘里只有她会写字作画,每隔三五日,就挑着担子进城卖画。今日也要去江嘉城集会卖画,她洗漱完后,拿起灶上温着的剩粥,灌了几口,抹了把嘴,就去西屋收拾担子。
      西屋是父亲的书房,里面有一张旧书案,案上堆着抄了半卷的书卷。墙角还立着一个书架,摆了许多书。她把父亲抄好的书理齐,取了几卷自己抄的《女诫》《论语》,再从画筒里抽出几幅画。粗布裹好,分作两捆,挑在扁担两头。
      扁担上肩,她龇了龇牙。右肩昨日磨破了皮,今日还疼。
      “阿念。”父亲从里屋出来,披着件旧棉袍,手里端着盏茶,“今日风大,江边路滑,挑担子走慢些。还有,”他放下茶盏,嘱咐道:“在城里莫要与人拌嘴,啊?”
      “爹放心,我这脾气,您还不放心吗?”阿念把扁担换了个肩,冲父亲笑了笑,“我不跟人吵架,不会有事的。”
      父亲转过身回了屋里。
      母亲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她是个聋哑人,听不见也说不出,只拿手比了个手势:早些回来。
      阿念莞尔,也比了个手势回去:好。
      出了门,天还没亮透,村里渔民早就忙起来了。她挑着担子,走在石板路上,露水重有些滑走得不快,她的布鞋底都湿透了。
      “阿念又进城卖画啊?”王婶端着木盆从河埠头上来,看见她就嚷,“哎哟,你这担子可不轻,一个姑娘家挑这么多,也不怕压坏了肩膀。”
      “王婶早。”阿念笑着应,“不挑不行啊,一家子嘴都等着呢。”
      “你那画好卖得很,上次我娘家兄弟还问呢,说想讨幅给他媳妇挂屋里。”王婶凑近了,压低声音,“阿念,你跟婶说实话,你那画,是不是偷偷涨价了?”
      “王婶看您说的,”阿念又笑,“我那画统共就卖那几个钱,涨什么价。您要是真想要,下回我留一幅,算便宜些。”
      “哎哟,那敢情好!”王婶笑得眼睛都眯了,“阿念你这丫头,赶明王婶定给你寻个好人家。行,你赶紧去吧,晚了赶不上船了。”
      阿念应着,脚步不停。
      到了码头,乌篷船都快坐满了,她急忙付了船钱上去。寻了个舱角坐下,把担子搁在脚边。
      江天一色,宿雾还未散尽,如一卷未干的水墨。远山只肯露出几笔青黛色的峰尖,像是画师无意间的落墨。这一川烟水,几重云山,她看了十五年。
      船行一个多时辰,到了江嘉城码头。
      阿念挑着担子,往城南书坊街走去。找了个位置,靠墙歇下,把书卷和画挨个摆出来。
      父亲有本旧画谱,她整日跟着临,笔下的东西活灵活现。只是江嘉城里买的人不多,偶尔有女眷买回去当花样子,绣帕子、描扇面。
      旁边卖笔墨的张老头跟她熟了,见她来了,赶紧凑过来:“哎哟,阿念,你可算来了!我跟你说,上回你没在,来了位公子,问了你好几回嘞!”
      阿念一边摆画一边道:“张伯,您又拿我取笑。”
      “是真的!”张老头立马正色,“那公子不一样!穿得嫩黄绸衫,看起来风流倜傥的。他还打听你叫什么、住哪儿呢。”
      阿念拍拍手,把最后一幅画摆好,叉着腰:“张伯,这只能说我的画画的好,有人识货!”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开窍,小心为上!”张老头摇摇头,回到自己摊子上去了。
      阿念从担子里摸出个小马扎坐下,翻出没抄完的书抄着,抄得认真极了。也不知抄了几页,头顶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
      “姑娘,这幅怎么卖?”
      阿念抬头。摊前站了个公子,十七八岁,嫩黄绸袍,银簪绾发,白白净净的。手里捏着她那幅《元江春景图》,正低头看。
      阿念看他摸样,估摸着是张伯说的那位公子,嘴里胡乱喊价:“一百文。”
      “一百文?”公子抬头,笑了一声,“姑娘,你这笔触,这墨色,别说一百,一千也值。”
      阿念听他这么说,红了脸:“公子说笑。我这画不值那些,你要的话,算三十文吧。”
      “谁说不值!”公子把画放下,又拿起旁边那幅仕女图,“这幅呢?”
      “这副画的久些,七十文。”
      “好,本公子都要了。”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搁在摊上,“帮我包起来吧,不用找了。”
      阿念看那银子,是五两银锭。她摊上所有画加起来也不够这个数。她摆手道:“公子,太多了,这……”
      “不多。”那公子把银子往前推了推,“画好,就值。”
      阿念有些不知所措,看公子已经自己去拿包画的油纸,她连忙抢先把两幅画包好,递过去。
      那公子接了画,却没着急走。往前凑了半步,似笑非笑盯着阿念:“姑娘怎么称呼?总不能下回还叫你‘姑娘’。”
      阿念小声回:“姓谌。名归念。”
      “谌归念。”他念了一遍,“归念。归家的归,思念的念?”
      阿念点头。
      “好名字。在下谢文澜,江嘉城人。”他抱着画,直勾勾地望着阿念绯红的脸颊,笑问:“谌姑娘,你这画,跟谁学的?”
      阿念抬眼正好对上谢文澜的眼,马上转过脸:“跟、跟我父亲学的。”
      谢文澜拱拱手:“敢问令尊是?”
      “家父谌秉德,是个秀才。”
      “原来是谌秀才的千金,失敬失敬。”
      “公子不必这样,我……”阿念低头抠着手指,余光撇到张老头朝这边看了又看,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是什么千金。”
      谢文澜抱着画直起身,望了眼天色,道:“谌姑娘,天色不早,在下还有事,改日我再来找你买画,到时候,谌姑娘可别嫌我烦。”
      阿念还没来得及说话,谢文澜已经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对着阿念眨眼一笑,这才大步走了。
      阿念羞涩不已,手指摩挲着摊上的粗布。她低头看那锭银子,又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疼。
      张老头从旁边探过头来,小声道:“阿念,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位公子。你看,我没说错吧?”
      阿念早早收了摊位,回到家中,父亲正在教村里的孩子认字,母亲在灶房做饭。阿念把银子交给父亲,父亲吃了一惊:“哪来的这么多银子?”
      “卖画赚的。”阿念有些得意。
      “卖画?”父亲不信,把银子掂了掂,“你那些画,加起来也卖不了这么多。阿念,你跟爹说实话,这银子到底哪来的?”
      阿念把谢文澜的事说了。
      父亲听完,眉头皱了起来:“阿念,这人意图不明,出手这样阔绰……你以后少跟他来往。”
      “爹,人家就是买画,又没做什么。”阿念嘟囔,“人家多给了钱,怎么反倒成了坏人了?”
      “你这孩子,”父亲沉下脸,“买画用得着给五两银子?阿念,爹是过来人,这世上的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他给你这么多钱,必有所图。”
      那天晚上,阿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谢文澜的笑容一直在她眼前晃。她长到十五岁,除了父亲和村里的男人,几乎没跟外面的男子说过话。谢文澜不仅夸她画好,还愿意高价买她的画。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脸颊滚烫。
      谢文澜果然常来。
      阿念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便放开了,有时也会跟他说几句村里的趣事,说王婶家的鸡丢了,怀疑是隔壁偷的,两家吵了三天。谢文澜听得津津有味,说比城里的戏还好看。
      谢文澜出手大方,除了买画,还常送她一些小玩意儿,胭脂、首饰什么的。阿念起初不肯收,谢文澜便道:“这是我谢某人的一点心意,谌姑娘若是不收,便是看不起我。”话说到这个份上,阿念便收下了。
      她把那些东西收在木匣子里,藏在床底下。没人的时候,她会拿出来看看。
      木匣子底下还压着一支银簪,是隔壁舜华姨送的,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她对着镜子,把胭脂涂在唇上,又把那支银簪插进发间。镜中人眉眼弯弯,竟有几分陌生。
      舜华从前常说,先敬罗衣后敬人,那时她才五岁,哪里懂,如今对着镜子,倒有些明白了。
      母亲看见了,只是笑。她比着手势:好看。阿念耳根发热,把东西收了起来。
      父亲发现了那些东西,又劝告阿念:“阿念,那个谢文澜,你离他远些。我打听了,他是江嘉城谢家的公子,谢家是城里的大户,这位谢公子……名声不太好。”
      “名声怎么不好了?”阿念问。
      父亲叹了口气:“城里都说,他是个浪荡子,今日跟这个姑娘好,明日跟那个姑娘好。阿念,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跟他搅在一起,将来吃亏的是你自己。”
      阿念撇了撇嘴:“爹,您又听人家瞎说。谢公子对我很好,他很欣赏我的画,我相信他不是这样的人。”
      “你啊,”父亲指着她,“就是被那些花言巧语迷了心窍。爹跟你说的话,你往心里去去。”
      “知道了知道了,”阿念摆手,“爹,您教您的书去吧,我又不是小孩子。”
      画卖完了,谢文澜便来约阿念,说出去逛逛。
      他们从茶楼听完书一路逛到郊外桃园。谢文澜念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便拿眼瞅她,阿念脸一红,低下头去看花。
      她生在渔村,长在渔村,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江嘉城。谢文澜便常与她说起城外的山川人事。谢文澜问她:“阿念,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渔村,到城里来住?”
      阿念沉思:“到城里住?我一个姑娘家,怎么到城里住?”
      “你可以嫁给我啊。”谢文澜含笑,伸手来握她的手,“阿念,我并非说笑。待我回去禀明父母,便来你家提亲。到那时,你也不必风吹日晒地摆摊,只在家中安心作画,可好?”
      阿念脸颊飞红,欲抽回手,却被他攥得紧紧的。她抬头,见他眼底笑意盈盈,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小渔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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