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陪伴 喜欢是什么 ...
-
小孩滑下来了,在他俩身边站起来,好奇地问道:“哥哥,你是怕摔吗?我都不怕摔了。”
“啊?没有,不是,”周攸宁回过神,推开隋既瞻,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冲小孩笑了一下,“哥哥还有事就先走了,不陪你玩了啊,拜拜。”
小孩显然很不相信,嘟着嘴说:“好吧,拜拜。”
周攸宁在小孩鄙视的目光中,拉着隋既瞻走了。
他步子很急,走得有点匆忙。隋既瞻默默地跟在一边,半晌后才问道:“为什么不玩了?”
周攸宁指尖紧了下,但很快就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说道:“有点晚了,我还要去纸业批发店呢。改天再来玩吧。”
隋既瞻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两人又闷头走了一段。天色渐暗,气温下降了些,周攸宁缩了缩脖子,把脸往衣领里埋,声音有点闷:“……你刚才,为什么要在下面接着我?”
隋既瞻刚要张口,周攸宁又补充道:“我都这么大了,总不至于是真怕摔到。”
隋既瞻又闭嘴了。
周攸宁没听见回答,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他:“怎么不说话?”
“我就是怕你撞到墙。”隋既瞻实话实说,一脸无辜。
周攸宁眨了眨眼睛,又把脸背过去了,冷风刮过来,他的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有些发烫,很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小孩。”
“我知道。”冬夜中,隋既瞻的声音被风挟裹到了周攸宁耳边,被吹散吹淡了些,竟有点难以言喻的温柔意味,“但是万一撞到呢。”
胸腔中的心脏似乎跳得快了一点,周攸宁没说话,把手盖在左侧那只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而泛着红色的耳朵上,快步往前走。
街角处已经有人在烧纸了,火星和碎纸屑被风吹得直打旋,周攸宁停下来,说道:“你先上楼等着我吧?我一会儿就回去。”
他把手里的小吃塞到隋既瞻手里,又从兜里掏出钥匙:“一起带上去吧,今天没吃上麻辣烫,明天你临走的时候咱俩去吃。”
隋既瞻沉默地接过了那几个袋子和钥匙,站在原地没动。周攸宁奇怪地看他一眼,以为他是没记住门牌号:“怎么了?我家在四楼,401。”
“嗯。”隋既瞻低低地应了一声,片刻后问道,“你一个人……可以吗?”
周攸宁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有什么不可以的,去年也是这样。快回去吧,怪冷的。”
他冲隋既瞻挥了挥手,没再看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子,走进了一家纸业店。他推开店铺的玻璃门,门把手很冰,冰得他不由得颤了一下。
店里暖气很足,周攸宁茫然地往前走了几步,被地上的几大袋金元宝挡住了路,于是他慢慢地停了下来,垂下了头。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有刚才那个小孩,冰坡,破破烂烂的纸壳子,隋既瞻张开双臂的样子,他怀里的温度,扑到他怀里时面颈相贴的触感,他没有言语地接过钥匙,问他自己一个人可不可以。
周攸宁眼睛干涩,弯下身子,提了几袋金元宝。
他想,我为什么那么想要他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一个货架,架子上摆着黄草纸和冥币。
那盆蓝雪花,那盒拼图,那首摇篮曲,难以压制的心跳。他模模糊糊地想着,究竟为什么,会那么想要他一起来,为什么非他不可?
郑毕要找他玩,他懒得去。庄梅柚要喊程立言来陪他,他觉得没必要,太麻烦别人了,于是拒绝了。但他为什么当时要给隋既瞻发消息,问他小年要怎么过,又为什么在他问出那句我能去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周攸宁绞尽脑汁地想,当时在想什么呢?
记不清了。但当时那种开心的心情还有残留,侵蚀着周攸宁的大脑,他突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好像最近和隋既瞻呆在一起的时候,他一直很高兴。
周攸宁抿了一下唇,伸手又拿了几袋纸钱和黄草纸,拿到前台去结了帐。走出店门的那一刹那,冷风扑面而来,周攸宁在寒风中把一袋金元宝点着,火势越来越大,他又慢慢地把另外的几袋一袋一袋丢进火里。
橙红色的火影映进他漆黑的眼底,周攸宁混沌不清的大脑中,突然浮现出一件往事。
他小时候不懂这些烧纸的人们为什么要烧纸,只知道火堆附近很暖和。有一次冬夜,谢云岚带他出来,走到楼下却突然发现忘记带了东西,于是让他在原地等着,她上楼去取东西。
等谢云岚再下楼的时候,就看见小小的周攸宁站在火堆旁边,揣着手,脸蛋被火光映得通红。她哭笑不得地把他拉到一边,问道:“你去那干什么呀?”
周攸宁眨巴眨巴眼睛:“很暖和呀。”
“但是人们烧纸不是为了取暖呀。”谢云岚耐心地解释,“悠悠要离那些火堆远一点,那是人们给自己已经死去的家人烧的财产。”
“可是,妈妈。”周攸宁不是太明白,抬起被围巾包着的小脸,“为什么不能取暖呢?他们已经死去的家人,不愿意让我取暖吗?”
谢云岚噎了一下。她愣了片刻,随后笑了笑,蹲下来和周攸宁平视,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你说得对,妈妈错了。妈妈本来想说不吉利,但是又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吉利的。悠悠,生老病死是人生常事,不用太过忌讳。我觉得,如果那位已经去世的人知道自己给别人带来了温暖,那他也会很高兴的。”
周攸宁懵懵懂懂,但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一片恍惚,火团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影影绰绰,他伸出手,隔着一片虚空,轻轻落在了那团火焰上。
“妈妈。”周攸宁小声说,“如果你在就好了。”
他慢慢地蹲下来,火光照在他的脸上,一闪一闪的在跳舞。
眼眶有点热,周攸宁觉得是被火堆烘的。半晌后,火慢慢地变小了,他终于有力气站起身来,把一边剩下的纸钱一叠一叠放进火里。
手机响起来,周攸宁喉结滚动,吸了下鼻子,从兜里掏出手机,接通电话。
他声音有点哑:“喂?”
对面的声音比他更沙哑:“悠悠?”
周攸宁怔了一下,问道:“你怎么了?感冒了?怎么声音这么哑。”
“没有。”周哲崔清了一下嗓子,但还是压不住声音中的疲态,“悠悠,我过年大概回不去了。临时的工作,很重要,我马上就要出国了,得很长时间才能回来。”
周攸宁没有太多意外。他垂下眼睫,拿着铁杆,无意识地拨动着火堆里没烧尽的纸钱,半晌后才开口:“嗯,没事。这边你不用担心,我给妈妈,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烧纸了。你多注意身体。”
周哲崔沉默了一下,犹豫地问:“悠悠,你……”
他似乎有很多想说想解释的,但最后落在周攸宁耳边的只有一声浅浅的叹息:“你如果缺钱了记得和我要,或者是学校有什么学习资料,自己想要什么东西了,都记得和我说。”
“嗯。”周攸宁说,“我知道了。”
屏幕重归于黑暗,映出周攸宁平静的面庞。纸钱快要烧尽了,火堆慢慢小了下来,最后只剩一点火星,忽明忽暗地落在乌黑的灰烬上。
周攸宁双手插兜,闭了闭眼睛,静了很久。
他不怪周哲崔。周哲崔一向不太注重节日纪念日之类的日子,他早就知道。
只是……
只是曾经,谢云岚太过重视,从前周哲崔不论有多忙,每逢节日,都一定会被谢云岚叫回来,全家一起团团圆圆过节。
周攸宁心口闷塞,他睁开眼睛,长久地注视着那团完全看不出模样的灰烬。直到寒风吹干眼眶中的水分,他才终于咽回那股想要掉眼泪的冲动,回过身子,准备上楼。
他烧纸的地方是离家不远的一处街道。两栋楼离得不远,路灯昏暗,夜色完全降下来之后,从街道到单元门必经的那条过道就变得很黑。
周攸宁朝着那条小道走去,模糊间似乎看见那里闪过一个身影。他没在意,坐电梯上了楼,进门后扶着鞋柜换鞋:“我回来啦——”
隋既瞻走过来,伸手扶他。周攸宁整理好表情,笑着抬头看他,却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一切伪装都被击碎,笑容有些难以维持。
隋既瞻面上发红,鼻尖和耳朵尤为明显。显然是刚从户外回来。
周攸宁想起刚刚看到的那个人影。如果站在那里的话,既能够看清自己烧纸的地方,也不至于太显眼。
他鼻子霎时发酸,声音有些颤:“……你刚才去哪儿了?”
“什么?”隋既瞻很快地反问。
“少骗我。”周攸宁抬手覆上了隋既瞻的脸,瘪了瘪嘴,“脸这么凉,你就是刚从外面回来。你去哪了?”
手冰凉,脸也冰凉。隋既瞻垂下眼睫,看着周攸宁,轻声说:“别不高兴。”
“我没不高兴。”周攸宁收回手,上前一步,难以言明的情绪从心脏中满溢出来,灌满了整个胸腔,“都下楼了,为什么不过去找我,还要躲着?”
屋里很安静。隋既瞻沉默了两秒,像是知道他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终于开了口:“……我不想去打扰你。”
周攸宁知道他什么意思。
隋既瞻知道他需要一个人安静一会儿,所以不去打扰他。但他又担心他,所以在那条狭窄黑暗的小道里陪着他。
周攸宁想起半个月前的那个夜晚,他抑郁发作,隋既瞻也是像这样陪着他,告诉他,不要自己扛着。
他不敢轻易和别人吐露,但是隋既瞻和他说,只要你想,你随时都可以和我说。于是他陪着他,在无人的夜晚,在清晨的厨房,在喧杂的博物馆和超市。他们一起做很多事情,说很多话,一起大笑,一起争闹。
周攸宁执着地看着那双棕眼睛,心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信任,开始想念,开始非他不可?
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盒难以完成的拼图,可以不紧不慢地,没有负担地拼完?
从什么时候开始,让这个人慢慢渗透进自己的生活,侵入自己的大脑,控制自己的心情,因他开心而笑,因他失落而烦恼?
他想起好多年前,他问谢云岚,喜欢是什么意思,爱是什么感觉。谢云岚正在忙工作,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头也没回,说:“就是想跟他待在一起,待多久都不腻,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一起坐着,都会觉得很快乐。”
“啊——”小小的周攸宁表示失望,“只是一起坐着,为什么会快乐呢?哪怕是和妈妈一起坐着,坐一整天的话,也会不高兴啊。”
谢云岚被逗笑了,放下手头的工作,撑着脸回过身子来,看着周攸宁:“悠悠,有些人是不说话的。但如果你喜欢一个人,当你难过的时候,他在旁边坐着,你就会没那么难过了。”
周攸宁当时想,那这个人好差劲哦,我都那么难过了,他为什么只是干坐着呢!
但他现在看着隋既瞻。这个人站在面前,什么好听的话都不会说,却好像一直在他身侧,只是在陪着他。
周攸宁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他露出一个颇为扭曲的表情,隔着漫长的岁月和已逝的至亲,忽然明白了一些东西。
“隋既瞻。”周攸宁叫了一句他的名字,眼角闪着微弱的泪光,笑得却很灿烂。
他反复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轻而珍重地说道:“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