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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圆与红(下) 道是无形却 ...


  •   “师父哇——师父——我们来看你啦,师父——”
      梅念卿拉开门,看到院子里谢怜和花城牵着的手摇啊摇。他目光上移,只见谢怜从容雀跃、神采飞扬,就差没蹦蹦跳跳了。到底还是欣慰,梅念卿眼底浮现笑意,捋着不存在的胡子道:“慢点跑,喊什么,都多大了,还当自己是小猴。”
      谢怜嘿嘿。
      “知道啦。”
      花城率先开口,微微欠首道:“国师。”语气还算恭敬,姿态挑不出失礼。
      如果忽略掉他脸上假笑的话。
      梅念卿“嗯”了一声,又看他一眼,转身进屋道:“都进来吧。”
      谢怜轻咳,轻快道:“去年三郎没来,今年他有准备礼物哦。”
      梅念卿哼了一声:“不要以为你比去年看着顺眼,就可以对我醉翁之意不在酒。”
      “哈哈哪里呀师父,三郎他很真诚的。”
      花城挑眉,一阵银蝶闪烁后,一个金丝嵌机关百宝盒出现在他掌中。
      食指一点,机关精巧运作,一副犭贪骨抹将花牌赫然出现。
      “……”
      梅念卿眼神卡了一下。
      然后理不直气也壮地语重心长对谢怜说道:“上次就跟你们这些年轻人说过,赌博不好,趁早戒掉!殿下你看看,他沾染的坏习惯还是没有改掉!”
      谢怜嘴角微抽,心道这话师父你就不要说了吧,但嘴上还是说:“三郎毕竟还要经营鬼赌坊的嘛,您放心,他自己从不下场的。”
      梅念卿轻哼,诚实地去打量花城手中的牌了。
      只见抹将牌各个莹润,牌花色泽分明。至于材质,犭贪,状似麒麟,龙之第九子,性贪婪,相传遍吞珍奇而不足,妄吞日,无法承载而死。不想骨头到花城手里竟是被他做成牌来,风格很是血雨探花了。
      “你倒是大手笔。”
      花城满不在乎道:“一点小玩意儿,殿下说您喜欢,给国师您老人家解闷罢了。”
      梅念卿哼哼,接过收下了。

      木屋外、莽林中。
      风信慕情并肩而立,很谨慎地视死如归。
      对视一眼,一言难尽中,一片令神绝望的沉默。
      沉默片刻,风信缓缓道:“要不……我们再去铜炉山里转转,就说迷路了?”
      力竭,谁懂。
      “来都来了,”慕情麻木抬手指道:“而且,晚了。”
      谢怜听到足音,在木屋内一把拉开门,探出半个身子,眼睛亮晶晶的:“风信!慕情!你们来啦!来的正好,快来快来,三郎刚准备布菜呢!”
      两人一僵,然后认命迈进门去。
      一进门,银蝶翻飞,二人压住开法盾的动作本能,定睛一看,一方不小的金丝嵌乌木高脚方桌与五个坐具在银蝶中出现。
      二人微睁眼睛。
      好大的阵势!还是仙乐皇室私宴的会食分餐制!
      “来得倒是时候。”花城无所谓道。
      谢怜将国师按到首席,然后和花城亲亲密密坐在了一起。
      花城含笑揽住谢怜,驱策银蝶继续动作。
      风信慕情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了,这点小动作竟已接受良好,也跟着落座。
      片刻,筵席全貌已现。
      每人面前,一模一样摆着五只金盘一只银碟一只金杯一双白玉箸,方桌正中是一只金执壶。金盘錾刻缠枝莲纹,外沿联珠;银碟十字折花纹,鎏金葵口;白玉箸箸头包金,白如凝脂;金杯八棱,纹花卉风鸟;金执壶长流曲柄,金花为饰,内盛温酒。
      这都不算重点。
      一只盘上,鳜鱼片薄如蝉翼如玉晶莹,码成花形,顶缀冰屑与金齑料丝;一只盘内,鹅肉卧于翠荷之上,皮色油亮如琥珀,上置八宝饭,香气与热气齐飘。一只盘子放着几串被别出心裁穿起来的炙羊肉,剩下两盘则分别置着莲蓉蛋黄月饼与冰镇杨梅。
      “……”
      “……”
      “……”
      风信喃喃道:“金齑玉鲙……浑羊殁忽……这、这是仙乐皇室中秋筵的大菜啊。”
      慕情则道:“不止。这一整套,是仙乐皇室器皿,原件。”
      谢怜双手合十道:“都是三郎做的呢!大家都快尝尝!”
      他语气恳切,眼神真挚,满脸期待、语调上扬,就差把“我家三郎三界第一”写在脸上了。
      眼看谢怜眼巴巴的,大家纷纷开始动筷。
      夹一筷金齑玉鲙,鱼片细腻,入口即化,鲜美在舌尖散开,紧跟着金齑料的酸香,味道清雅,回味悠长。
      吃一口浑羊殁忽,鹅肉酥烂,咬下去,肉汁在齿间爆开,羊肉油香与八宝甜糯在口中层层交叠,浓而不腻,醇而不滞。
      “……我怕不是疯了吧,一模一样??”风信喃喃道。
      慕情猛踩他的脚,道:“……无可挑剔。”
      谢怜立刻喜笑颜开,简直比自己被夸了还高兴,容颜焕发道:“能得你一句夸,真是不容易。我就说三郎很厉害吧。”
      风信反应过来,也努力夸了几句,虽然略干,但也很真诚。
      但其实吧,什么也不用多说了。花城这顿饭,已不是一个“复刻”能概括的了。从菜式,到器皿,一个鬼王,做到这种程度,不图名不图利,只为哄心上人开心。风信慕情压下头皮发麻和后脊发凉的感觉,真心实意地为这份铺天盖地的赤诚、为谢怜由衷地开心。
      梅念卿放下了筷子,对面前的炙羊肉发出审问:“这羊是浑羊殁忽外面的羊?”
      花城面不改色,微微顿首道:“国师好眼力。”
      国师抬着下巴审视他片刻,缓缓道:“去羊而食鹅,这孩子当年嫌这菜铺张,跟他父皇吵架,在我这里闹脾气三天,不肯吃饭。”梅念卿目光缓和下来:“你有心了。”
      谢怜一听国师说起自己少时的绝食壮举,脸上发烫,连忙转移话题道:“哈哈哈是呀是呀,三郎好厉害呢!他把炭烧泥封整羊改成火烤架托全羊,这样外面的羊肉也可以吃呢,炙羊肉就是这个,也很好吃呢!”
      花城本来无所谓别人对自己的评价,谢怜高兴就行。可一听到谢怜儿时的事,来了兴致,微微侧首,看着谢怜道:“原来哥哥小的时候,不开心了会不吃饭吗?”
      风信低头炫饭,脱口道:“何止,闹脾气了就朝人丢枕头,还装模作样不理人。”
      慕情咬了一口月饼,凉凉补刀:“他不好好吃饭还需要用闹脾气当理由吗。吃个糕点,太甜了不吃太不甜了也不吃,把王后愁的没脾气。”
      谢怜汗颜,简直要捂脸了:“等会儿,我们不是在吃饭吗?为什么不好好吃饭呢哈哈哈……”
      花城笑吟吟,给谢怜剔签剥骨、布菜斟酒。他欣赏着谢怜通红的耳朵,想亲,但顾及到谢怜,遗憾作罢。
      “出息。”国师看眼谢怜,又恨铁不成钢起来,化悲愤为食欲,狠狠咬那炙羊肉去了。
      慕情给自己倒了半杯酒,一尝,嚯,枫樱红,还比他的年份久。他眯了眯眼,心道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果然还有第二关,纯挑衅来的。
      夫债妻偿,慕情小心眼,他不打算放过谢怜。

      “太子殿下。”慕情语气凉凉。
      谢怜心里有了不祥的预感,还是道:“怎么了吗,是饭菜不合口味吗哈哈……”
      “殿下记不记得你十五岁那年中秋宴,有人向你进贡了十来把宝剑,我帮你收回兵器库后,你晚上从寝殿偷跑去兵器库,把剑法每把剑都练过一套,打到半夜,第二天晨课叫不起你,你迟到了。”
      风信笑了。
      谢怜胡乱叫了起来:“这种事情就不要记得这么清楚了啊!”
      花城也轻笑,安慰谢怜,道:“不愧是哥哥,武学天赋从小就可窥见一斑了。”
      慕情使坏成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深藏功与名。

      梅念卿看了眼慕情,敏锐察觉不对,看向桌上金执壶。这个徒弟他也了解,于是果断给自己倒了杯酒。
      原来如此嘛!
      梅念卿乐了,道:“我记得有一年,皇极观大比,慕情用刀,在台上和风信打得火热,最后却被风信不小心挑下发带,捂着头跳下台跑了。”
      风信笑喷。
      慕情睁大眼,不可置信道:“师父?!”
      这下,谢怜也笑倒在花城身上。花城一手护着他,一只手端起金杯,朝慕情懒懒举了下,慢条斯理啜了一口,看戏看得颇为惬意。
      慕情深吸一口气,脸色青红交错,半晌,终于忍无可忍,侧侧道:“行,说我是吧?那都别跑了。”
      风信大感不妙,笑声戛止:“喂!”
      慕情张口就来:“还记得风大侍卫那年没拿名次那场武比吗?”他怜悯地道:“太子侍卫,没有名次,第一场就输了。”
      风信黑脸:“那是因为对手是殿下!”
      “对,”慕情道,“第一场就抽到太子殿下,手气烂,不怪你。但后面还有败者复活赛,猜猜怎么着?”
      谢怜偷偷从花城怀里探出脑袋。
      慕情慢条斯理:“他抽到了我。”
      花城抚掌:“这也能输,看来真的输的很彻底呢。”
      风信咬牙:“谁知道你刚学了新招。“
      慕情愉悦:“被我一刀挑飞了兵器,不服气,说没准备好,吵着国师加赛。”
      梅念卿:“?”
      “国师正打牌呢,被你吵烦了,让你找个能证明你实力的人来,加赛一轮。你干脆直接让国师证明——”
      “慕情!”风信和梅念卿同时开口。
      慕情用一种近乎慈悲的语调把最后一刀捅完:“——结果国师沉迷牌局,直接说:‘我认输。你去跟殿下说,就说我打过了,你赢了。别耽误我打牌。’”
      谢怜又笑回花城身上。
      花城搂他,嘴角噙笑,把一勺八宝饭喂到谢怜嘴边,温声道:“哥哥,也要吃饭。”
      谢怜“啊呜”一口咬住,边笑边嚼,含糊道:“三郎,你听,师父他——就这样认输了——哈哈哈哈——”
      一看连国师也被拉下水了,风信觉得自己有好一点,给自己倒了杯酒饮尽。
      风信:“?”怎么是枫樱红。思绪电转,风信全明白了。
      三人乱七八糟一通互相对视,然后齐刷刷看向花城,沉默了。
      谢怜还在兀自开怀,一看大家都在看花城,一脸在状况外地迷惑道:“你们怎么都看三郎?”
      花城笑容灿烂,对谢怜无辜道:“不知道呢,哥哥。可能是嫌三郎做的饭不好吃吧。”
      “喂!”
      “血雨探花!”
      “你这个狡猾的年轻人!”
      花城嘻嘻。
      谢怜举杯润嗓,然后恍然,点点花城额头,好笑道:“顽皮。”
      一桌饭吃得刀光剑影、笑骂不绝,有人笑,有人气,有人看戏,有人得意,有人把自己靠在爱人怀里,直从晌午吃到日头偏西,但没有人起身离席。

      ·-·-·-·

      饭毕,五人围着方桌吃月饼。
      虽然没那么严重,但国师显然再次酒精上头。
      他拿出了花城晌午送他的犭贪骨抹将花牌,开始打量把玩。
      谢怜:“……”
      慕情:“……”
      风信:“……”
      随着一声清脆的响指,银蝶一阵翩飞后,留下一张乌木嵌螺钿、四角包金的……自动抹将桌。
      “。”
      风信慕情从彼此脸上看到了一言难尽。
      国师看着抹将桌眼神火热,嘴上还是矜持道:“既然你这个年轻人都准备得如此充分了,那我就勉为其难陪你们打两圈吧。”
      “打两圈”尾音一落,风信慕情对视一眼,齐齐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完了”两个字。
      但鬼王办事,从不叫人失望。银蝶继续翻飞,国师的犭贪骨牌被投进抹将桌内,顷刻间从四个方向升出洗好的排来。
      梅念卿腾的站起,情不自禁用手摩挲乌木嵌螺钿包金的桌角,眼神更热。
      “咳,你倒是会准备。”国师努力矜持。
      花城笑容满面道:“哪里,是哥哥说国师会喜欢,”他拉开椅子,扶着年迈的老人一般搀住梅念卿的胳膊,道:“您老人家请吧,上座。”
      梅念卿没注意到花城面上假笑,他看起来真的很想立刻扑到那抹将桌上去研究它的运作原理,但坚强地忍住了。
      花城乘胜追击:“这桌子正好配那副犭贪骨牌——”
      梅念卿却挥挥手,沉迷着抹将桌,语气敷衍地打断:“行了年轻人,假笑收一收,浑羊殁忽都吃了你的了,你好好陪着殿下去吧。”
      花城无懈可击的笑脸上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卡顿,他看向谢怜,无辜乖巧极了。
      谢怜忍俊不禁。
      慕情直翻白眼。
      风信嘟囔着“我真受不了了”,拉出凳子就要坐。
      可惜屁股刚沾到凳面,被慕情揪住后衣领。
      “我操了,你干什么?”
      “五个人,四个座。”慕情冷酷道,“轮得到你?”
      风信一噎,梗着脖子:“那凭什么你坐?”
      “因为你吵。”
      “你——”
      眼看两人又要动手,谢怜熟练抬手一手抓一个,微笑道:“大过节的,还是不要接龙了。”然后一手摁一个:“我候着,你们先打。”
      花城却道:“不行。”
      谢怜:“?”
      “凭什么哥哥候着?”花城拉他手腕,半真半假地嗔道,“既然哥哥要管你那两个仆从的死活,那三郎候着就是了。”
      谢怜捂脸呻吟:“三郎呀!”他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和他咬耳朵:“那我就坐在三郎旁边,看着三郎打,好不好?”
      花城讨到了好处,心情颇好,放过了谢怜,决定勉为其难不和那两个废物计较。
      风信掉鸡皮疙瘩:“我为什么……”
      慕情面如死灰:“……要在这里。”
      梅念卿终于从自己的世界拔出来,右手手背往左手手心里摔了十几下,恨铁不成钢道:“太子殿下啊,太子殿下!你不要他随便一说一笑就色令智昏或被花言巧语蒙骗!你——”
      谢怜又要胡乱叫起来了:“哈哈哈哈,好了好了!师父哇我们打牌!都好好打牌吧哈哈哈。”
      花城低笑,把谢怜带到自己身边。骨节分明的手张开,两个骰子向桌中飞去——

      骰子骨碌碌转停,幺二三,开门抓牌。
      犭贪骨牌触手温凉。风信认真看自己的牌,慕情斯斯文把牌一张张理齐,花城慵慵懒懒,左手两指捏牌,一手圈着谢怜。
      谢怜本就紧挨花城腿边,努力不去看他修长苍白的五指,集中注意力于牌局。
      花城起手十三张,理了理——一门万子,字牌散。
      梅念卿摸起第一张,瞄了一眼,啪地打出来:“八条!”
      风信在梅念卿下家,他摸牌,然后拍出一张“南风。”
      慕情丢出一张“白板”,嗤道:“哟,这么用劲儿,当心把你自个儿摔脆了。”
      风信:“……”
      谢怜:“……”
      好冷的点子。
      花城右手在桌下去勾谢怜的指头,面上却是八风不动,左手闲闲摸起一张,随便瞄了下就打出去:“三万。”
      梅念卿两眼放光:“碰!”
      谢怜:“……”一定要这么明显吗。
      梅念卿浑然不觉,一味把花城的“三万”捞过来,和自己的两个“三万”一起并作一堆。
      梅念卿忘我,看了看自己的牌,丢出去一张“发财”。
      在风信慕情分别打出了“西风”和“九条”后,谢怜眼睁睁看着花城把自己手上没去碰国师的两张“发财”拆开,面不改色顺着刚才国师的“发财”打了出去。
      谢怜兀自微笑。
      果然,几圈下去,可怜慕情做了半天的对对胡,单吊着一张被他没忍住丢出去后,梅念卿眼睛一亮,把自己面前的牌往前一推,狂喜大叫“胡了!”
      “……”风信眉宇泛黑。
      “哈。”慕情气极反笑。
      花城假笑抚掌。
      梅念卿在原地神色欲喜欲狂大喊大叫:“胡了——哈哈哈我竟然胡了——!!”
      慕情哼声起身,抓起莲蓉蛋黄月饼就咬,翻着白眼坐到高脚方桌旁休息。

      第二局,谢怜上场了。
      风信摆烂,打牌如同他用箭,不管不顾乱射一通——想碰就碰,想杠就杠。几圈后,随着风信瞄都没瞄,啪地打出去一张“四条”之后。
      桌上静了一瞬。
      梅念卿眼睛慢慢睁大了。
      “……胡了。”梅念卿把牌一推,“清一色,还是绿一色!”
      甚至谢怜也小胡了个暗杠。
      这厢梅念卿还在狂喜嚎叫,仿佛马上就要发病变异,那边谢怜赶紧去拽花城红衣,道三郎啊快收敛点。
      花城满脸无辜。
      这下轮到风信去高脚方桌旁啃月饼了,慕情看他气压低低一言不发,乐道:“怎么不说话?是生性不爱说话吗?”
      风信提起杯子猛喝一口枫樱红,道:“别笑,你试你也过不了第二关。”

      第三局。
      花城起手手气就好得离谱到邪门。
      才摸到第四张,就已经停牌了。大四喜牌型,东西南北风各三张,一张“六饼”一张“六条”。简直逆天。
      慕情臭着脸低头理牌,没招地当花怜play的一环和绝境鬼王哄老丈人的工具人。
      风信盐店里的老板闲得发慌,反正这会儿受迫害的不是他,索性把头凑过来看热闹。
      梅念卿神神叨叨摸了一张牌,然后神神叨叨打出一张“白板”。
      花城也摸,然后捏着自己刚摸起来的那张牌。
      正是“六饼”。
      只要他把这张“六饼”扣下,再把手里那张没用的“六条”打出去,这一把就是他的了——大四喜,自摸,三家全要输。
      花城抬眼,看了一眼梅念卿。
      仙乐国师正紧紧捏着金杯,神色痴狂。
      花城又偏头,缱绻看了一眼谢怜。
      既然哥哥让他收敛一点的话,那自己还是乖乖听话吧,不可以赢得这么夸张呢。
      然后把那张“六饼”轻飘飘打了出去。
      风信喝着枫樱红简直要喷,我嘞个百年一遇的大四喜啊,就这样被他小孩子随手丢块石头一样生生拆了丢了。
      花城面不改色,果然,下一秒——
      “胡了!!”梅念卿眼皮一撩,把自己面前的牌一推,梅开三度,容光焕发。
      花城的“六饼”给梅念卿点了炮,给他放胡了。
      风信,风信他翻了个白眼。
      花城把牌一推,懒洋洋起身,绕过桌子走到谢怜身边,弯腰把下巴搁在谢怜肩窝上,撒娇蹭了蹭。
      谢怜被他蹭得一缩,仰头看他:“三郎?”
      “我下场了。”花城理直气壮,嘴唇贴着谢怜的耳朵,“哥哥打。”
      谢怜:“……”谢怜看花城桌上推倒的大四喜残型,狠狠一噎,嗫嚅道:“不,不是说好收敛一点吗。”
      花城笑得愈发灿烂了:“三郎没有用大四喜赢,岂非完全按照哥哥所说的收敛一点来行事?”
      谢怜已经不敢想风信慕情要何等无语了,道:“……你这也太狡猾了。不可以这样欺负他们吧。”
      风信给慕情递了一杯枫樱红。
      正在此时,梅念卿看见了桌面花城刚推倒的牌,堪堪回魂了。
      梅念卿正襟危坐,又变回莫测高人。他端起金杯,呷了一口,道:“年轻人,真当我不知道你耍了什么把戏吗。”
      众人:“……”
      您老人家就是不知道啊。
      “好了,不用哄我。你们都好好打。”

      又一局。
      谢怜摸了一张牌。花城不肯坐旁边的凳子,微微弯腰站在谢怜椅后,双手搭在谢怜肩上,下巴搁在谢怜头顶。
      “三郎,”谢怜小声道,“不要扮可爱了,你坐下来好不好,大家都在呢。”
      “不要。”花城嘻嘻道,“哥哥打牌,我也要看。”
      风信慕情:“。”
      谢怜努力集中注意在牌桌上,不贪大牌,专做小胡,打得稳而快,赢了些零碎,不垫底也不冒尖。
      花城虽然还是听话坐在谢怜身边了,但还是小动作不断。一会儿蹭蹭他的肩,一会儿碰碰他的脸,一会儿偏头在他耳侧轻声低 语说哥哥这张好,一会儿咬耳朵讲哥哥打那张。
      风信:哈啊啊~OH MY GOD 在干什么啦!!
      慕情:没有一个正常的人啊~这个世界快点完蛋吧。

      谢怜把手里捏着的那张“九条”打出去后,轻轻地把牌一推,矜持道:“胡了。”
      花城笑吟吟:“不愧是哥哥,牌技超群,技惊四座。”
      日头下沉,月亮微升。
      梅念卿看了看天色,摆摆手道:“天色不早了,孩儿们散了吧,算算时间,上天庭的中秋宴也要开始了,都忙去吧。”
      风信咚得把额头往桌子上一磕。
      慕情闭着眼长长长长吐了口气。
      终于结束了啊喂!!

      ·-·-·-·

      回到鬼市时,天色已暗。
      长街之上,张灯结彩,飞檐斗角,焕然发亮。铺子门前支起了长桌,桌上摆着各色吃食,甜咸皆有,热气腾腾。
      鬼市群众三三两两在街边聚着,或吃或喝,或嬉笑或打闹,一派“人间”中秋光景。
      一见他二人回来,四面八方一大群歪瓜裂枣奇形怪状的鬼市居民群魔乱舞鬼哭狼嚎地翻腾着挤过来了。他们争先恐后、乱七八糟、诚惶诚恐和他们打招呼:
      “城主大伯公中秋快乐噶!”
      “城主和谢道长百年好合!”
      群鬼越喊越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有喊城主威武的,有喊谢道长仙福永享的,还有趁乱喊早生贵子的。
      谢怜被七百手八百脚塞了许多鬼界小吃,艰难回复着大家的热情,被满街祝福的淹没下,他求助地看向花城。
      花城也在看他,那只明亮的左眼里,映着他、月光和鬼市群众的倒影。

      好容易到了千灯观,谢怜耳朵终于稍稍清静了。他身体略略疲惫,心里却十分轻盈。谢怜抱着满怀的吃食,抬头望着观门,幸福极了。花城却忽然松开他,退后一步。
      “哥哥,闭上眼睛。”
      谢怜眨了眨眼,没有多问,乖乖闭了。
      他听到花城走远的脚步声,听到什么东西簌簌展开又倏然收拢的声音,群鬼远远的喧闹忽然安静下来,一片静默中,花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可以了。”
      谢怜睁开眼。
      千灯观亮着。
      黑夜之中,爆发出一阵亮如白昼的光芒。
      那光是灯。如千万游鱼过江海,无数盏明灯缓缓从千灯观升起。
      千灯连枝,缓缓流入夜空。映亮宫观飞檐上的纹路,映亮门前石阶上的雕花,照亮了整片夜空,也照亮了站在灯海中央的花城。如浮空的灵魂,和瑰丽的梦。
      无论再看多少次这般奇景,谢怜依旧无可言喻,唯余凝固的呼吸和断层的言语。
      谢怜怔怔望着漫天明灯,也怔怔望着花城。一红一白两道身影紧紧相拥。

      花好,月圆,人长久。

      道是无形却有形。

      Ps:一些塞不进去的小彩蛋
      1.花城上元节回来当天,仙京那口钟震天响,果然把南阳殿和玄真殿都震塌了一部分。
      2.花城八百年间还收集了不少谢怜儿时旧物、谢怜爸爸妈妈的旧物、八百年间与谢怜有关的旧物。谢怜携太子妃回皇陵看望爸爸妈妈。
      3.谢怜在和花城酱酱酿酿中说,这天下最清楚仙乐的文化、民俗,还能如此细致还原的人只有我三郎。花城很满意。
      4.慕情第二年还是酿好了枫樱红给师父他老人家带过来了,很矜持地送给师父过节了。
      5.花城不仅给国师送了麻将和麻将桌,也送了百年窖藏枫樱红,比慕情的新酒年份久的多。花城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6.梅老师两年两次都被谢怜叮嘱酒不可以给隔壁山底埋着的那个东西喝,梅老师都答应了。
      7.花城和慕情送的枫樱红,梅老师都喝的挺高兴的。
      8.筵席虽好,太过铺奢,偶尔为之即可。这顿饭后,谢怜又做了好多好多顿饭,来犒劳他家好三郎。花城十分捧场。
      9.花城送的自动麻将机,梅老师真的很喜欢,与其日日夜夜作伴了好一阵子。某次太好奇其自动洗牌的运作原理,研究的时候手贱把麻将牌卡进去,桌子不动了。他犹豫再三(并非再三)厚着脸皮把谢怜叫来了,特别叮嘱他带上花城。二人还真以为有什么事,被叫来一看是修牌桌的,小情侣表情都空白了一下。梅师倚老卖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五、圆与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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