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城天光》慕天

4、战事爆发 19

　　1937 年 8 月 9 日晚，天蟾舞台的戏刚散场，林天民准备找个地方去吃夜宵，却迎头碰上《申报》副刊的编辑江行舟。

　　江行舟带来的新闻把本来沉浑的空气直接炸出个大洞，让林天民瞬间清醒到极致。

　　“ 今天下午5点半，日本海军陆战队中尉大山勇夫和一等水兵斋藤兴藏，驾驶军用汽车强行冲击虹桥中国军用机场，被上海保安队击毙。”
　　江行舟言辞中带着愤慨，“ 日军以此为借口，要求中国政府撤出在上海的一切防务。”

　　林天民听着，觉得像是九一八和一二八事件的翻版。他拉着江行舟，细问详情。

　　“ 国府已经在调集军队”，江行舟压低声音，说出自己的判断，“ 可能会开战。”

　　接下来的几天，租界里的外侨开始抢购物资，轮船公司售票处排起长队。
　　入夜后的外滩，可以看见日本第三舰队各舰灯火通明，水兵彻夜搬运弹药。

　　上海的民众，迅速动员起来，成立了多个救援组织，组织军事训练、救护训练。
　　市民们踊跃捐款、捐物资，连汽车也有人捐。

　　1937年8 月 13 日，日军发起全线进攻。
　　淞沪会战，就此爆发！

　　除了虹桥、闸北的炮火，日本飞机还在上海实施无差别轰炸，将炸弹投向市区，炸毁商铺、民宅，造成大量平民死伤。

　　几十万难民涌入租界避难，无数人露宿街头。

　　林天民作为店员工会的理事，不仅参加了最大的救援组织:上海各界抗敌后援会，还身兼了好几个救援组织的联络工作。

　　他不分日夜的在各处奔走，联络各个分会、店东、店员，筹集物资，统计分配，安排运输、钱款交接。

　　这一日，林天民累到精疲力竭，想回到住所稍稍的修整一下。

　　在洋房公寓楼下，林天民见到一个穿灰布长衫戴礼帽的中年人，正局促不安的四处张望。
　　走近一照面，竟然是常州泰德兴菜馆的掌柜。

　　泰德兴下午开书场。林天民的父亲，每天都要去听书喝茶。
　　林天民年纪还小的时候，经常跟着父亲去听书，上中学后，就不愿意去那种乌泱泱的场合了。
　　泰德兴的掌柜，林天民是熟识的。只是，出现在这个时刻，实在突兀。

　　“ 虞掌柜，您这是，在等人？”
　　“ 哎呀，林先生，你可算回来了。” 虞掌柜用袖子擦擦额头上的汗，从皮包里取出一封信，“ 府上托我带给您一封家书。”

　　林天民接过信，道了声谢，“虞掌柜，上去坐坐，喝杯热茶。”
　　“ 不了，不了。” 虞掌柜说着就要告辞。

　　“ 等一等。” 林天民问，“ 我看报纸，常州城内天天有日本飞机轰炸。您这时候到上海是……”
　　虞掌柜有些窘迫，“ 此番是逃难来的。”
　　” 找到地方安置了吗？”
　　“ 在找，在找。” 虞掌柜笑得十分勉强。

　　林天民把信折起来揣进裤袋，“ 虞掌柜，其他同乡都在哪里？”

　　虞掌柜把林天民带到一条小里弄。

　　林天民看见风尘仆仆的男女老少十数人及地上拢作一堆的行李。
　　“ 林先生。” 十数人纷纷与林天民打招呼。
　　有两个年纪轻的，林天民依稀记得，是泰德兴跑堂的伙计。

　　林天民清点了人数，“ 诸位先在这里歇着，我同虞掌柜，去找落脚的地方。”

　　林天民领着虞掌柜跑了好几个地方，得到的，却都是早已人满为患的回复。

　　最后，林天民只得将这十数同乡领去一幢石库门房子。

　　两扇实心黑漆木门，配有铜环，门框为花岗岩砌筑。
　　门里边，是二层的红砖小楼，带一个小天井。
　　提着皮箱、木箱、藤条箱，拎着大包小包的十数人，进门之后，一时把十来平米的天井塞满了。

　　江行舟出来看到这一大群人，露出诧异的表情。
　　“ 天民，这些全都是你的家人？”

　　江行舟是替伯父代管房子，依照伯父的交代，只租给知根知底的人。所以这房子只住了江行舟和一名《松江日报》的记者。

　　重阳节的第二天，日军飞机开始轰炸常州，林天民便找到江行舟，想要提前租下房子，以供家人来沪避难时居住。
　　江行舟不肯收定金。“ 我把空房间都留着。房租嘛，等人来了再说。”

　　林天民突然带着这么一大群人上门，江行舟自然以为是林天民的家人到上海避难来了。

　　林天民同江行舟解释了一番，江行舟表示了理解，和林天民一起，给这十数人分配了房间。
　　开间、亭子间、灶披间，全都住满。

　　住处解决了。林天民带着人去填肚子。

　　一行人将馄饨摊子坐了个满满当当。
　　摊主过来招呼，“ 纯肉馄饨没有，只有菜肉馄饨。先说好，菜多，肉少，各位将就着吃。”
　　虞掌柜搓搓手，“ 有口热的吃就好。逃难路上，都是啃冷掉的面饼子。”

　　摊主问，“ 你们从哪里来？苏州？无锡？”
　　“ 常州。”
　　摊主挥舞手里的漏勺，” 常州也打起来啦？”
　　“ 日本飞机天天丢炸弹，天天死人。”

　　虞掌柜的儿子，约摸五六岁，听着大人说话，突然就用脆生生的童音念起防空顺口溜:”一声警报，心惊肉跳，大呼小叫；二声警报，家产不要，四处奔逃。”

　　馄饨摊主叹了口气，“ 原先我家在北四川路，也是有铺面的。房子被炸了，逃到租界，一家老小睡大街，睡了好几天才找到落脚的地方。”
　　” 后来也是托了关系，才支起这个摊子。”

　　当摊主知道虞掌柜一行人一进租界就有同乡帮忙找到了住处，非常的羡慕，“ 常州人讲义气！同乡是真帮忙。”

　　安顿好虞掌柜一行人，回到公寓，林天民才有时间在灯下读信。

　　信是妻子写的，字迹秀丽工整。

　　天民:

　　日军飞机连日轰炸，城中居民四散逃亡。我与父母亲商议，决定携洲儿暂移乡下。何叔、阿秋、小牛同行，互有照应。

　　上海正在战事中，租界也并非长久的安稳之地，诸事需小心。

　　万望珍重，勿念家中。

　　青予字

　　看完家信，林天民心中感到稍许安慰。

　　林天民的妻子陆青予，一向是个有主意的人。
　　陆青予自己作主，到常州来读女中。婚姻，也是自己作主。
　　林天民在上海的这几年，家中的大小事，都是由陆青予作主。

　　青予领着家人去滆湖北岸暂住，在林天民看来，是更稳妥的选择。

　　听虞掌柜一行人讲，逃难路上，不仅有日本飞机的轰炸，偷、抢、打斗的事也是不少。一些人，眼看着，就死在了路上。

　　窗外的夜色，又深又浓。远处的炮声，犹如闷雷，震得窗框簌簌抖动。

　　家人无恙，对林天民而言，是心上最重要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