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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五百两金 林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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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陌,字天民。在上海做记者时,有时会用天民做笔名。
天民这两个字,其实是他的出身来历。他是太平天国遗民的后代。
1864年7月16日,湘军将天京城围得水泄不通。
一队太平军,护着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趁夜出城。
一行人突破了湘军的重重防线,又躲过一次次盘查,辗转来到了常州西乡。
西乡一个躲过淮军屠城的太平军暗线,设法让少年与城中的闽迁林氏认了亲。
少年由闽迁林氏做担保,在常州城中落了籍。
这个少年,即是林陌的祖父,林淮生。
林淮生和他的太平军老兄弟们,先是分散隐藏在常州城内外,到后来,慢慢扎下了根,又开枝散叶。
林陌,就是这枝系上的一枝。
林陌十八岁的生日,二叔送给他一台德国产的徕卡135相机。
祖父则说,有一份很重的礼物要送给他。
于是他跟着祖父从化龙巷往南走,穿过县直街、西瀛里,一直走到弋桥边。
他和祖父,在尚书码头坐上乌篷船到石龙嘴,拐西蠡河入滆湖。
乌篷船在滆湖水上划了两三个钟头,又一路往北,进湖汊,钻过层层芦苇,最后看见一片交错纵横的圩埂堤坝。
乌篷船靠着一片圩埂停下。
祖父推一下瞌睡的林陌,“ 到了,下船。”
78岁的祖父,脚步稳稳地下了船,还回过身扶了林陌一把。
林陌看着腰板挺直、在前头健步如飞的祖父,真有些怀疑他的年纪。
“ 阿公,我们到这里做什么?”
“ 划船去湖里打鱼。”
“ 划船?” 乌篷船已经划走了呀。
“ 我们有自己的船。”
“ 自己的船,在哪里?”
祖父利索地上了一艘打鱼的小船,招手叫林陌也上去。
“ 阿公,你确定这是我们的船?”
“ 这里的船都是我们的。” 祖父告诉林陌,“ 当年,这是我和太平军老哥哥们的根据地。”
划船揺橹林陌是会的,祖父教他下网捕鱼。
下了两次网,捞到一条青鱼、一条黑鱼,还有几条安公鱼。
安公鱼体色金黄,无鳞,有胡须、硬刺。
林陌捏住安公鱼的背刺将其从渔网拎出时,听到“嘎嘎”的类似黄鸭的叫声。
“ 嘿,这鱼还会唱歌。”
捕鱼的收获,让林陌很是满足。
在祖父的一路指引下,林陌划着船,在迷宫似的水网里兜兜转转,来到一片很隐蔽的圩坝。
坝上有一片桑林,临湖的淤地里种着茭笋、莲藕。
穿过桑林,翻过土坡,才现出一座茅草土屋。
进到土屋内,林陌觉得与一般的乡下人家并无不同。
祖父将林陌领到厨房,教林陌生火,淘米,煮饭。
等饭蒸上,祖父又教林陌杀鱼。用斜刀把黑鱼肉片成薄片。
盐、料酒、生粉腌制鱼片。
猪油下锅,葱、姜、蒜爆香,下鱼片,翻炒,出锅。
米饭已经蒸熟,一口米饭,一筷子鲜嫩的黑鱼片,林陌吃得格外香。
砂锅里小火炖煮着黑鱼头、黑鱼骨、两条安公鱼和茭笋,此刻已经咕嘟咕嘟的冒出了香气。
奶白的鱼汤撒一把葱花,搁点白胡椒粉,喝到嘴里又鲜又浓。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林陌给祖父沏上一杯他喝惯的六安瓜片。
林陌心里有个问题,他爹娘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为什么祖父要让他做这些灶上活儿。
“ 你爹,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做一辈子的少爷。你恐怕就不行喽。”
“ 为什么?” 林陌倒不是想做他爹那样无所事事的少爷,只是觉得祖父的种种举动,怪得很。
祖父喝一口茶,说出两个字,“ 大势。”
林陌在常州中学念高中,对于时事也是有关注的,“ 国民政府北伐成功,东北易帜,国家应该很快会安定了吧?”
祖父摇头,“ 一个用不入流的江湖手段对付持不同政见者的政府,是指望不了的。”
“ 阿公,你是说,接下来,仍旧会是乱世,仗打个不停。”
” 所以,我要送你一件很重的礼物。” 祖父的神色渐渐郑重起来。
林陌拿着工具,跟随祖父走进屋后的杂树林。
走到一棵乌柏树前,看见一个长满青草的土堆。
林陌依照祖父的指示,挖土。
正在一锹一锹挖土的林陌,听到祖父在身侧说,“ 这是我的墓。”
林陌脚踩在铁锹上,听到这话,腿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 我死了以后要埋在这里。”祖父说,“ 这里多好,有绿树遮阴,有小鸟鸣叫,还有我的老哥哥们一起热闹。”
空坟挖开,撬开石板,自墓室里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后,一片澄黄。
五百两黄金,装在一个小木箱里,藏在一座长满草的空坟里。
的确是一份很重的礼。
林陌提着分量很沉的小木箱,随祖父在杂树林里慢慢游走。
树林里有二十一座坟,十座是空坟。
1864年,在天京城外,战死五人,又有五人留下断后。
断后即赴死。无生还可能。
因此,有十座空坟。
还有十座坟,埋着与祖父一起扎根常州的十个老兄弟。
祖父进城后,经营得顺风顺水。
他给分散在城外的老兄弟们置了地、买了房,又安了家。
看着老兄弟们都有了后,他才成亲。
如今,老兄弟们都走了。但老兄弟们的儿孙辈还在。
有一些,是林陌熟识的。
比如家里的何叔,阿秋,小牛,跟林陌一起上学堂的皓然。
祖父要林陌做的是,护住这些枝干和新叶。
“ 若遇战乱、急难,你要带着他们,或者熬,或者逃,或者,战!”
总之,要带着他们。
林陌问祖父,“ 总共有多少人?”
“ 数百人。”
“ 没有准确的统计?”
“ 得等你去统计啊。”
林陌顿时觉得这装着五百两黄金的箱子,重得让他提不动了。
他在心里祈祷,最好别超过五百人,这样一人起码还能分到一两黄金。
“ 真到了绝境,黄金也是没用的。”
祖父带林陌看了土屋下的地道和储藏室,告诉他,“ 物资储备和撤退通道,才是最要紧的。”
1936年5月,林陌回常州,祖父与他说了一夜的话。
第二天,祖父穿着一身白纺绸的单衣,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着太阳,安详地走了。
祖父去世前,轻轻地念着一个个名字,名字后头,是籍贯,是战役…… 是一个人做过的,喜爱的。
祖父还念起各个地方的小食。
广西客家的酿豆腐,广东乡下的啫啫煲,福建长汀的豆腐干、连城的地瓜干……这些食物,是祖父的老兄弟们半生惦念的。
办完祖父的身后事,林陌返回上海,开始设法购买药品、物资,再分散藏匿。
1936年5月,祖父靠在床头,目光像是在注视远方。
“ 中日必有一战,是生死存亡之战。”
“ 你回上海,买药品,储备物资。”
林陌应承了。
“ 药品和物资给谁?”
“ 谁抗日,就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