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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孙晓,方远 黑暗里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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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那个身影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声越来越近。
秦镇终于看清了,那是一个很瘦的男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白衬衫挂在肩膀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一副骨架外面的布。
他的眼镜碎了一半,左眼镜片全是裂纹,右眼镜片整个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空框。
他歪着头,看着秦镇,盯着秦镇的耳朵,盯着秦镇的肩膀,盯着秦镇的手。
他的嘴唇动了动。
“方远……”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更嘶哑,“你回来了……”
秦镇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但沈墨渊在他旁边先开口了。
“孙晓。”沈墨渊的声音从秦镇的耳朵旁边传过去,没有什么起伏,“他不是方远。”
孙晓的笑容卡在脸上,他歪着头,看着沈墨渊,碎镜片后面那只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睁大了。
“你胡说!”他的声音忽然尖了起来,“他就是方远!我认得他的肩膀,和方远的肩膀一样宽!我认得他的手,方远的右手小指上有一道疤!我认得他的耳朵——”
“孙晓——”沈墨渊打断了他,声音还是很平静,但秦镇能感觉到沈墨渊的手指收紧了,“方远死了,在红衣新娘任务里,你亲眼看着他被因果债吞噬的。”
孙晓的笑碎了,他站在那里,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碎掉的镜片后面,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忽然瞪大了,瞳孔缩成了一个小点。
走廊里的灯管开始闪,一根,两根,三根……从走廊尽头往这边闪过来。每闪一下,孙晓的身体就抖一下。
“你胡说。”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方远没有死,方远在电梯里等我,我每天都在电梯里等他,他每天都来,每天都来,每天都来——”
他重复着“每天都来”这四个字,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快。每念一遍,走廊就暗一分,灯管闪得更厉害了。天花板上有灰落下来,细细的,像雪,落在秦镇的肩膀上。
“沈主事。”秦镇压低声音,“他的因果线在暴走。”
“我知道。”沈墨渊的声音很低,“你退后。”
“我不退。”
沈墨渊转头看了他一眼。秦镇的表情很认真,眉头皱着,嘴角往下压。他和沈墨渊对视了一秒,没有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沈墨渊旁边,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
“我是你搭档。”秦镇说,“你教我的。”
沈墨渊看着他,看了两秒。那两秒里走廊又暗了一分,灯管闪得更急,孙晓的念叨变成了呜咽,混着某种很低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沈墨渊收回目光,转向孙晓。
“孙晓。”他的声音变了,不再那么平,多了一层很薄的温度,“方远没有死在红衣新娘任务里。”
孙晓停住了,呜咽卡在喉咙里,他抬起头,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盯着沈墨渊。
“你说什么?”
“方远没有死。”沈墨渊又说了一遍,“他被救出来了,和你一起。但你不记得了,因为在任务结束的那一刻,你把自己的记忆封住了。”
孙晓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抖,白衬衫下面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他张着嘴,想说“你骗人”,但嘴唇动了半天,只发出了一个气音。
“你封住了自己的记忆,”沈墨渊继续说,“因为方远被救出来之后,你发现他和你记忆里的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冬天耳朵尖会冻红的方远,不再是那个右手小指有疤的方远,他在红衣新娘的因果债里被重塑了一遍,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孙晓跪下去,膝盖砸在地砖上,闷响。白衬衫的下摆拖在地上,他低着头,两只手撑着地面,手指抠着地砖的接缝,指甲缝里塞满了灰。
他张着嘴,喘着气,每喘一口,肩膀就往上耸一下。
“你封住了记忆,”沈墨渊的声音低下去,“但你封不住执念,执念从记忆的裂缝里渗出来,变成了循环。你把自己困在这个电梯里,一遍一遍地找方远,一遍一遍地把他想成你记忆里的样子。”
秦镇站在沈墨渊旁边,看着跪在地上的孙晓。他的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他见过很多种执念——红衣新娘的等待,陈明远的戒指——但那些执念都是别人的,离他很远。此刻孙晓跪在他面前,瘦成一把骨头,白衬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他的执念那么近,近得秦镇能感觉到那根快要断掉的弦在空气里颤,颤得他的脊椎发酸。
“沈主事……”他的声音有点哑,“我们怎么帮他?”
沈墨渊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孙晓的喘气声和灯管的电流声。那些闪着的灯管慢慢稳了下来,从急闪变成了慢闪,从慢闪变成了常亮。
惨白的光重新铺满走廊,孙晓跪在光里,像一尊被遗忘的、落满了灰的雕塑。
沈墨渊松开秦镇的手,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孙晓面前,蹲下来。风衣拖在地上,沾了灰,他不在意。
他蹲在孙晓面前,和跪着的孙晓平视,“你要先告诉我,方远现在在哪儿?”
孙晓抬起头,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里有泪,也有别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
“他在……”他的声音断了一下,“他在四楼……在四楼的档案室里,他不肯出来。他说他要把红衣新娘的档案找回来,他说只要找到档案他就能变回原来的样子。他不肯出来,他不肯出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气音,整个人往前栽,额头抵在沈墨渊的肩膀上。
沈墨渊没有躲,他蹲在那里,让孙晓的额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风衣的布料被孙晓的眼泪洇湿了一小块。
秦镇站在后面,看着沈墨渊的侧脸。沈墨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秦镇觉得,沈墨渊蹲在那里的姿势让人感觉到安心。
“沈主事。”秦镇走过去,蹲在沈墨渊旁边,“四楼,我们怎么上去?”
沈墨渊转头看他,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得秦镇能看清沈墨渊眼睛里的血丝。
“走楼梯。”
“电梯不行?”
“电梯是循环的入口,进去就会回到起点。”沈墨渊站起来,孙晓的身体晃了一下。
秦镇本能地伸手要去扶,但他的手刚伸出去,沈墨渊的手已经先一步按住了孙晓的肩膀,把孙晓稳住了。秦镇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沈墨渊看了他一眼,很短暂的一眼,然后继续说,“楼梯是唯一能到其他楼层的方式,但每一层都有不同的执念在等着,越往上越危险。”
“四楼是什么?”
“孙晓和方远的记忆。”沈墨渊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防火门。门后是楼梯间,灰白色的水泥台阶一圈一圈往上绕,看不到顶。楼梯间的墙壁上有水渍,黄褐色的,从天花板往下渗。空气里有一股很重的霉味,混着樟脑丸的刺鼻。
沈墨渊扶着孙晓走进楼梯间,秦镇跟在后面。孙晓的步子很虚,每一步都踩不稳,右脚那只灰拖鞋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响。沈墨渊扶着他,手臂稳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主事——”秦镇忽然开口。
“嗯?”
“你怎么知道方远在四楼?”
沈墨渊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的,短得秦镇差点没注意到。
“档案里有写。”沈墨渊说。他继续往上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
秦镇没有追问,他走在沈墨渊后面,看着沈墨渊扶着孙晓的背影。沈墨渊的风衣后背有一道折痕,是刚才蹲下时压的。
秦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刚才被沈墨渊握过的手,掌心里还留着一点余温,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跟着往上走。
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时,孙晓忽然停住了。
“方远——”他说,声音又轻又哑,秦镇看着他,孙晓的碎镜片后面那只眼睛盯着楼梯间墙壁上的一处水渍。那处水渍的形状很奇怪,像是一只手的轮廓,五指张开,按在墙上。
“方远——”孙晓又说了一遍,他松开沈墨渊的胳膊,摇摇晃晃地走到那面墙前面,伸出手。他的手很瘦,指节凸出来,指甲很长,很久没有剪了。
他把手按在那处水渍上,五指对五指,刚好吻合,水渍的大小和他的手一模一样,像是从墙里面印出来的。
“他在这里等我……”孙晓的声音很轻,“我每天都路过这里,每天都摸一下他的手,他就在这里等我。”
秦镇站在楼梯上,看着孙晓的背影。白衬衫挂在肩胛骨上,两块肩胛骨像两只折起来的翅膀。
沈墨渊站在上面几级台阶上,回头看着这一幕,他的表情很安静。
“孙晓。”沈墨渊开口,“方远不在墙上,他在四楼,我们要上去找他。”
孙晓的手从墙上慢慢收回来,在衬衫上擦了擦手指,转过身,看着沈墨渊。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清醒,清醒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认识方远。”他说,盯着沈墨渊的眼睛,“你刚才说他被重塑了,你怎么知道他被重塑了?档案里没有写这个。”
楼梯间里安静了。
秦镇转头看沈墨渊,沈墨渊站在台阶上,风衣的下摆垂在脚边,脸在暗光里看不太清楚,但秦镇能看到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了,很短的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档案里写了。”沈墨渊说。
“档案里不会写这个。”孙晓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冷静,不像一个刚哭过的人,“方远被重塑的事,只有我知道,因为我看着他被因果债吞进去,又看着他被吐出来……吐出来的那个人和吞进去的那个人不是同一个人,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也没有写进任何报告。”
沈墨渊看着他,孙晓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级台阶对视。楼梯间里的霉味越来越重了,樟脑丸的味道从墙壁里渗出来,浓得让人头晕。
秦镇站在中间,左看看沈墨渊,右看看孙晓。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不知道沈墨渊为什么会知道方远的事。
沈墨渊说档案里有写,但孙晓说档案里没有写。秦镇不知道谁说的是真的,但他知道沈墨渊在骗人,因为沈墨渊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那个动作他见过,在红衣新娘的地下室里,在沈墨渊说“没有”的时候,他的手指也是这样蜷了一下。
“沈主事。”秦镇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你——”
“先上去。”沈墨渊打断了他,“四楼到了再说。”
他转身继续往上走,秦镇站在原地,看着沈墨渊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孙晓。孙晓靠在墙上,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盯着秦镇,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只有秦镇能听见。
“你的搭档在骗你……”
秦镇看着他。
“他和我一样。”孙晓说,碎镜片后面的那只眼睛里有某种秦镇看不懂的东西,“他的执念太重了,重得他分不清哪些事是档案里写的,哪些事是他自己看见的……”
秦镇没有接话,他跟上沈墨渊的脚步,往上走。孙晓也往上走着,步子还是很虚,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两个人走过转角,沈墨渊站在四楼的防火门前等他们。他靠在墙上,风衣的扣子解开了,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脸色在暗光里有点白。秦镇走上来的时候,他看了秦镇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后就移开了。
“四楼到了。”沈墨渊伸手推开防火门,门后是一条走廊,和一楼大堂的走廊一模一样宽,灯管一半是坏的。但这条走廊的尽头不是电梯,是一扇磨砂玻璃门,门上有块牌子,写着“档案室”。
秦镇走出楼梯间,走进走廊。樟脑丸的味道在这里更浓了,浓得他有点头晕。
他眯了眯眼,走廊里的灯管在闪,一闪一闪的,把墙壁上的水渍照得一明一暗。那些水渍的形状都很奇怪,有的像手,有的像脸,有的像某种蜷缩的动物。
孙晓看着那扇磨砂玻璃门,忽然停住了。
“方远在里面。”他说,声音又轻又抖,“他不肯出来,我每天都来敲门,他每天都说不出来。他说档案找不到他就不出来。”
沈墨渊走到磨砂玻璃门前,把手掌按在门上。他闭上眼,手掌贴着玻璃,过了几秒,他睁开眼,把手收回来。
“他在里面。”沈墨渊说,“但他的因果线已经很弱了,再这样下去,他也会变成循环的一部分,和这个电梯一样,永远停在同一个地方。”
秦镇走到他旁边,看着那扇磨砂玻璃门。门后有什么东西在动,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人影在晃动,但看不清楚。
他把手按在玻璃上,玻璃是冰凉的,他按了两秒,手心开始发麻。
“沈主事,怎么进去?”
“推门。”沈墨渊说,他侧过头来看了秦镇一眼,“但进去之前,你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
“方远被重塑过,他可能不记得孙晓了,也可能不记得自己是谁。他可能会攻击我们,也可能会逃跑。”沈墨渊的声音放低了,“不管发生什么,你不要松开我的手。”
秦镇看着他,沈墨渊的表情很平静,但秦镇注意到他的手指又蜷了一下,很短很快。秦镇把左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那我不会松的。”
沈墨渊看着他,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两只手叠在一起,秦镇的掌心是热的,沈墨渊的掌心是凉的。秦镇攥了攥,把那只凉手握紧了。
沈墨渊用另一只手推开了磨砂玻璃门。
门后是一间很大的档案室,比秦镇见过的任何档案室都大。一排一排的铁架子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里面,架子上堆满了文件盒,有的整齐,有的歪斜,有的散落在地上。
天花板上只有一盏灯,昏黄的,吊在房间正中央,晃来晃去,把铁架子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排一排弯曲的骨头。
档案室的正中间,有一个男人坐在地上。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戴在头上,帽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怀里抱着一个文件盒,抱得很紧,像是抱着什么值钱的东西。他的肩膀在抖,很细的抖,和孙晓刚才一样。
孙晓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男人。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秦镇能感觉到他的胳膊在发颤,像是整个人都在往地上坠。秦镇想伸手去扶,但他的手刚动了一下,沈墨渊的手指就在他掌心里收紧了,紧得他停住了动作。
秦镇看了沈墨渊一眼,沈墨渊没有看他,只是握着他的手,很紧。
“方远——”孙晓终于发出了声音,很轻的,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
那个坐在地上的男人停住了抖,他慢慢抬起头,帽子下面露出一张脸,很年轻,比孙晓年轻很多。他的五官是端正的,但轮廓很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把棱角都磨平了。他看着门口的三个人,眼睛从孙晓脸上移开,移到秦镇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沈墨渊脸上,停住了。
他盯着沈墨渊。
“你。”他说,声音很低,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你来过这里——”
秦镇转头看沈墨渊,沈墨渊站在门口,手还握着秦镇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很白,白得像是从纸里裁出来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他说,“我来过。”
方远松开怀里的文件盒,站起来。文件盒落在地上,散了,里面的文件飞了一地。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沈墨渊。
“你上次来的时候,”方远的声音像一面死水,“你抱着一个人,那个人和他一样高,一样的脸,你抱着他哭,你喊他的名字,你喊——”
“够了。”沈墨渊的声音忽然断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秦镇的手被攥得生疼,他从来没听过沈墨渊用这种声音说话,又尖又碎,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炸开了。
但方远没有停。
“你喊的是秦镇——”方远说,“你喊秦镇……你说秦镇你醒醒……你说秦镇你不要死……你说秦镇我求求你——”
“够了!”沈墨渊又喊了一声,他的声音在档案室里回荡,灯管剧烈地闪了几下,铁架子上的文件盒掉下来好几个,砸在地上,砰,砰,砰——
秦镇站在原地,手被沈墨渊攥着,他能感觉到沈墨渊的手指在抖,抖得比刚才在电梯门前更厉害,像是整个人的骨架都在颤。
秦镇低下头,看着沈墨渊的手,那只手攥着他,指节发白,指甲陷进了他的掌心。
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是觉得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沈墨渊的手指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掌心爬上来,爬到他的脊椎上,在他的脊椎里结了一层冰。
“沈主事。”秦镇的声音在抖,他自己都听出来了,“他说的那个人,是谁?”
沈墨渊没有回答。
方远站在那里,看着秦镇,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发光。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