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再喜欢我一次吗》司涟

3、第一眼

　　五年前

　　“哎，你们两个，后头换衣服去，赶紧的别耽误事。”

　　演播室候场区，穿着绿马甲的导播正拿着大喇叭指挥，在场所有人几乎都被他吼过，他拿起茶缸子猛灌两口，继续开麦：“对别看了，穿白衣服的就是你，赶紧的还想不想要钱了。”

　　被点名的男生回过头来，指了指自己，一双眸子清澈透亮，写满了懵懂无知，正是五年前的尹秩心。

　　见导播正指着自己，尹秩心顿觉难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从脖子烧到了耳根，赶忙跟着同伴逃到更衣室。

　　“你别难受，他这人就这样，赶紧换了衣服干完活拿钱走人了。”潘滢拍了拍他，拉着人往回走。

　　也难怪尹秩心憋屈，他大学刚毕业，这是他应聘的第一份工作，是份兼职，他们这行就是这样，毕业即失业，除非有好资源傍身，否则一辈子都只能接散活养活自己。
　　潘滢是他的学姐，已经在这行摸爬滚打两年了，有几个熟人，就是她介绍尹秩心来当群演的。

　　没错，就是群演，新人模特没资源，连当背景板都要托关系。

　　尹秩心面露讪色，小声道：“谢谢学姐，抱歉啊，又给您添麻烦了。”

　　“嗨，这有啥了，”潘滢甩甩刚修剪过的狼尾短发，开口安慰他：“干咱们这行就是这样，熬熬就好了。”

　　尹秩心被她一套动作迷住，又见她身上质感颇佳的衬衣，不自觉赞叹道：“你好帅啊，这衣服很贵吧。”

　　“还行吧还行，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潘滢推着他往更衣室走：“走了去换衣服。”

　　他们这次接的是一档访谈节目的观众群演工作，新筹办的，请的都是名人企业家或高知分子，通过对话的方式拉近普通人与他们之间的距离，由于是首期，还请来了瑞安的老总作嘉宾。

　　尹秩心没什么感觉，什么老总，什么大牌，八杆子打不着的人，都跟他没关系，他就是来当个背景板的。

　　二人换好衣服，录制已经快要开始了，潘滢拉着他匆忙往观众席上走，尹秩心却顿住了，潘滢回头看他，只见他面露难色，嗫嚅着：“学姐，我憋不住了，我得去趟厕所。”

　　潘滢看了眼时间，摆了摆手：“快去！”

　　尹秩心连滚带爬上完厕所，出来时却被吓一跳，他旁边隔间的门口站着个人，一声不吭地，还挺帅。

　　那人听见他出来的动静，缓慢地扭过头去看，又转过头来。

　　尹秩心打量了他一通，是个跟他年纪相仿的男生，比他高一些，清俊挺拔，像一棵迎风而立的小白杨。

　　他不知道这个人在这站了多久，只记得刚才进来时是没有人在这的，他又想起刚才有听到开门声，或许开门的人就是他。

　　可是为什么不出去呢？

　　“你没事吧？”尹秩心拍了拍他，见对方没动静，接着问：“为什么不出去？”

　　男生听见有人叫他，又像刚才一样缓慢转过头去，却没有开口。

　　尹秩心问他：“你迷路了吗？”

　　被他追问着，那男生才开口：“我，不能走，等，阿姨。”

　　语速很慢，一字一句，和他刚才看过来的时候一样，迟而缓，痴且呆。

　　尹秩心心下了然，心想这人估计是智力有问题，可惜了这么帅的一张脸。听他话里的意思是在等人，应该不是迷路，尹秩心转身要走。

　　只是步子还没迈出去又转了回来，尹秩心看着这张白净的脸，说实话有点放心不下，倒不是因为别的，这里人来人往的，万一真有坏心眼的给他…

　　见这人衣着不菲的样子，估么也是个小公子哥儿，要是丢了不知道家里人该多着急。

　　尹秩心问他：“要等多久。”

　　听他问，这人又循着声音扭过头来，反应了一下，举起手五指分得很开，在脸旁张开。

　　“五，分钟。”

　　他的眼神有点空洞，虽然视线在尹秩心身上，但总觉得像在发呆。

　　看起来有点可怜。

　　尹秩心内心拉扯一番，最终决定：“那我陪你等吧，但是只能再等两分钟，就两分钟，我也很忙的。”
　　尹秩心也学着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眼前比了个二。

　　听到尹秩心的回答，男生才有了反应，他终于认真观察起尹秩心来，不同于那种不怀好意的打量，是仔细地、一板一眼地在研究他。

　　“陪？”
　　他指了指自己：“我吗？”

　　“不是你还有谁。”尹秩心想翻个白眼，但是忍住了，男生的问题很幼稚，但这也不受他控制吧。

　　“陪我，为什么？”男生歪过头，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些，但仍是不连贯。

　　“不为什么，嗯…因为你笨啊。”
　　尹秩心快急死了，不断地看着时间，潘滢已经在催他了，疯狂给他发着消息，尹秩心看都不敢看。已经超过约定的两分钟了，他焦急地向外张望，祈祷快有人来。

　　“你，好看。”

　　“什么？”尹秩心愣住，完全没有料到对方会说出这样无厘头的一句话。

　　“好看，你。”他又重复了一遍。

　　好吧，确实，他自己也是这样觉得的。

　　被夸了的尹秩心极度满足，不设防的笑爬上唇角：“还行吧，其实我——”

　　“少爷，快走了。”

　　一个妇人冲进来，拉着这男生的手就往外走，尹秩心下意识要拦，见男生没有挣扎才反应过来或许这就是他口中要等的阿姨。

　　见他们二人顺利碰头，尹秩心如释重负，飞奔向反方向的演播厅。

　　在他没看见的身后，男生回头望了他好几次。

　　果不其然被骂了，虽然最终没有迟到，还有潘滢帮他打马虎眼，尹秩心还是免不了被一顿数落，录制完结钱的时候还扣了他一百块。

　　“谁叫你迟到了，这么多人等你一个，有钱拿就不错了，赶紧走。”

　　“我没有迟到…”尹秩心气不过，上前同他理论。

　　“干嘛，不服啊。”导播嗓门大，一开口就吸引了不少好事的人，纷纷朝这头张望着。
　　“有本事回去告我，这活儿多少人抢着干都不够分的，还轮得到你在这跟我叫板了。”

　　“你……”尹秩心还欲说点什么，身体却歪了一下，被人拽走了。

　　“老师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小孩儿，不懂事儿，我这就带他走。”潘滢堆着笑递过来一瓶水：“您喝口水，润润嗓子。”

　　导播接过水，鼻孔里哼出口气，冲她摆了摆手，潘滢这才把人带走。

　　“我说什么了，不要乱跑吧，不过你也是，怎么去个厕所这么久。”潘滢头顶盖着外套，和尹秩心往园区外走，夏日阳光毒辣，她最怕晒黑了。

　　“我，哎，就当是我迷路了吧。”

　　“哦，还好赶上了，不然你一分钱都拿不到了。”潘滢不疑有他，还在感叹幸好尹秩心回来得及时，不然她也要连累被骂。

　　“嗯…”
　　尹秩心走得很慢，像在想着什么，和潘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怎么了，这么心不在焉的，是因为被胖子说了？他那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啊。”

　　潘滢拍了他一下，尹秩心赶紧回神，连连否认：“没有没有学姐，今天第一次兼职，有点累了。”

　　“迷茫了是吧，我懂，我刚毕业那会也是这样，觉得自己这辈子就看到头了。”她把帽子摘下来反戴上，露出能迷死一片花季少女的笑：“结果不也是过来了，虽然工作不稳定看好歹能养活自己。”

　　尹秩心是从心底里敬佩和感谢潘滢的，他由衷叹道：“我要是有滢姐你这么厉害就好了。”

　　“慢慢来，或许有一天你就红了，到时候我还得巴结你，行了不说了。”眼瞅着走到了大门，门口一辆车在等，潘滢拍拍他：“我先走了，有事联系。”

　　尹秩心朝她挥挥手：“谢谢姐，姐拜拜。”

　　尹秩心站在原地，望着逐渐开远的车子，直到车尾变得模糊，他才收起绷直的腰，整个人脱了力，颓丧地靠在大门的栅栏上。

　　他掏出手机翻了几个app，没得到满意的结果，又把手机塞回口袋，疲惫地闭上眼。

　　这个月的房租还没交，今天结的工钱本来刚好购买一台二手洗衣机，但是现在少了一百，尹秩心在犹豫是要买台更便宜的，还是过两天等攒到了钱再买，旧洗衣机已经坏到没法修了，他现在花钱很省，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消费。

　　而且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家里开始找他要钱了，他同母异父的弟弟明年高考，这孩子算是半个二世祖，为什么是半个呢，因为家里条件有限，没办法供他跟真的二世祖一样挥霍。

　　假二世祖不学习，成绩差，但是他妈妈和继父的孩子，嘴甜得宠，家里舍不得催他读书也不忍看着他没有学上，只问尹秩心能不能寄回点钱来，好攒着给他交昂贵的民办校学费。

　　这些事尹秩心从来没跟外人说过，家里给他一个月的生活费还不够他弟弟花两周的，因此他从大三就开始接一些小型活动的礼仪兼职来补贴自己，手里虽然有一点存款，但扔进这个浮华的社会里，就像大海要吞噬一只飞鸟，根本扑腾不了两下。

　　单论省吃俭用的日子，他过得并不比谁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