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我以为你过得很好 ...
-
前一秒还喧闹的包厢安静了,主座上的人登时酒醒了一半,踉跄着起身迎他:“小段总,咳,段总您怎么来了。”
他左脚踩右脚差点拌蒜,那点头哈腰的模样,哪有半点先前装腔作势端架子的影子。
段明锐冲他点点头,不着边际躲开他凑过来的身子,微微一笑很是谦虚:“听说这里有庆功宴,我以为我也是可以参与的,不过现在看我是不请自来了,没打扰到刘总吧?”
他面色称得上和善,刘善却冒出了一头冷汗,赶忙道:“不打扰,不打扰,您坐。”
他把段明锐往主座上引,回头却见人已经随便挑了个沙发边角坐下,身边挨着的是一个不知道谁带来的,听说好像是有事要求他办。刘善不明就里,以为他们认识呢。
赵尽誉可不好了,他见段明锐挨着自己坐下来,身子立时绷直,全然不见刚才逗弄人的轻浮样。傻子都看得出来,这位才是真正的主儿。
刘善是安瑞子公司的分管部长,段明锐则不同了,别说子公司,整个安瑞都是他的。
段明锐扫视一圈,发现几乎都是生面孔,略带歉意地对刘善说:“看来是我弄错了,原来是刘总的私宴,真是打扰了。”
“不如今晚我请客,权当赔罪了,大家尽兴就好。”
他话说得十乘十地谦逊,刘善可不敢擅自接下,他后背默默地起了一层汗,心里有些发虚,虽然在他这个级别来说商务应酬是常有的事,但坏就坏在眼前这几个都是来找他攀关系的,不是什么正经合作方,只要段明锐有心套话,根本都别想藏。
他在公司还够不上和段明锐沟通工作,有也是偶尔,因而这个小段总的脾气他还摸不太清,但就工作方面来说,这个人的觉察力和手腕绝对不像他本人看起来那样温和,他的手段整个安瑞都有所耳闻。
上任不到两年,公司几个油水肥的部门基本都被他彻查过,也任免过,踏实干活的人不怕他,但像刘善这种存了小九九的难免心虚。
“那怎么好,段总肯赏脸来已经是我的荣幸,这个…这个,还不快敬段总一杯。”他真是昏头了,自己从桌上抄了杯酒一饮而尽,这还不算,还拉了个长得好的给段明锐敬酒。
一直状况外的尹秩心被强拉了一把,硬着头皮端了酒跟着喝光,他把头埋得低低的,半个身子躲在刘善身后。
段明锐欣然接受了他的好意,侍应生适时端来酒水,段明锐取了一杯,随意与人攀谈起来,看似并不在意方才的小插曲,刘善吊到嗓子眼的心这才放下了点。
有段明锐在,在场的人拘谨了不少,不敢聊他们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只浮皮潦草地谈谈自家生意,再指点指点世界经济,中间穿插着对段明锐和安瑞的恭维,方才污糟的氛围竟变得清爽了起来。
尹秩心夹在人群中坐立不安,拿着杯果汁小口抿着,时不时与人目光交触,轻声附和着,偶尔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他虽然抵触这样的场合,但至少能做到不冷场。
他看了眼手机,时间已经不早了,这群人还没有散场的意思,尹秩心有点急躁,想找个借口去洗手间躲躲。
他正愁着,忽然,一只杯子递到他眼前。
“可以帮我倒杯酒吗?”
他抬头,段明锐善解人意的笑就在眼前,尹秩心怔了怔,弯身低头接过杯子,在桌上几瓶酒里挑了一瓶倒至七分满,再双手递还过去。
“段总,请用。”
“谢谢。”
二人的对话声不大不小,刚好被在场的人听到,众人一看这意思立时明白过来,赵尽誉心里千百个不愿意,起身的速度却出卖了他,立时找借口换了个座。
尹秩心面对着段明锐,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做好,先前还有赵尽誉在中间隔着,现下两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却在这喧闹中天然隔出一个二人空间。
他不想抬头又不得不与段明锐目光交互,与他的惶恐相比,对方就显得坦然很多,只在酒杯即将见底时问尹秩心为他倒酒,偶尔与他视线相触也是礼貌微笑带过,除此之外没有过多交流,。
不过一个小时,尹秩心为他添了三四次酒,段明锐似乎对酒的品质很满意,接过杯子就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细细品着,似乎这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有他在,尹秩心也不好走,渐渐地,他视线逐渐涣散,双眼怎么也对不上焦,头微微发昏,身上也沉沉的,他心道不好,是酒劲儿上来了。
尹秩心酒量并不好,甚至可以说很差,迫不得已要喝酒的话都会提前吃解酒药,今天他出来匆忙,把这茬给忘了。
酒精麻痹神经,尹秩心有点懵懵的,盯着茶几上的桌角愣神,差点忘了自己在哪。
“才喝了几杯,就受不了了。”
一道声音在耳旁闪过,尹秩心登时酒醒了一半,他转过头,身旁只有晃着酒杯细品的段明锐。
“段总,我…”
“玩个游戏吧。”段明锐冲他摇了摇手里的酒杯,随后放到茶几上推至他眼前:“把这杯喝完,我就让他们散场,放你回家,怎么样。”
不怎么样,
尹秩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随意垂下的手微微发着抖。
他盯着玻璃杯中浅棕色的酒液看了会,心里默念三个数,抄起酒杯一口闷下。
被冰过的酒辛辣刺喉,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酒液一起被他咽下了。
他喝得太快,呛咳了一声,胡乱地倒了杯水吞下去,几次呼吸后觉得气顺了许多,然而眩晕感却重了不少。
往常若是有人在这种场合喝醉了,少不了要被调侃一番,然而现在段明锐在,几个人只敢往这边看看,并不敢说什么。
段明锐信守承诺,说到做到,立刻开口:“明早还有会,先走一步,大家尽兴。”
尹秩心微微睁大眼,他记得段明锐刚才说的是放他走啊,怎么自己先走了呢。
这时,听到段明锐要走的刘善赶忙从沙发上起来,十分会意地推了一把尹秩心,道:“段总慢走,这个这个……”
“Ellis。”任伽连忙提醒。
“哦,对,爱丽丝送一下段总。”
他的发音十分不标准,要不是他推了一把自己,尹秩心不会认为刘善是在叫他。
他硬着头皮往门外走,与段明锐之间隔着一米的距离,他看见段明锐冲他挑了挑眉,似乎是在说:看吧,说到做到。
无论如何,达到了目的的尹秩心落荒而逃。
刚出包厢门人就站不住了,走廊里微冷中混杂着淡淡香味的空气钻进鼻腔里,他的酒醒了一些,双腿却止不住打颤。
他维持着段明锐身后半米的距离,刚走到电梯口就撑不住了,身子一歪往地上扑去。
一只手适时扶住了他,段明锐几乎半抱着他:“我送你吧。”
尹秩心本能地想拒绝,他抓着段明锐的胳膊站稳,又想推开他,但他胳膊软绵绵的,双手发抖冒虚汗,难受得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真够可以的。”
段明锐掺着他起身,将人半搂在怀里,迅速上了电梯,下楼,开车门,把人扔进车里,一气呵成。
“住哪。”
段明锐启动车子,目光正视前方,面色如常,像是没有觉察到萦绕在二人身边这尴尬的氛围,尹秩心却觉得自己快死了。
被段明锐扔到副驾时酒就醒了一半,如果说先前还能借着酒意掩盖一些局促,那么此刻他的心虚便无处遁形。
尹秩心犹豫了下,说了个小区名字,段明锐听后蹙了蹙眉,仿佛对他的答案不是很满意,不过他没有说什么,而是启动车子向社区的方向驶去。
车开得很稳,段明锐像个标准的守法公民,即便后车远得几乎看不见也要打灯,变道超车十分礼貌。一路上没有人开口,车子里静得几乎听不见额外的声音,只偶尔能听见等红灯时段明锐无聊点着方向盘的哒哒声。
段明锐开车虽稳但不慢,半个小时后车停在了小区门口,尹秩心飞快说了声“谢谢”就逃也似地要下车,然而他身侧的车门却没有如愿被打开。
他回头看向段明锐,只见对方放斜了座椅靠背,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正以一种舒服的方式靠坐着,侧过头挑眉看向他:“不请你的前夫上去坐坐吗。”
没有料到段明锐突如其来的直球,尹秩心被吓得惊咳了两声:“我,房间太小…咳,可能,咳…不太方便,段总…”
“没事啊,只是送你上去,你这样很难自己回家吧。”
这话夸张了,尹秩心醉是醉,但也没醉到不能回家的地步。他刚想出口反驳,抬头却见段明锐那双熟悉的眉眼,在透过车窗的暖黄路灯照射下显得格外可靠,好似他刚才说的话确实不掺假。
段明锐还是送他上了楼。
“啪嗒” 灯打开。
瞬间亮起来的客厅灯照得尹秩心睁不开眼,这个小区比较老旧,没有电梯,声控灯也时灵时不灵,刚才他们爬上来时楼道里黢黑一片,尹秩心在前面开了手电筒才上来的。
段明锐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他抬眼环视了一圈这个不算大的房子,对着给他倒水的尹秩心说:你就住这?”
尹秩心拿着杯子的手顿了下,吸了一口气走过来,请他进来坐下。
“体验生活嘛,没办法。”尹秩心耸耸肩,装作不在意地自嘲起来,他背对着段明锐收拾杯子,看上去很忙的样子。
这房间不大,推门就是客厅兼餐厅,沙发上堆着几件衣服,段明锐坐在餐桌唯一一把椅子上,看着眼前薄成一片,快要碎掉的人。
他起身去放水杯,手落下时不经意蹭到尹秩心:“我以为你过得很好。”
尹秩心身体僵直,感到身后人若即若离地贴着他,一种久违而熟悉的感觉袭来,让他忘记挣脱,二人维持着半环抱的姿势,直到段明锐抓住他的手腕,尹秩心才慌里慌张后错一步退出来。
“...没想到你还记得。”他讪笑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你也看到了,没有很好,就那样。”
喉结上下滑动,段明锐看着他的背影,良久道:“你离开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有今天呢。”
没料到他会提起那件事,尹秩心整个人僵在原地,好久都说不出话。一些片段在脑海中闪回,他看到从前,又想到眼下的自己,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碎掉。
“对不起。”
段明锐听他声音有些不对,再抬头却见人身体颤抖着,立马慌了,嘴上却还是不饶人:“哭什么,我又不能把你怎么样。”
他们这样正常的对话让尹秩心感到恍惚和不真实,他从没见过这种状态下的段明锐,只觉得对方熟悉又陌生。
尹秩心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前两天发布会上那一眼像是打破了他许久以来的平静,让他不自觉回忆起从前,而今晚段明锐忽然的接近,更是掀开了他的防线,去窥探那些他隐藏了很久的过往。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有点情绪失控了。
他不想哭的,只是最近压力有点大,又对未来感到迷茫,现在猛然碰见故人还被奚落,太多情绪积压在一起,一时没绷住。
段明锐抽了张纸巾给他,见他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刚想开口劝阻:“你…”
“段总请回吧,让您看笑话了。”尹秩心打断他,他胡乱抹了把脸,虽然眼还是红的,但没有什么眼泪流出来了。
段明锐看他一眼,只能看见尹秩心闪躲的眼神,于是带上门,转身离去。
确认楼道里的脚步声消失后,尹秩心身体一软,脱力瘫在地上,他望着头顶发着淡黄光的吊灯发愣。
段明锐的一番话让回忆如潮水般涌入,耳边脑子里是无数堆叠起来的对话和场景,声音在他的头脑里显得十分杂乱,但尹秩心能分辨出来每一句话,每一个瞬间,这些都来自同一个人。
世界开始天旋地转,眼皮一沉,眼前景象逐渐变得模糊。
尹秩心有时会想,这一切都是上天给他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