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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落国师府 慕祁雪来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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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永安十七年,冬。
长安城落了整夜的雪,朱雀大街上积了半尺厚,天还没亮,国师府的杂役们便已开始扫雪。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响此起彼伏,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正殿里燃着地龙,暖意融融。年过五旬的国师玄微子端坐案后,面前跪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个十二岁的女童,穿着不合身的素色棉袍,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她跪得笔直,脊背挺成一条线,眼睛却望着案上那盏将熄的油灯出神。
“慕祁雪。”玄微子开口,声如古井无波,“你可知国师府是什么地方?”
“知道。”女童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算天命,观星象,为苍生。”
“还有呢?”
“不得动情。”她顿了顿,“不得出嫁。不得参与皇家争夺。一切顺应天命。”
玄微子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你父母将你送来时,说你自小冷心冷意,对什么都不上心。我原以为他们夸大其词,如今看来……”
他没说完,只是从案上取过一卷泛黄的帛书。“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玄微子的关门弟子。这卷《星经》是国师府历代秘传,你要在三个月内背熟,半年内学会观星推演。做得到吗?”
慕祁雪抬眼,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冬夜最冷的那颗星,不染一丝杂念。
“做得到。”
玄微子点点头,挥手让她退下。待她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又说了一句:“祁雪。”
她停步回头。
“记住。”玄微子的声音从殿内深处传来,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沉重,“你这一生,注定与旁人不同。情之一字,对你是毒药。莫要碰。”
慕祁雪没应声,只是微微颔首,转身踏入风雪之中。
殿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母亲送她上马车时的模样。那个女人攥着帕子站在府门口,眼眶通红,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终只说了一句:“雪儿,莫要怪娘。”
她不怪。
从她记事起,便知道自己与旁人不同。别的孩子会哭闹要糖吃,她不会。别的孩子摔了跤会哭着找娘,她只是自己爬起来,拍拍膝上的土。母亲抱她,她不会伸手回抱。父亲逗她,她不会笑。
久而久之,便没人再费这个心了。
国师府的日子比家里安静得多。她每日卯时起身,净面,抄经,辰时随师父习星象推演,午后练卦术,入夜观星。日子像一条笔直的线,没有波澜,也不需要波澜。
唯一会让她分神的,是后院那窝燕子。
每年春天,燕子都会准时归来,在檐下筑巢。她夜里观星时,总能听见雏燕细碎的啁啾。有一次一只雏燕从巢里跌落,她蹲下身看了很久,最终捧起来,踩了梯子放回巢中。
母燕回来时发现了她的气味,把那只雏燕啄死了。
慕祁雪站在燕巢下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她转身离开,从此再没有看过那窝燕子一眼。
那年冬天,师父病了。
玄微子病来如山倒,不过半月便已下不了床。慕祁雪每日侍奉汤药,夜夜守在他榻前。一日深夜,玄微子忽然清醒过来,握住她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将死之人。
“祁雪。”他的眼睛浑浊,却有一种回光返照的清明,“为师这一生,算尽天下人的命,唯独算不清自己的。你可知为何?”
慕祁雪摇头。
“因为国师也是人。”他喘息着,声音越来越弱,“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师父。”慕祁雪第一次打断他,“您教过我,动情是死局。”
玄微子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啊。”他松开手,慢慢闭上眼,“所以我从没告诉你……你师娘是怎么死的。”
那夜大雪纷飞,玄微子薨逝于国师府正殿。
慕祁雪跪在灵前守了七日,没有掉一滴泪。第七日,她以十三岁之身,正式继任国师之位。满朝文武来贺,她穿着那身素白国师袍,站在灵堂前的雪地里,像一尊玉雕的神像,没有温度,没有表情。
消息传遍长安时,皇宫里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正在校场上练剑。
“国师死了?”秦久渊收剑,接过内侍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汗,声音里没什么情绪,“那个新的呢?多大?”
“回殿下,十三。”
秦久渊嗤笑一声。“十三的小丫头,会看什么星象。”他随手把剑扔给内侍,“父皇还真是信这些神神鬼鬼的。”
他转身往东宫方向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宫墙外国师府的方向。
雪还在下,巍峨的观星台在风雪中只余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只沉默的眼睛,俯瞰着整个长安。
秦久渊不知道,此刻那个十三岁的女童正站在观星台上。她看着星空,却看见了一颗她不该看见的星。
那颗星,将在很多年后,以不可阻挡之势闯入她的命盘。
然后,把她的一生都打碎重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