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眠》呆呆眠

9、浅夏告白 初中的

　　初中的时光，和小学彻底割裂开来。

　　校园宽阔崭新，课业骤然繁重，早自习、晚自习、周测月考接踵而至，堆积如山的试卷铺满了整个青春日常，将所有人裹挟进匆忙又规律的节奏里。

　　玲秋和沈无眠同在初一年级，却被分去了不同班级。

　　她在三楼尽头的三班，他在二楼楼梯口的七班，一层楼板的距离，不远不近，成了初中三年最固定的隔阂。

　　课间短暂十分钟，人潮涌动，喧闹嘈杂。他们从不会刻意下楼、上楼奔赴彼此，从不主动在人群里寻找对方身影，维持着一种默契又克制的疏离。

　　依旧是全校最透明的两个人，安静、孤僻、不合群，游离在所有热闹之外。

　　玲秋依旧坐在教室靠窗后排，沉默听课、低头刷题，性格温顺内敛，不爱争抢，不爱交际，在班里存在感极低，安静得像一抹透明的影子。

　　日子平平淡淡，无波无澜，一日日悄然流淌。

　　初一下学期的春日午后，阳光温软，落满教室窗台，暖风轻轻吹得人慵懒。

　　班里阳光开朗、人缘极好的男生林屿，在课间径直走到了玲秋桌前。

　　他性格外向，热爱篮球，性格坦荡干净，从来没有复杂心思，只是单纯被玲秋安静温柔的性子吸引。

　　班里瞬间安静大半，无数道目光悄悄投来。

　　林屿耳根泛红，语气认真又局促：“玲秋，我有话想和你说。放学可以在操场等我吗？”

　　玲秋抬眸，目光澄澈平静，轻轻摇头：“现在说就好。”

　　少年深吸一口气，直白坦诚：“玲秋，我喜欢你。从一起小组合作之后，我就一直很喜欢你，我想正式告诉你。”

　　直白、坦荡、干净的少年心意，热烈又纯粹。

　　周围同学悄悄起哄、观望，小声嬉笑。

　　玲秋垂眸片刻，心底澄澈清明，没有半分悸动，只有坦然的礼貌。

　　她抬眼，语气轻柔却坚定，字字诚恳：“谢谢你喜欢我，林屿。你很好，很阳光，是特别温柔的人。”

　　“但是对不起，我不能接受你的喜欢。我心里已经有在意的人了。”

　　她没有拖沓、没有暧昧，温柔拒绝，分寸得体。

　　林屿愣了愣，很快释怀，挠头笑了笑，眼底坦荡，没有不甘，没有纠缠：“没事，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就够了。不打扰你，我们还是正常同学。”

　　他坦荡体面，不纠缠、不诋毁、不抱团孤立，干净收回自己的少年心动。

　　这场短暂的告白与拒绝，温柔落幕，没有掀起任何风波。

　　自此之后，林屿依旧坦荡大方，遇见她会笑着打招呼，相处自然坦荡，所有人都慢慢淡忘这件小事。

　　没人知道，玲秋心底那一份坚定不移的在意，从头到尾，都只属于二楼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那日二楼窗边，沈无眠静静伫立，隔着玻璃窗，将楼下操场的一切、教室里的告白与拒绝，尽数尽收眼底。

　　他指尖无意识收紧，桌洞里悄悄揣着准备了很久、想送给她的蓝莓，指节攥得发白。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酸涩，却转瞬被温柔覆盖。

　　他知道，她的心，从来没变过。

　　初中三年，没有轰轰烈烈的剧情，没有狗血的争执误会，只有日复一日的刷题、考试、上课、自习。

　　两人隔着一层楼层，偶尔食堂偶遇、走廊擦肩、操场对望，轻轻点头示意，便是全部交集。

　　克制、温柔、默契，无人知晓，无人看穿。

　　时光匆匆，转瞬三年初中岁月临近尾声，漫天试卷堆积，中考倒计时悬在教室最前方，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奔赴在备考的洪流里，埋头苦读，奔赴未知的未来。

　　其实，林屿的那场告白，是玲秋始料未及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那么透明，那么不起眼，不会有人注意到她。

　　所以当他那样直白地走到她面前，说出"我喜欢你"的时候，她其实是有些慌乱的。

　　她不是没有想过，也许会有这么一天。

　　可她从来没想过，真的有人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这样郑重地，对她说出那四个字。

　　她拒绝了林屿，拒绝得干净又彻底，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不是因为林屿不好。

　　恰恰相反，林屿是个很好很好的男生，阳光、坦荡、善良，像是这个年纪里，最美好的那种少年。

　　如果她没有先遇见那个叫沈无眠的、沉默寡言的少年，也许她真的会，为这样一个少年心动。

　　可她遇见了。

　　在那个还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她遇见了那个靠窗而坐、脊背挺得笔直、把一整个青春的心事都藏进桂香里的少年。

　　从那以后，她的心，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所以她只能对林屿说对不起。

　　因为她清楚，那一点点温柔，她给不了别人，只能留给那个她连名字都喊不出口的人。

　　林屿走后，玲秋坐在窗边，发了一会儿呆。

　　她忍不住想，如果是那个少年来告白，她会是什么反应？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她用力摇了摇头，把脸埋进臂弯里，耳朵尖烫得厉害。

　　不可能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他那么冷，那么远，怎么可能会喜欢她。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那天傍晚，二楼那扇窗边，那个沉默的少年隔着玻璃，看完了林屿在操场上叫住她、又各自散开的全过程。

　　他背对着教室，垂着眼，指尖在书页上无意识地划着。

　　他没有听见她的回答。

　　他只是看见，她拒绝了那个少年。

　　他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难受。

　　他松了一口气，是因为她没有被别人打动，她的心，还是空的。

　　他更难受，是因为他知道，她那颗空着的心，他也没有资格去填。

　　他低头，看着桌洞里那盒一直没能送出去的蓝莓，指节一点点攥紧，又一点点松开。

　　最后，他把那盒蓝莓，又收回了书包深处。

　　他告诉自己，没关系。

　　他能这样远远地、安静地看着她，就已经足够了。

　　初中三年，玲秋和沈无眠的关系，就这样维持着一种淡淡的、安静的温度。

　　他们没有真正走近过，也没有真正走远过。

　　他们像两条并肩流淌的河流，隔着薄薄的一层距离，各自向前，却始终没有交汇。

　　玲秋偶尔会想，如果他们能多说几句话，多走几步路，是不是就能离得更近一点？

　　可每次她鼓起勇气想开口，都会想到那个黄昏的走廊上，少年那副冷硬疏离的侧脸。

　　她怕再撞一次那样的冷。

　　所以她总是把话，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沈无眠每次见她欲言又止，都想主动走近一步，想告诉她，他不冷，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靠近她。

　　可他同样，也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因为在他心底深处，有一个他始终不敢触碰的念头：

　　他配不上她。

　　他那摊满目疮痍的人生，注定了他永远也无法，像寻常少年那样，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

　　所以他只能用沉默，替自己筑起那堵墙，把自己，和那些他不敢说出口的喜欢，一起，关在里面。

　　三年，就这样过去了。

　　他们谁都没有向前一步，谁也没有后退一步。

　　那些日子里，玲秋也并不是没有悄悄期待过。

　　她会在路过他班级门口时，放慢脚步，装作不经意地，往窗里看上一眼。

　　她会在食堂偶遇时，故意选一个离他不太远、又不算太近的位置。

　　她会在心里，一遍一遍，描摹他的轮廓，却始终没有勇气，走到他面前。

　　她把这些心事，藏得那样深，深到连她自己都快要骗过去，以为她真的不在乎。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三年里，她每一次"刚好"经过他的班级，每一次"刚好"和他偶遇，都不是巧合。

　　她只是，不敢让任何人，包括她自己，承认那份早已在心里生了根的心事。

　　直到中考前那个傍晚。

　　那天傍晚，玲秋抱着卷子走下楼梯，在转角处，撞上了那个她以为永远也不会主动走向她的少年。

　　沈无眠站在暮色里，逆着光，轮廓被勾勒得有些模糊。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有很多话要说。

　　玲秋愣在原地，心口跳得厉害。

　　她发现，三年过去，他已经比她高了那么多了。

　　她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眉眼。她忽然意识到，时间真的改变了很多东西，也带走了很多她没来得及抓住的时光。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步的距离，站在那条空荡荡的走廊里，谁都没有先开口。

　　走廊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操场上若有若无的蝉鸣，和一阵穿堂而过的晚风。

　　风从他们之间的空隙吹过，撩起玲秋耳边垂落的发丝，也吹动沈无眠额前细碎的黑发。

　　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说话。

　　玲秋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好像有什么话，憋了很久很久，一直没说出口。

　　她想问，却又怕，问出来的答案，是她不敢听的。

　　她不知道，沈无眠此刻的心情，其实和她一样。

　　他站在这里，等了她很久，想了一路，要怎么开口，要怎么把那些藏在心底三年的话，说给她听。

　　可真见到她的那一刻，他忽然又有些怕了。

　　他怕自己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他怕那句"喜欢"，会把她，卷进他那摊连他自己都逃不掉的黑暗里。

　　所以他只是沉默着，望着她，望着这个他喜欢了整整一个青春的女孩。

　　良久，他才终于，用极轻的声音，喊了她的名字：

　　"玲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