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台重来》苦作楚

6、云水寻女 车中，顾华

　　车中，顾华容闭目凝神，细细梳理整场阴谋的脉络，前世萧明邦曾告诉过她手下的人不安分，将本来该处理的农家女子卖去了青楼，那女子竟跑去了刑部要告状，被李世泉处理了。想必那女子便是这户人家的女儿，找到此女子，便是此局的关键。

　　天刚蒙蒙亮，顾华容便唤来贴身侍女青禾。 “昨日让你备好的男装，可收拾妥当了？”

　　青禾快步上前，眼中藏着几分疑惑：“早已备好，小姐今日要出门？”

　　顾华容淡淡吩咐：“你去转告环娘，好生照看灵儿，对外只说我去城外古寺焚香祈福。今日咱们要去一处地方，切莫走漏风声。”
　　二人迅速换上男子衣衫，乔装后悄悄出了顾府，一路去往刘老汉一家居住的村落。顾华容不忍老妇幼童无人照料，想来此给番安置，岂料刘家空无一人。

　　上官弄权，小民遭罪，连活着都艰难的蝼蚁，在权力的斗争中更是无声的炮灰。

　　顾华容只好来到刘家隔壁打听，一番闻讯，那妇人压低声音，心有余悸地开口：“刘家啊满门遭祸，闻讯惊悸的老太太一病不起，没过两日就没气了，还是我家那口子帮忙埋的，他们家那小儿子那日外出放风筝了，侥幸逃过杀身之祸，如今被刑部带走了。他们家那姑娘，凶徒糟蹋了不说，还说杀了太过可惜，给卖到软红阁了。好好的一家人，一日之内便家破人亡了，也不知道得罪了谁。”

　　上位者无德，便是侯府也自身难保，何况普通百姓，顾华容只希望这次能救出那可怜的姑娘。
　　顾华容了解情况后便与青禾直奔京都最有名的销金窟 —软红阁。阁楼门前莺莺燕燕络绎不绝，一众女子抹着浓艳脂粉，花枝招展拦着往来游人，软声招揽。青禾下意识往顾华容身侧靠了靠，低声局促道：“小姐，咱们真要进去？此地鱼龙混杂，于女子名声有碍。” 顾华容望着喧闹楼阁，语气平静：“我知晓不妥，但眼下唯有此处能寻到人，进去再说。”
　　她幼时曾随父母在北境草原居住，性子开阔不拘礼教，可踏入轻红阁的刹那，满屋靡靡香气、莺声燕语依旧让她心头一震。二人刚跨进门，一群女子便蜂拥围了上来，软语纠缠。

　　“公子，随奴家上楼看支舞如何？”

　　“公子不妨到奴家房中小酌几杯。”

　　更有大胆女子抬手抚上顾华容脸颊，惊叹她生得俊俏。顾华容猝不及防一怔，青禾立刻上前将人隔开，一把散出腰间银两，扬声道：“劳烦引路，我们公子要见阁中管事。”
　　一道婉转妩媚的女声自楼梯处传来，老鸨一身绫罗，身姿丰腴风韵，缓步扭着腰肢下楼：“是谁要寻我？”

　　“唤我顾公子即可。” 顾华容说罢，将沉甸甸装满碎银的荷包直接递到老鸨手中。老鸨掂了掂荷包，眼底瞬间堆满笑意，殷勤引路：“公子随我上二楼雅阁，我这就让人备下酒菜。”

　　雅间内熏香浓郁甜腻，顾华容闻着气息颇不适应，忍不住轻咳两声。待二人落座，她开门见山：“今日登门，是想向妈妈打听一人，若能寻到，另有重金酬谢。”

　　老鸨端起茶盏，笑意盈盈：“不知公子要寻何人？”

　　“前两日，可有中间人送来一名十六岁左右、本家姓刘的姑娘？”
　　话音落下，老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片刻后才勉强回道：“确有此事，可送人的主顾特意叮嘱，此女不可留在京都，昨日我已托人转卖到南边云水县。”

　　顾华容眸色一沉：“还请妈妈引荐当日牵线的中间人。”

　　老鸨面露为难，左右躲闪：“这……”
　　顾华容不再多言，直接取出张一百两的银票推到她面前。老鸨见银票眼睛发亮，当即松口，不多时便将那名中间人带到雅阁与顾华容相见。
　　得知那姑娘下落，顾华容即刻策马赶回顾府寻兄长顾明成。顾明成听闻妹妹孤身闯青楼，虽心头又气又担心，可眼下案情要紧，来不及多责备，当即挑选府中精锐护卫，快马奔赴云水县寻人。
　　皇宫紫宸偏殿，淑贵妃收到下人密报，当场将茶盏狠狠掼在地上，怒火难遏：“一群废物！竟没能斩草除根！”

　　三皇子萧明邦垂首站在一旁，语气慌乱：“下面人贪财，儿臣万万没想到啊，母妃放心，我已派人沿路追截。”

　　淑贵妃怒声斥责：“顾家的人两个时辰前便已动身，你此刻才得到消息，还怎么追？”

　　萧明邦踱步思索片刻，出声献策：“儿臣即刻派人，在郊外要道埋伏，半路射杀刘女。”

　　“糊涂！” 淑贵妃恨铁不成钢地瞪他，“带队的是镇北侯世子顾明成，沿路多少朝臣耳目盯着，半路动手，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天下人此事是你所为？”

　　萧明邦一时无计，垂头半晌又抬头：“那依母妃之见，该如何处置？”

　　淑贵妃眼底闪过狠戾：“绝不能让此女活着站上公堂。太子如今被禁足，顾明成寻到人后，必定带回顾府安置，咱们就在顾府动手。”

　　萧明邦面露难色：“顾府防卫如铁桶一般，我数次安插眼线，全都没能站稳脚跟。”

　　淑贵妃只觉心力交瘁，恨声道：“我怎么生了你这般蠢钝的孩儿！收买府中底层丫鬟便是，人进了顾府，总要吃喝用度，从饭菜里下手，神不知鬼不觉。”

　　另一边，顾明成顺着中间人给的线索顺利抵达云水县，花百两银子将刘家姑娘从青楼赎回。为避开沿途埋伏，全队人马尽数乔装，一路马不停蹄赶回京都，岂料这一路顺利非常，天边刚擦黑，便顺利带着人踏入顾府。

　　他将姑娘安置在府内一处偏僻小院，顾不得奔波疲惫，取出顾华容留下的画像，反复询问少女，画中人是否当日屠戮刘家、又将她转卖青楼的凶手。可无论如何追问，少女只是垂首沉默，半句不肯吐露。
　　顾华容带着青禾走入院内，轻声道：“兄长一路劳顿，先下去用些膳食歇息，这里交给我。”
　　她缓步走到少女身侧，静静打量对方。不过十六岁的姑娘，独坐桌边，眼底盛满死寂的悲戚与深入骨髓的恐惧，像极了前世满门覆灭、孤立无援的自己。少女脸上还被强抹了风尘脂粉，与稚嫩年纪格格不入，看得人心头发紧。顾华容放软声线，轻声试探：“你饿不饿？我让厨房炖了白粥，要不要吃一口？” 少女依旧垂着眼，不肯应声。顾华容没有催促，缓缓开口，戳中她心底最痛处：“你们一家本本分分靠田地度日，虽清贫，却阖家安稳。一夜之间至亲尽数惨死，你受尽折辱，满心怨怼，却偏偏无力反抗。”
　　少女猛地抬眼，直直望着顾华容，眼底终于泛起水光，细细的抽泣声压抑地溢出喉咙。

　　“你心中最恨的，是眼睁睁看着亲人惨死，自己却束手无策，连自保都做不到。” 顾华容看着她，语气郑重，“你难道不想为爹娘报仇？不想揪出幕后指使之人？你亲弟弟还被关在刑部，若是幕后之人得逞，你弟弟断然活不成。”
　　少女积攒多日的委屈、绝望尽数爆发，伏在桌边失声痛哭，断断续续哽咽：“我要报仇…… 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付出代价……”
　　等她情绪稍稍平复，顾华容示意青禾取来食盒：“先喂她喝点粥，吃完带你好好梳洗一番。”

　　青禾掀开食盒，舀起一勺粥，疑惑低语：“今日这白粥倒是出奇香甜，往日厨房煮的都只有米味。”
　　勺子刚要递到少女唇边，顾华容猛地抬手拦住：“等等，你说这粥有甜味？”

　　“是啊小姐，府里平日里煮粥从不放糖，难不成厨子今日额外加了白糖？”

　　“这粥万万不能碰。” 顾华容神色一凛，立刻吩咐青禾，“快去叫兄长过来，再悄悄去厨房重新备一份吃食，切勿声张，只说我腹中饥饿。” 青禾瞬间反应过来粥里有蹊跷，快步往外走，顾华容又低声叮嘱，千万不可惊动旁人。
　　不多时，顾明成带着心腹周天丰匆匆赶来，端起粥碗凑近鼻尖细嗅：“妹妹，这粥看着并无异样，哪里不妥？”

　　“寻常白粥只有清浅米香，这碗却藏着异样甜气。兄长素来不喜甜食，府中厨房从不放白糖。” 顾华容眸光冷沉，“三皇子的眼线，早已悄悄渗透进顾府，我竟半点未曾察觉。”

　　“府内人多眼杂，难保有人被重金收买，先查清粥里掺了什么毒物。” 顾明成当即让周天丰去请府医。这位府医是父亲当年镇守北境时带回的心腹，府中护卫也多是顾家旧部，忠心可靠，问题定然出在后采买的一批丫鬟仆妇身上 —— 此前虽核查过家世背景，却终究百密一疏。
　　府医匆匆赶到，周天丰递过粥碗，府医舀出少许粥汤，以银针试探，银针却丝毫未变色。顾明成心头一松，刚要开口，府医却转头问青禾：“府中可有活鸭？我要一碗鸭血来验毒。”

　　“昨日后厨备了鸭子，本是给二小姐做烤鸭，尚未宰杀。” 周天丰立刻取来一碗鸭血，府医滴了一滴粥汤进去，鲜红鸭血转瞬凝成乌黑血块。
　　府医放下勺子，神色凝重解释：“粥里掺了断肠草汁液，此毒无色无味，能被米香掩盖，寻常银针根本查验不出。人一旦服食，先是视物模糊、四肢无力，最终呼吸麻痹，无声无息殒命。”

　　“这毒在京都容易寻到吗？” 顾华容问道。

　　“断肠草多生于南方，京城药铺明令禁售，想要拿到，只能花重金私下求购。” 顾明成沉声道。
　　顾华容当即安排：“青禾，带姑娘去我院中偏殿梳洗歇息，将新做的膳食送到我院内，全程低调行事。”

　　青禾带着惊魂未定的少女离去，少女经此一场死劫，心神大乱，今夜注定难以安眠。
　　院内只剩兄妹二人，顾华容从容谋划：“三皇子派人行凶失败，绝不会善罢甘休。咱们不如将计就计，兄长今夜与周天丰演一出戏，斥责下人看守疏漏，对外谎称刘家女已不幸殒命。之后将她安置在我院偏殿，紧闭院门不许任何人出入，待到朝堂会审那日，再带她出面指证。”

　　“可行。我让周天丰寻草席裹重物，把戏做足，瞒过府中眼线。” 顾华容补充道：“兄长放心，我院院落守备严密，各院丫鬟都有固定活动范围，近日也无外人出入。府中唯有厨房采买每日外出采办食材，想来便是此人被三皇子收买。眼下不必打草惊蛇，等此案尘埃落定，再将其发卖处置即可。”
　　顾明成望着妹妹沉稳冷静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昔日在北境旷野无拘无束、心性纯粹的小妹，如今步步算计、思虑周全，皆是因储位纷争、家族祸事被迫成长。他心底泛起一丝悔意，不该让她卷入这波诡云谲的皇权争斗，落得同自己一般终日谨小慎微、步步提防。

　　半晌，他沉声应下：“一切依你的安排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