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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活比死好 草原上的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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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四月,草原由黄转青,已经好一阵子了。
每天的草都在长,夜里睡觉好像能听见声音。
郁郁青青的草色一直蔓延到天边,那边有一条小河,河水清澈,又处在下游,几个草原女人在那里洗衣裳。
她们在河滩上笑着,闹着,比划着,很开心的样子。其中一个不留神,一件衣裳失了手,转瞬就被哗哗的河水冲走了。
她还没发现,推搡她的同伴先发觉了,指了指河水,她懊恼地看着远去的河水和衣裳拐了一道弯不见了,那可是冬天部落跟可汗南下打草谷才分得的。还没怎么穿,是新的。
站起来正准备跑去追衣服。
“哎,是谁的衣裳,”有人从河湾下跑上来,拎着那件湿衣裳。
几个女人停下了说笑,相互推搡着使眼色。
哼,这个中原人也配在河里洗衣裳?卓蓬之看懂了她们的脸色。
其中一个长得最高最壮的女人站起来,朝蓬之指了指河滩上的衣裳,然后拉起周围的姑娘们说了什么,趾高气昂地走了。
那件失手衣裳的主人也走了。
蓬之叹了口气,蹲下来,在河滩上一件件数留下来的衣裳。
少了一件是要被打的。
鲜卑话自己听不懂。可木棒挨在身上是很疼的。
蓬之不想挨打,这三月来自己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可那也比三月前的境遇好多了。
三月前,自己是要被当作礼物送往可汗牙帐的。
那天下了大雪,看守的守备松懈了。
他们也知道啊,那么大的雪,跑出去就是个死。这件美丽的“礼物”虽然难得,类似的礼物却有很多。死了也就死了。
看着漫天的大雪,蓬之还是逃了。
死要比活好。
当时的蓬之还是这么想的。
已经离牙帐很近了,蓬之走出帐篷,看到地上还没有来得及被新雪覆盖的马蹄印和车辙。全都通往一个地方。
临近年关,前来拜见可汗的各个部落也是络绎不绝。
地上本来是脏的,雪一盖上就白了。
蓬之拉紧了衣领逆着马蹄印跑进了风雪中。
跑了多久蓬之并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要冻死了。
人在死之前是不是能听到家乡的声音?不然自己怎么会听到中原话呢?
”徵,不要向前走了,雪太大了。“中原话消失在呼呼的风中。
”好,找背风的窝子避一避!“
蓬之看不清人在哪里,只是盼望他们多说几句话,能让自己找到他们。
好在他们分头去找地窝子,也要用喊的。
在茫茫的大雪里,还能有自己的同胞。
蓬之不觉得冷了,反而还有点热。
“你们在哪里?”蓬之顾不得了,开始大喊。
“你们在哪里?”蓬之摔倒了,帽子被风吹走了,蓬之在地上爬。
“救救我,救救我,我是中原人。”这是蓬之说的最后一句话。
再睁眼就在帐篷里了。
蓬之惊恐地起来,环顾四周,以为自己又被抓回去了,于是顾不上头痛欲裂,跌跌撞撞地往门外跑。
一头撞在一名男子的身上,他正要打帘进帐,帘角掀开,外面是皑皑的白雪。闪了蓬之的眼,蓬之举手遮了遮。
“醒了?”男子进来撩袍坐下,在火堆上烤了烤手。
蓬之点点头,思考该如何作答。
不是那些抓了自己的人。蓬之心想。
“中原人?”男子盯着她问。
蓬之只能又点点头。
不会又被抓去送给可汗吧?自己也算奇货可居吗?
中原的姑娘有那么多,蓬之只是其中一个,何况又不算什么稀世美人。
“从可汗那里逃出来的?”男子笑了。
蓬之摒住了呼吸,顿时头晕目眩,捂了捂头想要晕倒。
“徵,”一人掀开门袍进来,“从可汗那里分得的东西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先留下一成,再回去送给父王。”
蓬之留意到这男子汉话很流利,而且声音清朗,似乎年岁也不大。
“这能行吗?”此人的汉话也不错,不过却稍有草原口音。
“上次段徙不就是这么干的吗,还以为咱们不知道。”
段徙!姓段?草原上的段不是只有段部鲜卑?刚刚这男子又口称父王,那他是段部鲜卑的王子了……
“她呢?”来人又指向蓬之,蓬之顿时晃了晃身子。
“逃奴。”男子肯定地答,“从可汗处逃出来的。”
“那要送回去给可汗吗?”来人问。
蓬之晕倒了,向前栽去,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男子翻开她身子看了看,又上前探了探前额。滚烫的。
“能不能活得看长生天了。”男子摇了摇头。
“活了是咱们捡的奴隶,死了是这女奴偷跑冻死了。懂了吗?”男子又说。
蓬之的身子松懈了,松了一口气,额上密汗连连。
不是蓬之对这两个段部的人莫名信任,而是蓬之知道,同样都是当奴隶,自己在可汗营帐,只有死路一条。去段部鲜卑,至少还能活着。
无他,只因为,蓬之是幽州刺史孟如晦的儿媳。
那些献礼的人知道,这两个段部的人不知道。
献礼之人一定会在献礼时把蓬之的身份当做最贵重的礼物,向可汗邀功。
可是,他们的礼物中已然有了卓家大房丰厚的陪嫁,北上途中又在檀州采买了数十名歌女。
这是蓬之的生机。
蓬之的身份虽然难得,没有也算不得什么。
就像现在,能活是给可汗的礼物,跑了是北上的路上死了。
诚意,送礼送的是诚意。献礼之人诚意到了,其实也不在乎自己的死活。
当然段部鲜卑的人也不在意,蓬之被裹在毯子里扔在马上,一路随货物颠簸来到了段部。直到这时,蓬之的病也没好利索。在马背上被颠得头晕眼花,喉咙肿痛不能吞咽,咳嗽随之而来,一到夜间就厉害,搜肠刮肺的咳声在呼啸的风里显得是那么凄凉。
活下去!活下去!
篷之此时又觉得活要比死好了。
活下去,活下去才能再见到母亲,见到舅舅……
女奴的帐篷没有热水,篷之在咳嗽稍停的间隙跑出帐外,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填雪。
冷风吹过早就皴了的脸,刀子一样。
雪在嘴里化成水,冻麻了舌头。
真冷啊,篷之心里想,还会有比这更冷的冬天吗?篷之长在江南,父亲早逝,母亲守寡十年才把篷之拉扯长大,盼到篷之与孟家议亲,盼到过了三书六礼。
直到孟家三郎死了。
篷之啊,跟自己一样,也成了寡妇,还是望门寡。
自己好歹还有篷之。篷之呢,她有什么?
苦啊,命运怎么这么苦。母亲每天望着篷之叹气。
那时篷之觉得母亲苦,自己也苦。根本没想过世上还能有更苦的日子。
哼,篷之一声嗤笑。对命运,更是对自己。
雪在嘴里化成了水,冰凉地流下喉咙。喉咙的肿痛缓解了一些。
真冷啊,篷之打了个哆嗦,冷好,冷可以止痛,还能消肿。
咳嗽嘛,就需要小柴胡了。
可这天寒地冻哪里去找草药。篷之摇了摇头。
忍着吧,咳嗽伤肺气,再忍忍,再忍忍。
自己身体底子还不错,小风寒而已,可以挺过去的。
压抑的嗖嗖呼吸声在寒夜的风中显得不那么突兀了,好像融入了草原的夜风。
篷之深吸了一口气,抬头仰望,拼命压抑张口欲出的咳嗽。
啊,原来草原上的星星是这么多,这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