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向南，岁月为泊》江知苓

41、秀莲被逼相亲 秀莲被逼相

　　日子就这么困在牢笼里，一天天熬着。
　　秀莲不再跟母亲硬碰硬。不是想开了，是真的耗不动了。
　　每一次争辩，换来的都是林母翻来覆去的说教，情绪上来便是推搡呵斥。次数多了，秀莲慢慢学会了沉默。林母絮絮叨叨，她只垂着眼，偶尔轻轻点头，敷衍过去。
　　秀莲心里清楚，如果她真正想逃离，随时都可以，但她不敢，从小就看到母亲敢说敢做，在那个吃人的农村，母亲豁命的拼争曾保她和弟弟周全，她知道，在母亲的心里，命其实并没有那么宝贵，命有时侯就是赌别人不敢的筹码。
　　而她的退让，落在林母眼里，反倒成了顺从。
　　林母心里松了口气，越发笃定，只要彻底掐断秀莲对陈家、对陈磊的念想，早晚能把女儿掰回正轨。她托了老街相熟的王媒婆，一心要给秀莲挑个身体健康、性子踏实、没有拖累的人家。
　　王媒婆在老街做媒多年，嘴甜眼准，和林母素来交好。这天上午，她拎着一袋橘子上门，一进门就满脸笑意。
　　“国庆妈，我今天可是来给你报喜的。”
　　林母赶紧把人迎进客厅，倒水的时候还悄悄瞥了眼秀莲的房门，压着声音。
　　“你轻点说，这孩子还犟着，没完全缓过来。”
　　“我懂我懂。”王媒婆落座，剥开橘子慢悠悠道，“你前阵子托我的事，我仔细筛了好久，终于挑着一个最合适的，跟你家秀莲，太般配了。”
　　林母身子微微前倾，眼里藏着期盼：“小伙子在哪上班？人品怎么样？”
　　“小伙子叫顾明远。”王媒婆的脸笑开了一朵花，“自己开五金厂，有房有积蓄，踏实能干。最关键的是身子结实、没病，比秀莲大几岁，成熟稳重，稳得住日子。”
　　听到“身子结实、没有病”，林母心里瞬间踏实下来。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女儿无人依靠。在她眼里，只要人健康踏实，一切都能将就。
　　“我女儿之前那段事，你跟他家提过没？”林母还是有些顾虑。
　　“简单提了两句，说之前处过对象，分开了。别的我一句没多嘴。”王媒婆笑着继续说道，“顾家小伙子看得开，说只要姑娘本分，愿意好好过日子，就可以相处看看。如果合得来就早点定下来。”
　　虚掩的房门内，这些话一字不漏落进秀莲耳里。
　　她指尖死死攥着手里的旧杂志，纸页被掐出深深的白痕。
　　顾明远。
　　一个陌生的名字，像一张无声铺开的网，正缓缓朝她罩来。
　　她心头一紧，起身拉开房门。
　　王媒婆看见她，笑得更热络：“这就是秀莲吧？长得文静秀气，难怪人家小伙子一听就中意。”
　　林母顺势招手，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秀莲，过来。王阿姨给你介绍个对象，人踏实能干、身体也好，你抽空跟人家见一面。”
　　秀莲脸色发白，声音轻却执拗：“妈，我不见。”
　　“你这孩子怎么不懂事？”林母脸上笑意瞬间淡了，语气沉下来，“我费心费力为你打算，图什么？顾明远条件哪里差？有钱有事业，身体硬朗，你嫁过去不用担惊受怕。”
　　“再好，我也不要。”秀莲抬眼望着她，字字清晰，“我心里只有陈磊。”
　　一句话，瞬间冻住屋里所有空气。
　　林母脸色彻底冷了，压着嗓子警告：“还提他？秀莲，我们之前是不是说好不再惦记那边？你非要揪着不放，最后苦的是你自己！”
　　王媒婆连忙打圆场，拉住林母：“别急呀，孩子年轻，一时转不过弯很正常。先见一面而已，合不来就算了，不要逼她。”
　　她转头温和劝秀莲：“姑娘，就当给你妈个面子，见一见，不喜欢没人勉强你。”
　　秀莲心里比谁都清楚，这都是场面话。
　　她太了解母亲了。
　　只要松口见这一次，后面就是步步紧逼，见面、相处、定亲，根本由不得她反悔。
　　“我不去。”她往后退了半步，态度坚决。
　　“由不得你。”林母上前一步，声音硬了，带着委屈又强势的逼迫，“我不逼你马上嫁，见一面怎么了？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你连这点情面都不肯给我？”
　　她说着眼眶就红了，又是惯用的那套说辞。
　　“我拼死拼活供你读书，不是让你吊死在一个活死人身上！你非要不听话，是不是非得要逼死我？”
　　秀莲浑身猛地一颤。想起那天陈家门前，菜刀抵喉的画面，
　　她知道母亲说得出来，就做得出来。
　　王媒婆静静看着，不劝了。这种母女拉扯她见多了，最后妥协的永远是女儿。
　　秀莲声音发抖，低声问：“我可以去见。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我真的不喜欢，以后不要再给我安排相亲，不再逼我。”
　　林母眼神躲闪，含糊敷衍：“看完再说，真不合适，我不勉强你。”
　　秀莲心里透亮，可她没有半点筹码。手机被收走、身无分文、半步不能自由出门，她被困在家里，逃不掉、求助无门。
　　良久，她闭了闭眼，声音哑得厉害：“好，我见。”
　　林母瞬间松了脸色，和王媒婆对视一眼，放下心来。
　　王媒婆当即敲定时间，后天傍晚，在干净的家常菜馆单独见面。
　　媒人走后，屋内只剩母女二人。
　　林母语气软硬夹杂：“这才乖。到时候好好说话、好好表现。等你跟着顾明远过上安稳日子，你迟早知道，妈是在救你。”
　　秀莲没说话，默默转身回房，轻轻合上房门。
　　背抵着门板，她缓缓滑坐在地上。窗外阳光明亮，落了一地碎光，却半点暖不透她心底的寒意。
　　她清楚，自己妥协的这一刻，另一张命运的网，彻底朝她张开了。
　　后天傍晚，相亲如期而至。
　　菜馆干净亮堂，顾明远穿着一身合身西装，身形微胖，眼睛不大，看人时带着精明与算计。
　　看见秀莲，他眼前一亮，主动开口：“你是林秀莲吧？我早听说你了，你做PMC的能力，在我们这片行业里很有名。”
　　“多谢顾总夸奖。”秀莲有些意外，但也没当一回事。
　　席间还有林母和王媒婆，四人相对，气氛拘谨尴尬。
　　王媒婆很识趣，笑着起身：“你们年轻人聊，我们两个老太婆出去走走。”
　　两人起身离开。
　　趁着母亲松手看管的一瞬，秀莲伸手：“妈，把手机给我，我和顾总加个微信。”
　　林母犹豫了几秒，终究把手机递给她，不放心地一步三回头跟着王媒婆走出包厢。
　　“顾总，稍等，我去趟洗手间。”
　　秀莲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远了，立刻起身，快步走向洗手间。
　　关上门的瞬间，她几乎是颤抖着拨通了熟记于心的号码。
　　电话秒通。
　　“秀莲？”陈磊的声音温柔又欣喜，藏着压不住的牵挂，“你还好吗？我一直担心你。”
　　听见他声音的一刻，秀莲鼻尖骤然发酸。
　　“陈磊，我没事，你一定要好好养病。你好好的，我就好好的，我等你。”她压下所有委屈，隐瞒了被逼相亲、被软禁的苦楚，只细细和他互诉思念。
　　可话还没说几句，门外突然炸起林母尖锐的吼声：
　　“林秀莲！你给我出来！”
　　她根本没有走远，一直远远盯着门口，看见秀莲拿手机进洗手间迟迟不出，立刻起了疑心。
　　秀莲慌忙挂断电话，走出洗手间。
　　林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力道狠戾，直接把她拽回包厢，转头对着顾明远堆起满脸歉意。
　　“顾老板，实在抱歉，让你久等了。”
　　被当众拆穿、再也瞒不住，秀莲索性豁出去，抬头坦荡开口：
　　“顾先生，对不起。我心里有人，今天是我妈逼我来的。”
　　顾明远脸上笑意不变，眼底却藏着算计，温和开口：“没事。做不成情侣也能做朋友。对了，我们厂里正好缺你这样懂生产、懂物料的人才，你要是愿意，可以来我厂里上班。”
　　“多谢好意，我暂时不考虑。”秀莲直接拒绝。
　　话不投机，这场相亲草草结束。
　　回家的路上，林母彻底撕破所有伪装，一路掐着她的胳膊，怒气滔天。
　　“你这蠢货！顾明远哪里配不上你？陈磊一个随时会死的病人，到底有什么值得你死心塌地？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
　　进了家门，四下无人，林国庆夫妻还没下班。
　　积压的怒火彻底爆发，林母随手抄起墙角的扫把，对着秀莲劈头盖脸狠狠抽打。
　　棍棒落在背上、胳膊上，火辣辣的疼密密麻麻铺开。
　　等傍晚林国庆和苏惠下班推门回家，看见的就是缩在杂物阳台、满身伤痕、沉默垂首的秀莲。
　　看着姐姐青紫交错的皮肤，林国庆瞬间红了眼，冲上去和母亲对峙：
　　“妈！你怎么能把姐打成这样！她是你女儿，不是你奴隶！”
　　厨房内的林母怒气未消，听见儿子质问，立刻抓起菜刀抵在自己脖颈，情绪疯狂失控。
　　“我生她养她！我想怎么教就怎么教！你敢管我一句，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刀刃贴着皮肤，微微泛红。
　　林国庆瞬间泄气，无力又崩溃，哑声求饶：“妈，我求求你，别再打姐了。”
　　屋里小宝被激烈的争吵吓得哇哇大哭。
　　苏惠看着一身伤的姑姐，偏执疯狂的婆婆，动辄以死相逼、打骂女儿，再看看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心底彻底凉透
　　这个窒息压抑的家，她一分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国庆，这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苏惠声音发抖，“我都不敢想像，小宝天天看着奶奶打骂姑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暴力会扎根在孩子心里的，我先带小宝出去住，什么时候家里安稳了，我再回来。”
　　“可我们走了，姐怎么办？没人护着她，妈只会打得更狠。”林国庆一脸的痛苦。
　　“我知道你舍不下姐，可我们再住这里，咱儿子迟早要废了，我自己受苦受难不怕，我就担心咱儿子。”苏惠大哭起来。
　　“我们也不是不管姐，可以每天抽空来看看姐。”苏惠哭了一会儿，收起了哭声，抹着眼泪一脸心疼。
　　林国庆身心俱疲，早已撑不住这无休止的内耗。
　　“我们搬出去租房单过吧。再待下去，孩子吓坏，人也熬废了。”
　　夫妻俩连夜收拾东西准备搬走。
　　从此，这座压抑老旧的房子里，
　　只剩下秀莲，和偏执疯狂、牢牢掌控着她一切的母亲。
　　无尽漫长的囚禁日子，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