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向南，岁月为泊》江知苓

40、樊笼深锁，寸步难离 林母为执念

　　车子一路往林家驰去。
　　秀莲蜷缩在后座，赤脚贴着冰凉的车地板，她扒在车窗上望着外面一闪而过的街景，泪流不止。
　　林母坐在她身侧，手依旧紧紧扣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肉里，像是一松，她就要飞回陈家。
　　林国庆开着车，一路沉默，方向盘握得指节泛白。苏惠坐在副驾，时不时从后视镜偷瞄一眼后座的秀莲，心里堵得慌，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今天这场祸，是她嘴里出来的，再多辩解，都显得苍白。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国庆买的是老旧单元楼，楼梯间的声控灯时亮时灭，灯光昏黄。林母拽着秀莲上楼，刚踏进家门，就反手“咔哒”一声，落了锁。
　　这一声轻响，像一根锁扣，牢牢扣死了囚笼。
　　屋子里还是往日的模样，茶几上摆着没收拾的水杯，沙发上堆着孩子换下的外套，可在秀莲眼里，处处都透着窒息。她站在客厅中央，赤着一双脚，茫然四顾，脑子里反复回放方才陈家院子里的画面：廊下温着的茶，兰草舒展的叶子，陈磊坐在轮椅上，苍白又痛苦的脸。
　　林母松开手，脸上泪痕未干，方才以死相逼的疯劲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喙的平静，“既然回来了，就别再惦记那边。”
　　她双眼紧紧地盯着秀莲，没有半点商量余地，“还有，从今往后，不许再跟那边联系。”
　　说完，径直走到秀莲面前，伸手，先是摸向秀莲外套口袋，把手机掏了出来，指尖又顺着衣兜细细搜，找出她装有银行卡的钱包，还有一点零碎现金。
　　“这些东西，先放我这儿保管。”林母把手机、银行卡和零钱拢进自己兜里，“等你什么时候想通，安下心，好好听我的话，我再还给你。”
　　“妈！”秀莲伸手要过来夺，“你把手机还给我，我已经回来了，但跟谁联系是我的自由。”
　　林母力气大得很，一把甩开秀莲的手，抬眼看她，目光硬得像石头，“秀莲，妈是为了你好。你还年轻，不能把一辈子耗在一个活死人身上。咱不贪人家富贵，就找个身体好、能扛事的，踏踏实实过日子，不用天天悬着一颗心。”
　　秀莲只觉得浑身发冷，原来母亲心里，早就打好了别的算盘。她以为母亲只是一时着急，等冷静下来，还能好好说，可此刻才慢慢明白，林母不是一时气话，她是打定主意，要把她从陈磊身边生生剥离开。
　　“我谁都不要，我只要陈磊。”秀莲带着哭腔，不肯退让，“就算往后要担惊受怕，也是我自己选的路，我不后悔。”
　　这话像是戳到了林母最忌讳的地方。她方才压下去的火气一下子又翻上来，扬手，一巴掌落在秀莲脸上。
　　打完那一巴掌，林母的心也跟着一颤，两个儿女，从小到大，虽说家里穷苦，但也从没有打骂过，刻薄过。
　　“还嘴硬！”
　　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秀莲偏过头，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她没有躲，也没有哭，只是定定看着面前的母亲，从小到大，第一次挨母亲的打，她一下子蒙了，慢慢回过神来，她想起小时侯母亲疼她护她，也想起这些年，自己苦苦打拼，帮着母亲撑起那个家，突然觉得眼前的母亲越来越陌生，眼底一点点凉下去。
　　卧室里的林国庆与苏惠听到掌声，冲了出来：“妈，有话好好说，别打姐。”
　　“你别劝我！”林母回头瞪他，“要不是你，要不是你瞒着我，事情能走到这一步？你姐就是被你惯坏了！今天我非得把她这股执拗性子扳过来不可！”
　　苏惠拉了拉林国庆的袖子，示意他别再开口。他们都清楚，母亲一旦钻牛角尖，谁劝都没用。
　　林母喘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目光落回秀莲光着的脚丫，心底的疼惜又上来，转身去卧室翻出一双崭新的棉拖鞋，扔到秀莲脚边。
　　“穿上。别冻着。”
　　秀莲没有动。
　　“我让你穿上！”林母的声调又提起来。
　　秀莲几乎是木然的抬起脚，慢慢把鞋子套上。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日复一日的看管。
　　林母不再长时间出门买菜串门，几乎寸步不离跟着秀莲。秀莲若是想下楼散步，她就跟在身后，一步不落；秀莲待在房间里，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守着，房门不许关上。家里座机的线也被她扯了，牢牢攥在兜里，不让秀莲有半点机会联系外面。
　　白天，林母会跟她絮絮叨叨地讲道理，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套：
　　“陈磊那病就是无底洞，你现在年轻，脑子热，觉得啥苦都能扛。等你老了呢？没儿没女，无依无靠怎么活？”
　　“一辈子守着个病人，端茶喂药、伺侯起居，就算陈家能给你钱，那也是天天手心朝上看人脸色，邻里街坊背后都要嚼你舌根，嫌你命苦、晦气。”
　　“女人家活一世，图啥？不就图个男人身体好、能干活、能护家！稳稳当当过日子。”
　　她说着说着，就开始掉眼泪，一遍遍扯起旧事：
　　“你父亲不管事，我当年一个人拉扯你们姐弟俩，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这辈子苦够了，就是不想你跟我一样！妈做啥都是为你好，绝不会害你。”
　　若是秀莲敢反驳，等着她的，或是一顿责骂，或是推搡，急了，巴掌照样落下来。下手不算太重，但像林母那种长年累月做过农活的手，即使不算重，也绝对不会轻，那些疼，那些逼迫，像细密的针，日日扎在秀莲心上。
　　林国庆但凡阻止或护着秀莲，林母连上他与苏惠一起骂。小小的家里整日鸡飞狗跳。
　　她试过哀求，试过好好跟林母谈，说陈磊待她真心，陈家二老也善待她，说她不怕以后的苦。可所有的话，到了林母耳朵里，全当成是陈家给她灌的迷魂汤。
　　这天晚饭过后，林国庆夫妻趁着林母在厨房洗碗，悄悄摸到秀莲的房间。
　　“姐。”林国庆声音压得很低，脸上满是愧疚，“那天之后，陈家来过电话，是陈叔打的，说陈磊那天送医之后，缓过来了，只是情绪很差，一直想过来看你。”
　　秀莲指尖猛地攥紧床单，眼眶瞬间红了：“你就说我很好，就是妈看得紧，不让出门。”
　　林国庆顿了顿，“陈叔托我，如果有机会，能不能让你跟那边通个话。但是妈看得太紧，我不敢。”
　　苏惠在一旁小声补了一句：“姐，要不，你先顺着妈一点，别总跟她硬顶。等她慢慢松了防备，咱们再想办法。”
　　顺着？
　　秀莲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绝望。她知道，一旦顺着，往后的路，就由不得她自己选了。
　　门外传来拖鞋拖地的声响，林母擦着手走过来，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三人，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你们跟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问问姐饭吃饱了没。”苏惠连忙打圆场。
　　林母没接话，视线牢牢锁在秀莲身上，一字一句：“我告诉你，别想着托国庆他们给你递消息。谁要是敢帮你联系陈家，就是跟我作对，我绝不放过。”
　　她走上前，伸手抚了抚秀莲的头发，动作看着像是亲昵，语气却冷得吓人。
　　“秀莲，我马上托人，给你物色合适的人家。到时候，你就明白，妈今天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窗外一片漆黑，没有月亮。
　　秀莲靠在墙壁上，浑身冰凉。她被困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隔着遥遥距离，不知道轮椅上的那个人，此刻是不是又在望着空荡荡的院门，等着一个再也回不去的人。
　　弟媳苏惠可怜姑姐日日挨打，也愧疚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嘴长造成的，于是，多次悄悄地让她逃走，但秀莲不敢，她不敢拿母亲的命来赌自己与陈磊的未来，她怕，万一母亲出事，这个心结会横在她和陈磊之间，他们没法走下去了。更何况，现在的陈磊还在病中，万一母亲上门去闹，引得陈磊病情复发，性命不保，她、陈父陈母、陈玉该如何自处。真的是进退两难。
　　所以她只能麻木地忍受着母亲日复一日的打骂与禁锢，心底还有那么一丝丝的幻想，母亲曾经那样爱她护她，或许等这份执念慢慢消散，就会成全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