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向南，岁月为泊》江知苓

37、温情守护 秀莲辞职专

　　离职手续办完那天，秀莲顶着中午的大太阳从办公楼走出来，江屹帮她抱着纸箱，默默地跟在身后，一直送到公司门口路边。
　　“要是哪天撑不住了，别硬扛。”他声音不高，“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能找我。”
　　“江屹，谢谢你！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是。每月工资省着点花，别挣多少花多少。”
　　秀莲从江屹手里接过纸箱，望着眼前这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小伙子。心里有那么一丝线丝不舍，但她清楚，这是友情与亲情。
　　与江屹分开之后，她直接回了医院。往后两个多月的时间，她把自己所有的精力全部都倾注在照顾陈磊身上。
　　病房的日子过得单调，但秀莲觉得无比踏实、安稳。
　　每天清晨七点，秀莲便从折叠床上起身，俯身仔细观察陈磊的面色、呼吸，再伸手探探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去洗漱。等他醒了，她拧好温热的毛巾，一点点擦过他的脸、发凉的手，再扶着他慢慢活动胳膊及腿。
　　食堂打来的饭菜总要晾到温度刚好，一勺一勺地喂。陈磊胃口差，吃得极慢极少，秀莲不催，小口慢喂，如果陈磊累了，便放下勺子陪着他歇，等缓过来再接着喂。夜里他睡得浅，稍微一动她就醒，不管多晚，她总是第一时间先看陈磊，或是替他掖好滑下去的被子。
　　陈玉、齐雯有空就过来守一会儿，只有她们在，秀莲才能抽点空，去看看陈家二老。老两口恢复得不错，医生已经敲定，九月底便可以出院。
　　陈磊在秀莲的精心照料下，身体日渐好转，身上插着的管子也一根一根地撤掉了，开始恢复气力，慢慢能连贯说话，可以下床在病房里走上几步。
　　陈磊看着是一日比一日好，可他心里那主意，一天比一天笃定。
　　他向来心思通透、敏锐，偶尔无意瞟见检查报告单上的医学术语；还有医生每次拉着陈玉到走廊低声交代远期风险，那些零碎的字句，也一字不落落进他耳朵里。
　　看清“不可逆”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能把秀莲拖进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他太清楚秀莲的性子，硬碰硬，只会让她更不肯走。于是他悄悄托相熟的朋友，托了一层又一层关系，在秀莲母亲与弟弟所在的那座城市，敲定了一个 PMC 主管的岗位。那家外企名头响，薪资、福利都非常安稳，朋友拍了胸脯，只要人过去，就能入职。
　　这些事，他谁都没说，连陈玉都瞒着。他只想悄悄为秀莲铺好一条安稳的路，让她离开，回归本该属于她的光鲜顺遂人生。
　　他一直记得从前的秀莲，踩着高跟鞋，穿着干净利落的职业西装，化着精致的妆容，在办公室里条理分明地排生产计划，雷厉风行。再看看眼下，她长发随便挽着，眼底挂着青黑，夜里常常坐着坐着就靠着床边睡着了。每多看一次，他就心疼与愧疚一分，放她走的心，就重一分。
　　陈玉两头跑，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是弟弟的治疗，还有对王梅的维权诉讼，陈家大大小小的账单、手续，全是她兜着；另一边香港那边的家里，还有丈夫和四个孩子，隔一阵就得远程安顿家里。有时候她坐下来跟秀莲说话，话说到一半，眼皮一沉，靠着椅背就睡着了。
　　秀莲看见，就抬手比个噤声的手势，示意陈磊别出声，再拿外套轻轻搭在陈玉肩上。
　　日子就这么一晃，二个多月就过去，经专家会诊，陈磊恢复状况良好，符出出院静养标准，出院的日子就定在十月二日。
　　十月一日国庆那天。
　　街上到处飘着红旗，大街小巷人流如织，欢声笑语不断，病房内，隔着一层玻璃窗，热闹显得格外遥远。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陈磊五点多就醒了，他靠在床头，静静凝望着窗外，沉默了很久很久。今天，原是他们举行结婚仪式的日子，但他选在今天摊开所有心事，也算给从前那份期许一个交代。
　　秀莲早上七点醒来，看着陈磊已经醒了，正怔怔望着窗外，神色沉敛，心底骤然一怔，陈磊看向秀莲，似乎准备好了一般，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声音不算大，却稳得很，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
　　“秀莲，谢谢你一直照顾我，我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病情，我这种病，损伤不可逆，以后不能累，不能走远路，不能情绪大起大落，天冷天热都要当心，随时都有发病的可能，还有，可能连最基本的夫妻生活也不能保证。我们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
　　陈磊一口气说了许多。
　　他说着，手慢慢探到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名片。边角已经磨软，他指尖发颤，把名片递到她面前。
　　“这是托人找的，就在你妈和国庆住的那座城市。这家外企，行业内数一数二，PMC 主管，待遇很好，那边已经打好招呼，你过去就能上岗。”
　　他抬眼望着她，眼神很硬，没有半分退让。
　　“你走吧，回到他们身边，接着做你擅长的事。别耗在我这里。我也不需要你留下来照顾我。”
　　秀莲垂眼，看着那张名片，没有伸手接。等他说完，她才慢慢开口，声音轻，却没有一丝动摇。
　　“你的病我早就知道，就你转出 ICU 的那天，玉姐就告诉我了。她让我选择是走开还是留下，我当时就想清楚了，我选留下来。不是可怜你，也不是觉得我该报恩，是我想跟你一起扛。这条路难，我早就掂量过。”
　　陈磊捏着名片的手指紧了紧。他预想过她会这么说，可真听见，心口还是像被一只手攥紧，闷得发疼。
　　“就是因为难，我才不能留你。”他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你拼了那么多年，才挣脱困境，拥有属于自己的好日子，不该困在病房，守着一个像定时炸弹一样的我。我是深思熟虑的决定，不是一时赌气，我希望你好好过自己的日子。”陈磊眼眶微微发红，语气里满是心疼与不舍。
　　秀莲往前靠了一点，避开那张名片，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把他的手包在自己掌心。
　　“我跟玉姐说好了，我留下来照料你；我妈那边我也安排好了，她的养老钱我留着，没有后顾之忧。所有实情，我也跟国庆说了，他站我这边。家里这边的钱、后续治疗，都有玉姐担着，我们都安排好了。”
　　陈磊怔怔看着她。他费了那么大功夫，给她铺好一条安稳轻松的退路，她连碰都不愿意碰。这份周全，没有叫他放下心，只让他越发惶恐。
　　“我不指望你变回以前那样。”秀莲俯身，气息轻轻扫过他耳畔，“我们不用像当初计划那样，去很远的地方旅行，不用赶热闹的婚礼。以后走不动，我们就在院子里慢慢逛；凡事慢慢来，能有多少，我们就守多少。只要你在，就够了。”
　　眼泪终于滚下来，顺着陈磊的脸颊滑到下颌。他还举着手，那张名片捏在掌心里，力气一点点散掉。他准备了一肚子道理，铺好了后路，可一句话都说不动她。
　　“委屈你了。”
　　“不委屈，是我自己选的。”秀莲摇摇头，眼尾也泛着湿，“当初玉姐问我，是不是心甘情愿，我现在再跟你说一遍，是。照顾你的这段日子，是我最安心、最踏实、最幸福的日子，因为你在我身边。”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郑重得像是在立誓。
　　“今天十月一号，原是我们结婚的日子。现在没有酒席，没有婚书，可在我心里，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妻子，你是我的丈夫。此生相守，你若不负我，我绝不负你。”
　　陈玉陪着陈父陈母走进来，一眼看见交握在一起的手，看见秀莲泛红的眼眶，看见陈磊脸上未干的泪痕。
　　秀莲抬眼看向他们，声音平稳坚定。
　　“爸，妈，姐。今天是我们以前定好结婚的日子，即使没有婚礼，也是作数的。我和陈磊现在就是夫妻了，我们以后会一起好好生活。”
　　陈母身子猛地一僵，眼眶瞬间通红，连日压在心底的担忧、愁苦、焦虑尽数翻涌上来，她定定地望着眼前这个不离不弃、掏心伺候儿子的姑娘，心口又暖又疼，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只剩下止不住的热泪。
　　一向沉稳的陈父，此刻也十分动容，眼尾湿了，他活了大半辈子，像这般重情重义的孩子也只是在书里见过。自家儿子一身病痛，前路难料，这个孩子心甘情愿陪在儿子身边，不计名分、不问苦累，相伴相守，这份情，让老人心口沉甸甸的。
　　二老伫立片刻，轻轻转身，缓步退出病房。
　　“老头子，咱们和儿子是有福气的啊，碰到了秀莲这么好的媳妇。”陈母哽咽着，眼泪止不住的落了下来。
　　“从今往后，她和磊磊、玉玉一样，都是咱们亲生的。我老陈家绝不亏待她。”陈父努力克制着。心中满是亏欠与感激。
　　二位老人让陈玉快去取现金，再买个大红包，等陈玉买好回来，陈母郑重地将钱装入红红包，又折回病房。
　　“秀莲，这是爸妈给你的改口红包，你接下，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们陈家的儿媳，也是我们的闺女。”陈母声音发颤，把红包塞进秀莲手中。
　　“妈，不用，我不要这个。”秀莲连忙往后缩，鼻尖发酸。
　　“孩子，拿着。”陈父上前一步，语气郑重。“秀莲，我们知道你不图这些，可长辈的心意不能少，以后彩礼、金饰我们也会给你补上。你愿意守着陈磊，我们老两口记一辈子，也护你一辈子。”二老不由分说，把厚实的红包放进秀莲手里。
　　秀莲收下了红包，眼眶红了。
　　陈玉静静站了片刻，没有说什么喜庆话，只把现实摊开。
　　“你心里要有数。他早就悄悄给你找好了出路，心里一直打算推开你。往后日子长，他还会一遍一遍劝你走。他性子要强，心里藏得多，容易钻牛角尖。你也会累，会后悔，这些都正常，不必逼自己硬撑到底。”
　　“我知道。”秀莲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陈磊，声音很轻，“如果哪天我真扛不住了，我会跟他好好说。但现在，我就想跟陈磊一起。”
　　陈玉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治疗、开销这边，都交给我。抽空回一趟家，也跟阿姨好好聊聊。”
　　一提到母亲，秀莲的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这件事，她只跟弟弟林国庆全盘托出。姐弟俩约好，一起瞒着妈妈。只跟林母说，陈磊这场大病凶险，恢复慢，秀莲放心不下，留在医院照料，等养好再说别的。
　　林母信了，还抱着盼头，只当养一阵子，人就能好利索，秀莲到时重新找工作，安安稳稳成家过日子。
　　秀莲清楚，国庆年纪轻，只能帮她打圆场、帮着遮掩，瞒不了一辈子。一旦母亲知道全部真相，那点盼头碎干净，她不敢想会是什么样子。
　　“我知道，我找机会慢慢跟她说。”
　　“想好怎么说，再开口。”陈玉压低声音，“这一关，不容易过去。”
　　秀莲轻轻应了一声。明天，他们就要离开这间住了许久的病房，回陈家小院。往后是日复一日居家休养，反反复复的拉扯。今天这一场不算婚礼的许诺，只是开头。真正磨人的日子，才刚刚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