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向南，岁月为泊》江知苓

36、长路自择 秀莲决定留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很慢很慢，秀莲跪在冰凉的地上，双腿渐渐麻了，身体也僵住了，她像一尊雕塑定在那里。
　　“陈磊家属在吗？”ICU大门打开了，秀莲骤然惊醒，急着撑起向在，僵硬发麻的双腿承受不住，身子猛地一晃，险些栽倒，她慌忙扶着墙让自己站稳。
　　“在！我在！医生，我是！陈磊怎么样了？”秀莲带着抑制不住的惶恐，迫不及待地扯着嘶哑的嗓子回应。
　　“病人情况暂时平稳，可以进去一位家属探视，时间不能太久，最多半小时。”医生语调平淡。
　　秀莲一路跌跌撞撞地跟上医生的脚步，手忙脚乱套好隔离衣，第一次跨过那道分隔生死的ICU大门进去了。
　　病房里，陈磊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双眼紧闭，嘴唇没有半点血色，身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管子，从前那个温润、意气风发的男子，此刻毫无生气地躺着。
　　“陈磊，是我，秀莲，你一定要挺过来，我们还等着十一结婚呢。”秀莲眼泪簌簌地掉了下来，声音哽咽，她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地抚摩着陈磊微凉的手掌。目肖定定地盯着陈磊的脸。
　　“你答应过我的，这辈子爱我、护我，你不能失言。你记不记得，上次江屹开玩笑，让我给你生一打孩子呢。还有叔叔、阿姨没事了，你不要担心。”
　　秀莲伏在床边，一边掉泪，一边絮絮叨叨地和他说话。
　　下一刻，一滴泪水，从陈磊紧闭的眼缝里慢慢渗了出来。
　　“医生，医生，陈磊醒了。”巨大狂喜涌了上来，秀莲回头高声呼喊医生。
　　她想帮陈磊擦掉泪水，可伸出手控制不住的发抖。
　　她生怕撞上了陈磊身上的管子，手又缩了回来。
　　“不算完全苏醒，只是恢复意识了。你说的话，他都能听见。”医生快步上前察看过后，语气冷静的说。
　　“还要再观察四十八个小时，只要这期间不再恶化，病情才算稳住，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秀莲的心又揪了起来，每一秒都不敢松懈。
　　“病人家属，探视时间到了，请出去吧。”护士也过来了。
　　秀莲含着眼泪，慢慢松开握着他的手，一步一回头，走出了ICU病房。重新坐回走廊冰凉的长椅，又开始了漫长煎熬的等待。
　　她开始慢慢冷静下来，但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长椅上，不肯离开半步。齐雯每天都会抽空过来一次，每次来时都会给秀莲带点热饭热菜，秀莲吃得很少，身上衣服还是穿着刚来医院的那件，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蓬头垢面。但她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
　　全世界于她而言，只剩下那扇厚重的ICU大门，门里面，是她全部的期盼。
　　这期间，陈玉也来过几次，她来去匆匆，眼底带着乌青，冷静得吓人。
　　就这么熬着，终于，四十八小时平安度过，陈磊的病情终于稳定下来了，护士推着还在昏睡的陈磊转往普通病房，秀莲紧紧跟在床边，半步不肯离开。
　　挪进普通病房后，陈磊慢慢醒过来。他暂时说不了话，只是眼怔怔地看着床边的秀莲。满眼的心疼与愧疚，他试着抬手去碰下秀莲，手臂软得没有力气。他嘴巴动了动，却发不出来半点声音。
　　秀芝连忙俯下身，轻轻地握起他冰凉的手，一字一顿，轻声安慰。
　　“陈磊，别怕，我在，我一直都在。”
　　陈磊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
　　“玉姐说叔叔阿姨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你不用担心。”
　　秀莲拉过椅子坐在床边，一直轻轻地握着他的手，俩人静静地对视着，谁也舍不得把目光移开。
　　“秀莲，我给磊磊请了个护工，过来替替你，这么多天了，你该回去歇歇，再熬，你身子也跨了。”没过多久，陈玉带着一个精干的护工走了进来。
　　“好的，玉姐，我过去看看叔叔阿姨。”秀莲沉默片刻，轻轻地应下。
　　又转向陈磊柔声安抚道别。
　　“我去看看叔叔阿姨，很快就回来。”秀莲轻轻地松开陈磊的手，又帮着掖了下被角。
　　陈磊一脸的留恋与不舍。
　　秀莲轻手轻脚地走进陈父陈母病房，陈母躺在病床上，神志已经清醒，但半边身子依旧无法动弹，陈父情况平稳，两人都在输液，陈母看见秀莲神情憔悴地进来，她听陈玉说了，这些天，秀莲寸步不离地守在ICU门口，几乎没有合眼，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孩子，苦了你了。”
　　“阿姨，我还好，对不起，这些天都没来看你和叔叔。”秀莲眼眶红了。她走到陈母床边，抽出纸巾，轻轻地擦去陈母眼中的泪水。
　　“叔叔、阿姨，您们放宽心，陈磊病情已经稳住了，您们先好好养身体。”秀莲安慰着老人。
　　“秀莲，你跟我出来一下。”不多时，陈玉回来了，站在门口唤她。
　　“好的，玉姐。”秀莲应着跟了出来。
　　“磊磊的主治医生让我们家属去一下洽谈室。”陈玉语调平静，但眼里带着藏不住的紧绷。
　　秀莲一眼就看出来了，心里不由得也紧张起来。两人一路无语，默默地走到医务洽谈室。
　　室内的长桌一侧，坐着二位医生，看见她们进去，那位戴眼镜的专家先朝陈玉颔首。
　　“陈董，今天请你过来，是把令弟的病情交底，你们心里要有准备。”专家语气沉重。
　　“您请直说。”陈玉从容落座，指尖悄悄收拢，指节泛出一点浅白。秀莲轻轻地坐到了陈玉身侧。
　　“令弟心脏损伤太重，属于不可逆的创伤，直白来讲，往后他很难再过上普通人的生活，不能远行，不能劳累，就连日常自理，都有可能吃力。情绪波动，气温骤变，随时都有可能诱发危险。”
　　专家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秀莲身上，还是一字一句说出口。
　　“另外，正常的夫妻生活，也会受影响。”
　　专家的话像一道晴天霹雳，炸在秀莲头上，她感觉时间、世界仿佛停滞了，方才一路怀着的那点希望，碎得一干二净。
　　后面，陈玉说了什么，专家说了什么，她是一句也没有听清。
　　原来闯过生死关头，不是苦尽甘来，迎接的是看不到尽头的磨难煎熬。
　　“秀莲，我们回去吧。”不知过了多久，一只微凉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臂。她这才反应过来。木然地跟着陈玉走了出来。
　　“秀莲，我们去那边花园坐坐。”
　　陈玉带着秀莲来到了医院的后花园，两人默然无声地坐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
　　一小时，二小时，三小时，
　　两人就在花园的长椅上静静地坐着。
　　但她们的头脑都是清醒着的，表面波澜不惊，内心都在翻云覆雨。
　　秀莲一遍遍回想医生的话，她心里在不停的挣扎，以陈磊的病况，往后数十年，她要陪着一个永远走在生死边缘的人，接纳他们之间残缺的亲密，一辈子活在猝不及防的惶恐里。再也没人给她遮风挡雨，而她必须撑起那片天。
　　她也清楚，她其实可以不选这条路的，她们之间没有领证，没有捆绑，没有人有资格苛责她，她还年轻，是外企光鲜的PMC主管，大可以抽身，去选一条轻松安稳的路。
　　可舍不得，同样真切，不是一时热血，不是道义裹挟，是这个人，早已经长在她骨血里。只要想到放弃这个人，就好像拿刀在挖心割肉。
　　直到太阳渐渐偏西，陈玉终于打破了沉默，她语气平静，冷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秀莲，我刚才想了好多好多，得跟你说明白。陈磊的现状你也知道了，是去是留我不拦着你。我们陈家不会用恩情什么的去捆绑你，你不必有任何负担。”
　　“你走开，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你不用内疚，不用觉得亏欠，我见过太多的女人困在恩情与责任里，有怨有悔耗尽半生，我不希望你的人生被任何枷锁捆住。”
　　“如果你留下来，也只该是因为你心甘情愿，是为了陈磊个人，而不是别的。”陈玉一口气说了许多。
　　“玉姐，我刚才也想了很多，此时此刻也是清醒的，我只想说，我不想走，我现在不想走，不想离开陈磊。以后会怎么样，我现在不敢打包票，但现在。我真的不想走。我要留下来陪着陈磊，这么多年来，他已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了。”秀莲眼泪流了下来，伸出袖子擦了一把眼泪，语气平静又坚定。
　　“我已经想好了，明天就去公司辞职，以后由我来照顾他。我刚才还细细盘算了下，目前手头上的积蓄，打算留给我妈妈养老，这样，我也没有后顾之忧了，以后的日子，以后再说，总能过下去。”秀莲接着说道。
　　“阿姨的养老钱，我可以一次性给你。”陈玉立刻开口。
　　“谢谢你，玉姐，不需要，我妈的养老，我负担得起。只是陈磊的医疗费，康复费，目前以我的能力，还承担不起，要麻烦你承担。”秀莲坦坦荡荡，没有半分扭捏。
　　“这不是问题，陈磊是我弟弟，我已经跟我老公商量好了，我们陈家的所有费用，包括陈磊的医疗费，康复费，都由我出，我已经存入专用银行卡了，在钱方面，你不需要有负担。”陈玉的语气斩钉截铁。
　　“好，那就谢谢你，我们就这样说定了，陈磊的照顾交给我，这周先暂时让护工照顾陈磊，我要去公司做好辞职交接，从下周开始，就不需要护工了，我可以照顾。”
　　秀莲平静地站起身，准备回病房。
　　“秀莲，谢谢你。”陈玉也起身，轻轻地抱了抱她，拥抱很轻，是打气、是体谅、是尊重，是两个重负剧痛的人给彼此的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