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上剑刃》夕上枕清川

14、假如当年没挡雷 情胆归

　　情胆归位后的第三天夜里，白眠眠又开始做梦。
　　但这回不是阴喜堂，也不是雷镜。
　　她站在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青丘山门外，桃树开得正盛，风里没有骨屑味，也没有红布的腥气。一切都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假的一样。
　　她低头看自己。
　　不是小狐女了。她变回了成年女子的身形，白衣曳地，九尾齐全，腕上没有红绳，也没有银丝发带。
　　“眠眠。”
　　有人叫她。
　　她转头，看见一个穿青丘长老服的妇人站在桃树下，面容慈蔼，是她记忆中早已过世的师父。
　　“师父？”她怔怔开口。
　　“傻孩子，发什么呆？”师父笑了，“今日是你继任青丘狐主的大典，全族都在等你。快来吧。”
　　狐主？
　　白眠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净、白皙，没有任何伤痕，没有挡过雷的痕迹。
　　她跟着师父走过青丘的石阶。一路上，遇见许多族人，他们都笑着向她道贺，没有人用怜悯或忌惮的眼神看她。她路过演武场，场中没有白衣剑修练剑的身影；路过溪边，溪边没有人在那里擦剑等她。
　　她走到禁台前。
　　禁台上没有雷痕，没有血迹，没有那场三百年前的劫数。
　　她忽然停住脚步。
　　“师父，”她听见自己问，“剑宗那个叫衔青川的剑修……现在如何了？”
　　师父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衔青川？剑宗确有此人，但与你并无交集。你自幼在青丘修行，从未出过山门，怎会认得他？”
　　白眠眠愣住了。
　　从未出过山门？
　　从未见过他？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空空如也，没有红绳，没有银丝发带，没有任何属于那个人的痕迹。
　　可她的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不对。
　　这不是她的人生。
　　“我不当狐主了。”她忽然说。
　　师父脸色一变：“眠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她退后一步，目光扫过这座太过干净的青丘，“这里很好，没有雷，没有断尾，没有同根脉。可这里也没有他。”
　　“他？”
　　“那个被我挡雷的剑修。”她说着，眼眶忽然发热，“那个我断了六条尾巴也要护着的人。那个在禁地外面跪到膝盖流血、说‘我在这儿等她’的人。那个在破庙里用红绳给我系聘礼的人。”
　　师父沉默了。
　　周围的桃树开始褪色，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
　　“你选的这条路，满是伤痕。”师父的声音变得遥远，“你确定要走？”
　　白眠眠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笑了：
　　“伤痕就伤痕。他颈侧那道疤是我挡雷留下的，我腕上这道红绳是他系上的。伤痕怎么了？伤痕是我们活着的证据。”
　　桃树彻底褪成白色。
　　幻境碎裂的那一刻，她听见一个声音——不是师父的，是衔青川的，很远，却很清晰：
　　“白眠眠，回来。”
　　她猛地睁开眼。
　　破庙的柴火噼啪作响，她躺在草堆上，满头冷汗。衔青川就在她身边，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按在剑上，眼底全是血丝。
　　“你梦见什么了？”他问，声音哑得像含了一把沙。
　　白眠眠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
　　“梦见我没出过青丘山门，不认识你，没替你挡过雷。我是狐主，你是剑宗一个不相干的人。我们这辈子，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衔青川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一瞬。
　　“……那你还回来？”
　　“废话。”她吸了吸鼻子，把他的手拉到胸前贴着心口，“这里少了你一块，空得慌。当狐主也填不上。”
　　他没说话。
　　他只是俯下身，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闭着眼，很久很久。
　　柴火烧到最后，爆出一粒火星。
　　白眠眠忽然轻声说：
　　“衔青川，我好像……把‘为什么要挡雷’想起来了。”
　　他抬起头看她。
　　“不是因为冲动。”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得像在破庙拜堂那次，“是因为——如果不挡，我这辈子就会变成一个‘不认识你的人’。那比死还难受。”
　　破庙外，晨光从瓦缝里漏下来。
　　同根脉最后一次幻境，没能留住她。
　　因为她选了那条有伤痕的路——路上有雷、有断尾、有三百年空白，也有一个会在破庙里低头给她系红绳的剑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