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曜照尘》林羽芃

6、京华半壁 宋砚清沿灵

　　宋砚清沿灵脉一路西行。她走得不快，有时在枯死的灵脉旁停下，凝望许久，像是在听地底那些枯了的脉络有没有回响；有时在因灵脉枯竭而流离的村庄外，留下几枚丹药、几两银钱，便悄然离去，从不让任何人看见她。她不入村，不表明身份，像一个路过月光的影子，走了十里，却不留一寸足迹。
　　十日后，她到了大梁京都，栖凤城。
　　城门口，一队禁军早已列队等候，甲胄鲜明，肃立如林。为首的是个内侍，见了她便躬身行礼，声线尖细而恭敬："落眉观主驾临，陛下已在宫门等候多时，请观主移驾。"
　　宋砚清没有惊讶。她到栖凤城的第一夜，就感觉到这座城的气息有些特别——皇城地底的灵脉没有枯，反而被一股浓烈的"王气"滋养得异常丰沛，像有人把整座城的生机，都拧在了这一处。那王气里，有一角是空的，空得突兀，像一顶冠冕上，缺了一颗珠。
　　她想看看，那空着的一角，是什么。
　　大梁女帝白戈，在宫门口亲自迎她。
　　那是宋砚清第一次见到白戈。玄色帝袍绣着金龙，头戴紫金冠，眉眼锐利，不怒自威，通身的气场压得满朝文武噤声，连宫门口的禁军都不敢抬头。她站在宫门最高处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像一个真正的帝王。可就在对上宋砚清那双银灰色眼眸的刹那，她有一瞬极细微的怔忡——像被那双眼里的清冷，照见了自己心底某个角落，那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落眉观主。"白戈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帝王该有的从容，"朕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宋砚清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她不跪，白戈也不怪——天下能让落眉观主屈膝的人，还没出生。两个站在三界与人间之巅的女子，就这样在宫门口，静静对望了片刻。
　　白戈为宋砚清引路时，宋砚清注意到她右肩有一道疤，藏在帝袍金纹之下，只在转身时微微牵动。那是打仗留下的。一个从冷宫爬到帝位的女子，身上每一道疤，都是一段别人不敢想的路。她身上那股"王气"极盛，盛得几乎要溢出来，可偏偏缺了一角——不是缺在江山，是缺在某处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地方。
　　两人对坐于御书房。白戈屏退左右，亲自为宋砚清斟了杯茶，动作行云流水，指尖那枚龙凤玉扳指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她开门见山，语气却难得地放低了几分：
　　"北境的灵脉枯了，在朕的疆域内。地脉一枯，民不聊生，兵无粮草，边关不稳。更麻烦的是——"白戈指尖轻轻转动那枚玉扳指，眼神暗了暗，"有人在借这枯，撬动一些朕看不透的东西。朕的钦天监查了三个月，查不出名堂。朕想查的，不是北境的枯，是那枯背后，是谁的手。"
　　"所以，你要我帮你。"宋砚清说。
　　"不止。"白戈抬起眼，目光灼灼，一字一顿，"朕要的不只是查清北境之变。朕要的是，在你落眉观的庇护下，大梁江山永固。"
　　她顿了顿，那双向来杀伐果断的眼睛里，竟浮起一丝少见的郑重："朕愿以半壁江山为聘，请落眉观主，助朕成此大业。"
　　半壁江山。这四个字，若是落在旁人耳中，足以让任何人动容。江山、权柄、气运——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死都换不来的东西。
　　宋砚清却只淡淡抬眼，看了她一眼，声音没有半分起伏：
　　"与我无关。"
　　白戈的手，在扳指上顿住了。
　　御书房里一时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白戈盯着她，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极淡的失神——不是被拒绝的愠怒，而是一种近乎寂寞的、被看透的空茫。她见过太多人想攀附她、利用她、讨好她，却从没见过一个人，连半壁江山都换不来她多看一眼。那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她滚烫的心上，却让她感到一种奇怪的清醒。
　　"……当真，与你无关？"白戈轻声问，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那个坐在自己对面的、清冷得像月光一样的人。
　　宋砚清端起那杯茶，浅啜一口，放下，没有回答。
　　她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你身上那道王气，缺了一角。缺的不是江山，是你自己。"
　　白戈猛地抬头，瞳孔微缩，指尖的玉扳指"嗒"地磕在案上。
　　"天劫将至。"宋砚清的声音淡淡的，"到时，你我都会身不由己。你要的江山永固，从来不是靠谁庇护，是靠你自己，把缺的那一角，补回去。"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身后，白戈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独自坐在御书房里，很久没有动。许久，她才缓缓转动那枚龙凤玉扳指，低声说了一句：
　　"补回去……怎么补。"
　　宋砚清没有听见。但她今夜，在那位女帝身上，看见了一颗星——一颗落向中原皇城、身披龙纹却缺了一角魂魄的星。那颗星，正在她体内，一点一点，亮起来。
　　这是她下山后，寻到的第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