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枯河之下 宋砚清没有 ...
-
宋砚清没有直接去追那颗落向中原的星。她先回了枯水村。
她答应过钱伯,半个月内会有人去。她从不食言,哪怕是对一个凡人。
枯水村比半个月前更空了。钱小满还活着,瘦了些,但能下地走两步,看见她,怯生生地叫了声"观主"。钱伯见宋砚清真来了,老泪纵横,又要磕头,被她虚虚一托,硬生生托住了膝盖,一股无形的力拦在半空,跪不下去。
"村里的人,走了一半。"钱伯抹着泪,"剩下的,不敢走,怕死在外面连个埋骨处都没有。走的人里,有两个还没出山,就倒在路上了。"
宋砚清没有安慰他。安慰是治不了病的。她站在村口,闭眼,神识如一道极细的丝线,顺着脚下的地脉沉下去。她看见了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枯水村的灵脉,就像一条被抽干的血脉,干瘪、灰白、寸寸断裂,从地表的河床一路延伸到极深的地下,通向一道裂缝。裂缝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那一夜,宋砚清独自下了枯河。
枯水村得名于村外那条枯河——据说三十年前还有水,后来一夜之间断了流,河床皲裂,成了枯地,连蛤蟆都活不下来。村里人都当是旱灾。宋砚清踏着月光,沿河床往深处走,走了约莫一炷香,停在河床中央一处塌陷的深坑前。坑口黑黢黢的,往下看不到底,一股极淡的、混杂着陈腐与微弱灵气的风,从坑底涌上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
钱伯追出来想拦,喊了声"观主",可那抹白衣已经纵身没入了深坑,只留声音在风里:"守好孩子,天亮前我会回来。"钱伯跪在坑边,望着那黑黢黢的洞口,心里又惊又怕,却又莫名地安定下来——仿佛有那位观主在的地方,天就塌不下来。
她纵身跃下。
下落的时间比想象中长。风声从耳边掠过,四周越来越暗,暗到连月光都照不进来。宋砚清凝出一团冷白的灵光,悬在指尖,照亮了周围的岩壁。
岩壁上,是裂开的灵脉。
一条条玉白色的脉络,本该莹润流转、如地底的血脉,此刻却像被抽干的水囊,扁塌、干裂,表面布满蛛网般的细纹。宋砚清指尖轻触,那细纹便簌簌掉下粉末——灵气已被榨尽,剩下的只是空壳,一碰就碎,像被风干的枯骨。
她顺着灵脉的走向,一路向下。越深,那股"呼吸"就越清晰,像某种庞然大物在地底沉睡,又像一道巨大的伤疤在缓缓搏动。脚下的岩壁从潮湿变得干燥,再变得滚烫,最后竟泛出一层妖异的、若有若无的红光。
终于,她停住了。
在裂缝最深处,一截断裂的锁链横亘在岩壁之间。锁链通体漆黑,非金非铁,表面刻满细密的、上古的符文——是"镇"字诀的变体,笔意古拙,像是某个早已陨落的古神亲手刻下的,如今多半已被磨平,只在断口附近还残留几笔清晰的字痕。锁链的一头深深钉入岩壁,另一头,却是生生断裂的,断口焦黑,像被什么从外面硬生生撬开,又被火燎过。
宋砚清瞳孔微缩。
她认得这种符文。上一任观主曾以"镇"字诀封印天劫裂口,那封印横亘九州,用的就是这种锁链。而枯水村地底这一截,是封印的"边角"——被人连根撬下来一块。
撬它的人,要的不是这一块锁链。是要通过这个缺口,动一动那道横亘九州的封印。
宋砚清伸手,指尖落在断口上。神识一触,一副模糊的画面涌上来:万年前,诸神陨落,有人用这锁链锁住"什么",锁链那头连着更深更黑的黑暗,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等。而如今,锁链在松动——不是因为岁月,是因为"有人"在另一头,一寸一寸,往外拉。
她收回手,指尖微微发凉,那是她很少有的反应。
"抽干枯水村地脉的,不是妖,不是魔。"她低声说,"是借这个节点,撬动封印的东西。它要的,从来不是枯水村这一片地。"
她抬头,望向来路,月光在洞口缩成一个极小的白点,像一只远远望着的眼睛。她忽然想起师父羽化前,望着北境,欲言又止的神情。师父一生从不多言,可那一次,她欲言又止了很久,最后只留下一句话。
"师父,你当年封印的,到底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裂缝深处,那"呼吸"声又沉了一分,像回应,又像催促。宋砚清没有再停留,她纵身跃起,离开地底。她知道,有些答案,只能到更深处去找;而有些答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