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情报之局 北境那封密 ...
-
北境那封密信,像一个投进静水的石子,在扶桑阁的水面下,荡开了一圈圈没人看见的涟漪。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岑南惜便到了扶桑阁在苏陵深处的堂口。那是一座不起眼的临河小楼,前头挂着"听雨轩"的匾,是做琴艺生意的门面,后头却连着水下的暗道,通着扶桑阁半个江南的消息网。堂口管事的老马已经在廊下候着,见她来了,躬身行礼,压低声音道:"阁主,昨儿夜里,又来了三拨打听北境的。"
岑南惜脚步一顿,进了里屋,摘下面纱,问:"都打听什么?"
"头一拨,是江湖上几个刀口舔血的散修,想买'北境地缝下埋着什么'的消息。"老马一五一十地报,"第二拨,是个商贾,出价极高,要买'落眉观主如今下落',说是自家女儿拜了那位观主为师,想寻人去谢恩——这话真假难辨。"
"第三拨呢?"
老马压低了些声音:"第三拨……来路不干净。是西域那边的人,操着一口生硬的中原话,别的没多问,只扔下一句,说他们主子想见阁主,有一桩'换'的买卖,要当面谈。"
岑南惜垂下眼。西域的人,北境的地缝,还有那封青黑火漆的信——这些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忽然之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齐齐牵到了一处。
她是个靠情报吃饭的人,最信一个道理:没有巧合。
她当即吩咐老马,把近半年扶桑阁经手的、与"北境""地缝""旧神"沾边的所有消息,一条不落地调出来。这一查,竟翻出厚厚一沓——这几个月,整个江湖不知为何,像是被同一只手拨动了,到处都有人在暗中往北境探:有人四处搜罗地缝附近出土的残简古器,有人高价悬赏"旧神"旧闻,还有几个沉寂多年的老门老派,忽然都派人往北境的方向去了。
岑南惜坐在那一沓卷宗中间,一页一页地翻着,越翻,心头那点预感就越沉。
那封密信上写的"旧神将醒",不是一句空话。这场局,比她想的,要大得多。而她扶桑阁这张网,似乎早就在这场局里,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住了边角。
她合上卷宗,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她没有立刻决定要不要趟这趟浑水,可那枚西域人递来的话头,和她已经握在手里的那封密信,两下里一对,便叫她怎么也不肯轻易松手了。
"约。"她说,"让他们今夜,来听雨轩。"
入夜,听雨轩的水阁里,岑南惜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裳,懒懒地倚在栏边,拨着琵琶。廊下挂着灯,灯影投在水面上,碎成一河的星子。她看起来像是等一个久别的故人,可眼底那点清醒,却一分也没少。
来的人,是个戴斗笠的中年人,一身灰扑扑的,看不出什么来路。他进了水阁,也不落座,只隔着几步,打量了岑南惜半晌,才开口,声音低哑:"阁下,就是扶桑阁主?"
"正是。"岑南惜放下琵琶,笑盈盈地,"客人远道而来,要谈什么'换'的买卖,不妨坐下慢慢说。"
"我带来的话,不值坐下说。"那人道,"我家主子,想请阁主办一件事。"
"哦?"
"北境地缝底下,有一件东西,和阁主织了多年的那张网,有莫大的干系。"那人说着,从怀里取出一枚铜牌,搁在桌上,"我家主子说,只要阁主愿意接这桩事,事成之后,北境这条线所有的'底',分文不取,尽数奉上。"
岑南惜没有去碰那枚铜牌,只问:"什么事?"
"替我家主子,从一个人嘴里,问出一句话来。"那人道,"那个人,是江南乐宗的一位长老,年轻时曾进过北境地缝,见过那件东西。我家主子要的,就是他嘴里那三个字。"
水阁里安静了一瞬。
江南乐宗的长老——那不是别人,正是凌钰业幼时的养父,凌长老。
岑南惜脸上的笑,没有变,眼底却极快地掠过一丝谁也看不清的东西。她笑了笑,道:"原来是凌长老。这位长老,可是个硬骨头,寻常撬不开他的嘴。"
"所以才来请阁主。"那人道,"听说阁主有一张巧嘴,笑一笑,便能叫人心甘情愿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吐出来。"
岑南惜垂下眼,看着桌上那枚铜牌。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琵琶弦,好一会儿,才抬眼,依旧是那副甜软的调子:"成交。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岑南惜办事,向来只收现银。你家主子说的那句'底',我要先见一半。"
那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明日未时,城东义庄,阁主自取。"
说完,他转身便走,没再多留一个字。
水阁里,只剩岑南惜一个人。她望着那人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脸上的笑,才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江南乐宗的长老,凌长老——那个待凌钰业如亲儿、也待她这个"野丫头"多有照拂的老人。她从小是吃着他的桂花糕、听着他训斥凌钰业"别惯着她"长大的。要从这样一个老人嘴里套出话来,她有一百种法子。
可无论哪一种,都得先把"岑南惜"这三个字,从凌长老心里,变成一个"值得信任的自己人"。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这一生,靠着一张笑,骗过的人不计其数,可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把这套,用在凌钰业的养父身上。
她拨了一下琵琶弦,琴音清泠泠地响了一声。她低声道:"……不过是一桩买卖。凌长老,对不住了。"
她没有再想凌钰业。她不许自己想。
可有些人,她不想想,也会自己撞上来。
几日后,她手下的眼线来报:前些时候在灯市上追她追得最紧的那个锦衣公子,忽然举家迁离了江南,走得悄无声息,连铺子都转手了。岑南惜挑了挑眉,多问了一句,才知是有人替他寻了一门远亲,连盘缠、路引、落脚处,都一一打点妥帖,送得客客气气,可那话里的意思,却软中带硬,不容人不走。
岑南惜一听便明白了。她冷笑一声,当夜便去乐宗堵人。
凌钰业正坐在他自己的小院里,就着灯看书。见她闯进来,他头也不抬,只道:"这么晚,急着来谢我?"
"谢你?"岑南惜把门"啪"地一摔,走到他面前,"凌钰业,你把我的人送走了。"
"你的人?"凌钰业这才放下书,看着她,"他追着你满城跑,你连正眼都不给他一个,算什么你的人。"
"我乐意让他追,关你什么事。"岑南惜气道,"我岑南惜爱撩谁撩谁,爱放谁吊着就吊着,轮得到你替我撵人?"
凌钰业看着她,那温润的眼睛里,半分火气也无,只平平静静地道:"你要是真喜欢他,我这就把他请回来,替你养一辈子都行。"
岑南惜噎住。
"可你要是不喜欢他——"凌钰业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就别吊着人家,让人家以为有机会。南惜,你嘴上说'玩玩而已,何必当真',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被你'玩玩'的人,是真的会当真的。"
他这话说得极平,平得不像是在指责她,倒像是在心疼那些被她碾碎的心。可岑南惜听着,心里那根弦,却被他这句话,狠狠拨了一下。
她别开眼,声音却还硬着:"……我乐意。他们当真,是他们蠢。"
"是。"凌钰业竟顺着她点了点头,语气温温的,"他们是蠢。可南惜——"他忽然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怕有一天,你玩够了,也想找个人好好过的时候,会发现,这世上,已经没有人敢信你了。"
岑南惜怔在原地。
她望着他,一时竟没能接上话。窗外,夜风拂过院角的青竹,沙沙地响。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年织起来的、密不透风的心防,好像被他这句话,轻轻地,撬开了一条缝。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可走出院门那一步,她脚步微顿,鬼使神差地,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我又不是没人信。"
她说得极轻,连她自己,都不大确定,是在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接下来几日,岑南惜当真去了江南乐宗。她以"回宗小住"为名,住回了乐宗,每日里陪着凌长老下棋、听他说古,一句一句,把老人这些年攒下的防备,一点点卸下来。她做得极好——她是乐宗的小姐,是凌钰业青梅竹马长大的妹妹,凌长老看着她长大,哪会防备她。
那一日,她陪着凌长老在竹园里下棋,随口问起:"凌伯,您年轻时,真进过北境的地缝啊?"
凌长老落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她一眼:"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嘛。"岑南惜支着下巴,笑得人畜无害,"那会儿您是怎么进去的?听说那地缝底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是不是真的有传说里那些……东西?"
凌长老沉默了很久。他望着棋盘,像是透过棋盘,望回了很多年前。最后,他叹了口气,低声道:"那地缝底下,埋着的东西,不是人该碰的。惜丫头,你听凌伯一句劝——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他说着,又落了一子,没再多言。
岑南惜看着他那张忽然黯淡下来的脸,心底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她忽然有些不确定,自己这桩买卖,到底该不该继续。
可那枚铜牌还在她袖中,那句"北境这条线所有的底",她也确实想要。
她咬了咬牙,正要再开口试探——就在这时,一个温润的声音,忽然从竹园外传来:
"凌伯,下棋呢。"
岑南惜握着棋子的手,猛地一僵。
她抬眼。凌钰业一身青衣,正从竹影深处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食盒,笑意温温的,像是刚从外面回来,顺路来看望养父。他的目光,从凌长老身上,慢悠悠地,落到她脸上,那笑意一分没减,眼底却有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沉沉地压着。
"南惜也在。"他说,"巧了。"
岑南惜心头一跳。她太了解凌钰业了——他说"巧了"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一点都不巧。
凌长老没察觉两人之间那点暗流,只笑着招呼:"钰业回来了?正好,你来得巧,陪伯父把这盘棋下完。南惜这丫头,棋下得是真好,就是心思总不在这上面。"
凌钰业放下食盒,在凌长老对面坐下,很自然地接过了岑南惜手中的棋子,笑道:"她心思向来多。凌伯,让我来,您歇歇。"
岑南惜坐在原处,看着他一子一子,不动声色地接管了棋盘。她没有再插话,只在心里,把那些快要问出口的话,一句一句,咽了回去。
她忽然有种感觉——凌钰业是故意的。他赶在这个当口回来,就是不想让那三个字,从凌长老嘴里,被她问出来。
棋下到一半,凌长老乏了,先行回屋歇息。竹园里,只剩下岑南惜和凌钰业两个人。
岑南惜收起脸上那点笑,看着对面那个还在慢条斯理捡棋子的少年,冷冷道:"你回来做什么。"
"回来看看凌伯。"凌钰业头也不抬,"顺便,看看你。"
"看我做什么。"岑南惜道,"怕我把你养父卖了?"
凌钰业终于抬眼,看着她,语气很平:"我怕的不是你卖了他。我怕的是,你为了那点'底',把自己也搭进去。"
岑南惜一怔,随即冷笑:"我能搭进去什么?一桩买卖罢了。我岑南惜办过多少这样的差事,哪一桩不是全身而退。"
"可这一桩,不一样。"凌钰业放下棋子,望着她,那双温润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一点她极少见到的、近乎认真的东西,"这一桩,你要骗的,是看着你长大的凌伯。骗完了,你心里那点空,会比从前更大。南惜,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岑南惜被他看得心口一堵,别开眼,声音却还硬着:"……我不需要你操心。"
"我知道你不需要。"凌钰业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可我还是会操心。从五岁那年起,就一直会。"
他说完,没有再多留,转身,走出了竹园。
岑南惜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竹园里,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很久,都没有动。
她忽然发现,她这一生,靠着一张笑,骗过无数人,唯独在凌钰业面前,好像从来都没骗成过。
她低头,看着自己袖中那枚冰凉的铜牌。北境的"底",她想要;可凌长老那句"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和凌钰业那句"骗完了,心里那点空会更大",却像两根刺,扎在她心口,拔不出来。
夜风穿过竹林,沙沙地响。她捏着那枚铜牌,握了很久,终究,没有松手。
那是一场,她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下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