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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青竹旧影 信烧成了灰 ...

  •   信烧成了灰,岑南惜却没有立刻起身。
      她坐在那张老旧的木桌边,看着灯盏里那团渐渐熄灭的余烬,看了很久。夜很深了,院子里只有廊下的灯笼,被风摇出一点昏黄的光。她一个人坐在这间只有自己知道的屋子里,忽然觉得,那个空落落的地方,又大了那么一点。
      那封信上写:"勿轻信,勿轻付真心。"
      她嗤笑一声。她这辈子,何曾信过谁,又何曾对谁付过真心。这句话,说与不说,都是一样的。
      可偏偏是这句话,让她今夜,破天荒地,想起了一些她从不爱去想的旧事。
      她记起五岁那年的春天。
      那一年,她的娘亲没了。江南乐宗的宗主夫人,病了很久,在一个开满桃花的清晨,安静地走了。五岁的岑南惜还不大懂"死"是什么,只知道娘亲不再睁眼看她,也不再替她梳头。她被父亲抱在怀里,一路过了许多山水,到了一座种满青竹的山上——那是江南乐宗的山门。
      从此,她住进了那座很大的宗门。父亲是宗主,忙着处理宗门上下的事务,偌大的江南乐宗,人人都对她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小姐恭敬有礼,却没有一个人,真正把她放在心上。
      其实父亲是疼她的。他是江南乐宗百年一遇的宗主,一双手拨得了世间最精妙的琴弦,却偏偏抱不住一个小小的、丧了亲娘的女儿。他把她接到身边,却不知该如何哄她,只能一遍遍地问她:"惜儿,在宗门住得惯吗?缺什么,跟爹说。"五岁的岑南惜仰着头,答:"住得惯,不缺什么。"她便成了全宗门最省心、最懂事的孩子。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缺的。她缺一个能蹲下来抱抱她的人。
      她五岁那年,最常做的事,是蹲在后山那片青竹林里,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一整天。她不吵也不闹,安静得不像个孩子。宗门里的人都夸她乖巧懂事,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怕——怕吵了人,怕招人烦,怕连这点容身的地方,也没了。
      她娘亲死之前,拉着她的手,反反复复地说:"惜儿,要懂事,要听话,这样别人才会喜欢你。"
      她记住了。她把这句话,刻进了骨头里。
      所以她不哭,不闹,不给人添麻烦。她把自己缩成一个很小很小的、没有人会嫌烦的影子,在这座偌大的宗门里,小心翼翼地活着。
      直到那个少年出现。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她正蹲在竹林的石阶上,看一只受伤的竹雀扑棱着翅膀。石阶很高,她蹲得久了,腿麻,一个没稳住,骨碌碌地就顺着台阶滚了下去。她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牙,没敢哭出声——她怕一哭,就会有人嫌她烦。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她抬头。一个比她高一些的少年,站在石阶下,逆着光。他长得很白净,眉目温润,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蹲下身,把她扶起来,又帮她拍了拍裙上的灰。他说:"你怎么一个人蹲在这儿?摔疼了吧。"
      他声音很轻,很温,像是怕吓到她。
      五岁的岑南惜,看着这个忽然出现的少年,不知道为什么,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憋了整整半年的眼泪,在那个黄昏,像断了线似的,怎么也止不住。
      那少年没有嫌她烦。他只是蹲在她身边,安静地等她哭完,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里面是一块软软的桂花糕。他说:"别哭了。吃了甜的,就不疼了。"
      那一年,凌钰业七岁。他是乐宗另一位长老家的孩子,因缘际会,也住在宗门里。
      那是岑南惜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上,有一个人,会因为她摔了一跤,就蹲下来,给她一块桂花糕。
      从那以后,凌钰业就成了她的影子。
      她闯了祸,他替她受过。她想要天上的星星,他就真的搭着梯子,爬到她窗前,说"够不着,明儿我寻个更高的"。她哭,他哄;她笑,他也笑。她慢慢发现,原来不用那么懂事,不用把自己缩成影子,也有人会待她好。
      她开始慢慢,从这个少年身上,偷一点她一直缺的、被疼爱的滋味。
      她七岁那年,乐宗后山的灵兽园里养着几头通灵的白鹤,是宗主的爱物,轻易不许人碰。她贪看,溜进园子里喂鹤,谁知一头白鹤受惊,扑棱着撞翻了笼门,把整园的白鹤都放跑了。满宗门的弟子追了半日,才把鹤一只只哄回来。宗主气得要重罚"闯祸的人",岑南惜缩在人群后,吓得脸色发白。
      是凌钰业站了出来,说:"是我贪玩放跑的,与旁人无关。"
      他替她跪了祠堂,跪了整整一夜。那夜下着小雨,岑南惜躲在祠堂外的廊柱后,看他笔直地跪在冷硬的青砖上,单薄的背挺得笔直,愣是一声不吭。第二天天光时,他走出来,膝盖都肿了,却还在冲她笑,问她:"吓着了吧?没事了。"
      她看着他,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却硬是憋住了,只红着眼眶,小声道:"……笨。"
      她哭着想娘亲的那个晚上,他又来了。她坐在窗边,望着天上那些遥远的星,说想要一颗。他"哦"了一声,当真跑了出去,寻了半夜,不知从哪寻来一只琉璃瓶,灌了满满一瓶子萤火虫,挂在她窗前。那萤火明明灭灭,像一捧小小的星子。他说:"星星太远了,够不着。我给你捞了一瓶子近的,你先将就着看。"
      岑南惜看着那一瓶子萤火,忽然觉得,原来想要的东西,有人愿意替她捞,是这么好的滋味。
      那一点滋味,她偷了整整两年。直到她十岁那年。
      那年春天,江南乐宗来了一队走商的客人,说是山下的商队,顺路拜山。五岁的岑南惜贪玩,趁着没人注意,溜到山门外的集市上去看热闹。那天的集市很挤,人很多,她被人流推着,越走越远,等回过神的时候,四周已经全是陌生的面孔,连回去的路都找不着了。
      她慌起来,正要往回跑,一只粗粝的大手,忽然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嘴。她想喊,却喊不出声,眼前一黑,便被人塞进了一辆骡车的箱笼里。
      她被拐了。
      那辆骡车颠簸着,走了很远很远。箱笼里又黑又闷,她蜷在角落里,怕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出声。她想起娘亲临终前那句"要懂事,要听话",想起自己若是不听话,是不是就再也没人喜欢了。她咬着袖子,一声一声地数着车辙,数到几百遍的时候,车忽然停了。
      箱笼被掀开,一道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听见一个少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股她从未听过的、几乎要烧起来的狠:"把人,还给我。"
      她睁开眼。那是凌钰业。
      他浑身是伤,头发散乱,青色的锦袍破了好几道口子,沾满了泥和血。他一个人站在那队凶神恶煞的人贩子面前,手里握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抢来的柴刀,手在抖,却没有退半步。他找了三天三夜,一个人,追着这辆骡车,从江南追到了这里。
      他拼了半条命,才把她从那些人手里抢了回来。
      那一架打得极狠。凌钰业才十二岁,单枪匹马,愣是把那伙练家子拖得筋疲力尽,自己也添了满身的伤,最后是趁乱抱起她,一头扎进路边的野林里,跑出去老远才甩脱了追兵。那天他把她藏在一个废弃的山神庙里,用火折子点了堆火,替她烘着湿透的鞋袜,自己却靠在破神像下,手抖得连火都拨不旺。
      岑南惜缩在他身边,看见他满手的血,吓得声音都在抖:"你、你流血了……"
      "没事,皮肉伤。"他嘴上这么说,却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只低声叮嘱她,"别怕,天一亮,爹他们就来接我们了。"
      那一夜,她靠着他,听着他越来越平稳的呼吸,忽然觉得,有他在的地方,就算是最黑最冷的破庙,也不算可怕。
      那天夜里,他背着她往回走。山路又黑又长,他的背很瘦,却很稳。岑南惜趴在他背上,看见他脖子后有一道长长的、还渗着血的伤口,忽然伸手,轻轻碰了一下。
      "疼吗?"她问。
      "不疼。"他答,"你回来,就不疼了。"
      她搂住他的脖子,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衣领里。那晚,他在她面前,发了一个誓。他说:"南惜,这辈子,我护着你。谁也不能再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五岁的岑南惜不懂什么誓。可她记住了那句话,就像她记住了那枚后来被他系在她琵琶上的鸳鸯扣。
      可也是从那以后,她开始,一点一点,变得"不像"她自己了。
      因为她在凌钰业为了救她而差点死掉的那个夜晚,忽然害怕起来——她怕。她怕有一天,他也会像娘亲一样,忽然就不在了;怕有一天,她这样在意一个人,在意到离不开的时候,那个人,会先一步,把她丢下。
      她太怕了。
      所以从十岁起,她做了一个决定:不要真的去在意任何人。她学着对所有人都笑,对所有人都好,却再不让任何人,走进她心里那个最深处的地方。她要把"被丢下"这件事,抢先一步,自己来做。
      她要先走。这样,就永远不会是那个被留下的人。
      于是,江南乐宗那个安静乖巧的小小姐,慢慢长成了扶风楼上那个笑靥如花、却从不真心的岑姑娘。她撩拨这个,撩拨那个,看他们为她痴、为她狂、为她辗转反侧,然后在她厌倦之前,抢先一步转身离开。她笑得越甜,心就越空;撩的人越多,就越不敢停下来。
      因为她知道,只要停下来,她就会想起,那个空落落的地方,原本住着一个叫"怕"的东西。
      她不是没有试过。少女时,她也曾红着脸,想对凌钰业好一点,想试着信他一次。可每当她靠他近一步,心里那个"怕"就跟着长一寸——她怕她这样离不开他,将来有一天他要走,她会比死还难受。所以她做得比谁都狠:故意在他面前对别人笑,故意说"凌钰业你别多想,我跟你不过是玩玩的",故意去招惹那些一眼就看得透的男人,就为了看凌钰业脸上那点温温的笑,会不会也有一瞬间,裂开。
      她想让他生气,让他失望,让他像所有人一样,认清她是个没心的人,然后知难而退。
      可他从不退。
      她越气他,他越是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得稳稳的。她不回头,他便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像是打定了主意,要跟她耗一辈子。
      而凌钰业呢。
      他看着她一天天变成这样,看着她撩拨一个又一个的人,却从没有点破过。他只是像小时候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她闯的祸,他替她收拾;她撩过的人,他在暗处一个又一个地"处理"掉;她笑着说"玩玩而已,何必当真"的时候,他就在旁边,温温地笑着,像是从不曾把那句话,放进心里。
      岑南惜不是不知道他在背后做那些事。她只是从不戳破,甚至变本加厉地,想要气走他。
      她想让他走。
      因为她不敢留。
      她怕哪一天,她真的对他动了心,离不开他了,然后像怕的那样,被丢下。
      ……可今夜,她坐在这间只有自己知道的屋子里,忽然想起他扶风楼上那句"你说的每句话,我都当真",忽然想起她琵琶上那枚系了多年的鸳鸯扣,忽然想起,那个少年从五岁起,就一直站在她弹不到的、却离她最近的地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忽然有些不确定——她躲了这么多年,怕了这么多年,到底是在怕他走,还是怕自己,其实早就已经,舍不得他走了。
      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得灯焰晃了晃。岑南惜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眼睛,把那一瞬间浮上来的、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又压了回去。
      "……想什么呢。"她低声说,"他不过是个惯会哄人的。"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却有一点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发虚的颤。
      她想起娘亲临终那句"要懂事,要听话,这样别人才会喜欢你"——她听话了一辈子,懂事了一辈子,把自己活成一个谁也不欠、谁也不靠的岑姑娘。她以为这样,就再也不会有人能伤到她。
      可今夜,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她这些年织的网、立的墙、守的心防,全是为了挡住"被丢下"那一天。可如果,这世上真的有那么一个人,从五岁那年起,就一直站在她弹不到的、却离她最近的地方,从来不肯走呢?
      那她这一辈子,躲的到底是他,还是那个她从来不敢承认的、想要相信一次的自己?
      她不知道。也不敢想。
      她把那点情绪收拾好,起身,吹熄了灯。院子里,那株老桂的枝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像是有人,一直站在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守着。
      江南的夜,还很长。而那些藏在青竹旧影里的秘密,才刚刚,被她自己,掀开了一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青竹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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