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遇辞君误此生》慕寒章

17、番外・奈何寻踪 奈何桥

　　奈何桥常年浸在灰茫茫的雾气里，忘川河水翻涌，载着数不清的尘缘旧事缓缓淌向远方。往来亡魂大多神色茫然，接过孟婆手中浊汤，一饮而尽，前尘爱恨便随汤水消散，踏上去往轮回的路。
　　顾辞宴立在桥畔，魂魄清浅安静。劫难落地之后，他心底再无牵挂，过往的身不由己、云衡宗的朝夕相伴，都成了远去的浮影。他本就等着，等时辰一到，饮汤入轮回，换一世平平淡淡的新生。
　　可顾安辰迟了许久才来。
　　他的魂与旁人不同，沉沉的，像裹着半生不散的风雪，眼底还留着地府对峙时未散尽的疯魔与痛楚。孟婆拄着拐杖，将一碗温热的汤递到他面前，声音平淡古老：“喝下它，前尘皆忘，来世无苦。”
　　顾安辰垂眸看着那碗汤，指尖微微发颤，而后缓缓抬手，推开了那只瓷碗。
　　“我不喝。”
　　声音沙哑，却格外笃定。
　　孟婆眉头微蹙，轻声劝他：“少年人，执念嵌在魂里，强留记忆入轮回，是自讨苦吃。彼岸那人若是忘了前事，你寻到了，他也认不得你。”
　　“我知道。” 顾安辰抬眼，目光穿过漫天白雾，落在不远处那个清瘦的身影上，“可我不能忘。”
　　他记得云衡宗初见，师兄朝他伸出手，唤他小师弟；记得喜堂之上一身红衣、神色寂然的顾辞宴；记得决战之时，那人冷声道让他快走，别回头；记得漫漫长路，他抱着师兄冰冷的躯体，身侧伴着断折的乘渊剑；记得往后数十年，空院落、旧床榻，日复一日没有回音的等候。
　　这些是他漫长一生全部的念想，他不肯就这样一笔勾销。
　　顾辞宴听见动静，转头看向他，神色依旧温和，却已经做好了放下一切的准备：“安辰，莫要如此。喝下汤，好好投胎，不必困在旧事之中。”
　　“好好投胎？” 顾安辰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全是苦涩，“师兄，叫我怎么放下？我守了你一辈子，到了地府才和你相见，如今又要我喝下汤药，把你彻底忘掉？”
　　“我不求你记得我，不求来世还做师兄弟，不求再续什么缘分。” 他望着顾辞宴，魂魄在忘川的阴风里微微晃动，“我只想找到你。就算你全然不认得我，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揣着所有回忆，我也要去。”
　　阴差在一旁看着，也只能叹息。执念深重至此，地府的规矩，也难强行磨灭一缕魂灵的心意。
　　轮回的时辰将至。顾辞宴最终还是接过孟婆汤，一饮而尽。眼底那些属于顾辞宴的故事慢慢淡去，他最后看了顾安辰一眼，转身踏上轮回道，身影消失在白雾深处，去往一场干干净净、毫无过往的新生。
　　顾安辰站在奈何桥上，目送他远去，始终没有碰那碗孟婆汤。
　　忘川的风卷起他衣袂，半生的思念、嫉妒、不甘、痛苦，全部牢牢锁在魂魄深处。
　　旁人轮回，是斩断旧梦，奔赴新生。
　　而他的轮回，是带着一整个云衡宗的往事，奔赴一场注定只有他一人记得的重逢。
　　来世人海茫茫，他会认出转世的顾辞宴，可那个人，永远不会知道，曾有一个叫顾安辰的人，跨越生死、跨过奈何，抱着沉甸甸的执念，寻了他一世，又奔赴下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