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洄》欢mh

9、第 9 章

　　收了这场雨夜戏，场务很快撤掉雨棚，风机也跟着停了。

　　人造雨水浸透衣料，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白泅指尖泛着凉，接过助理递来的厚浴巾裹住肩膀，垂手捋了一把湿透的额发，水珠顺着下颌线坠落在戏服领口。

　　“泅哥，快到房车里面换衣服，别着凉。”助理抱着干净的私服跟在身侧，声音压得低，“刚这场戏，导演夸你们俩情绪接得太顺了，监视器前面所有人都看呆了。”

　　白泅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不自觉扫向另一侧。

　　颜冽站在不远处，玄色长袍大半湿透，深色布料贴在脊背的轮廓。他没有急着上车，任由助理拿大毛巾替他擦拭肩头，视线穿过来往的工作人员，直直落在白泅这边。

　　只是短短一瞬，便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自己的房车。

　　片场人多眼杂，不能久留对视。

　　白泅收回视线，快步踏上自己的房车，车门关上，隔绝外面的喧嚣。车厢里暖气开得充足，暖意扑面而来，驱散身上刺骨的湿冷。他脱下沉重的古装，换上柔软的棉质长袖，坐在梳妆镜前，化妆师上前帮他卸掉脸上残留的雨水和妆面。

　　镜子里的人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情绪，方才戏里的悲恸，和戏外心底翻涌的悸动缠在一起，一时很难剥离干净。

　　“刚才那场对手戏，你和颜老师的眼神戏张力太强了，监视器回放看，好多工作人员都悄悄感慨。”化妆师一边用卸妆棉轻擦他的脸颊，一边小声闲聊，“说很难得，两个人情绪能完全接住彼此。”

　　白泅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旁人看见的，是两位顶尖演员之间精彩的角色碰撞。只有他自己清楚，对视那一瞬间，那些翻涌的情绪不完全属于剧本里的人物。

　　戏里的猜忌、不舍、克制，和他们戏外六年的隔阂与惦念，重合在了一起。

　　换好衣服，剧组通知暂时休整一小时，准备下一场外景拍摄。白泅拿了保温杯，装着温热的姜茶，走到片场侧边的休息木椅坐下。树荫遮挡正午的日光，风掠过枝叶，带来一丝凉意。

　　他小口抿着姜茶，胃里依旧隐隐发闷，想起昨天颜冽放在置物架上的那盒胃药，伸手摸了摸口袋，药片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还在难受？”

　　低沉的声音从身侧响起。

　　白泅抬眼，颜冽已经走过来，身上换了简单的黑色卫衣，头发半干，发梢还带着水汽。他没有直接挨着白泅坐，隔了一个空位，拉开距离，符合旁人眼里搭档之间得体的分寸。

　　周围还有两个场记坐在不远处整理道具，时不时抬眼扫过来。

　　“还好，一点点闷。”白泅低声回答，目光落在杯口升腾的热气上，“吃过药了。”

　　“那就好。”颜冽的视线落在他握着保温杯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下午是长时间的骑马戏份，颠得厉害，要是胃不舒服，提前跟场务说，不要硬扛。”

　　白泅点头：“我知道。”

　　短暂的安静，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昨天晚上讨论的那段台词，你今天现场调整的处理，比我们在房间里预想的更好。”颜冽转换话题，聊回剧本，语气专业平和，像是单纯在探讨工作，“情绪收放的时机抓得很准。”

　　“你也一样。”白泅侧过头看他，“雨里那段隐忍的情绪，很难演。”

　　两个人就这么低声聊起角色，聊接下来几场戏的情绪逻辑，把那些私人的心事暂时藏起来，只剩下演员之间对剧本的探讨。在外人看来，只是搭档之间正常的交流，挑不出任何不妥。

　　场记收拾完东西离开，这片树荫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

　　颜冽停顿片刻，声音放得更轻：“白天镜头多，人多，很多话不方便说。晚上收工之后，如果想继续对戏，可以到我房间，或者我过去你那边。房门不用留缝，我会注意时间，不会逗留太久。”

　　白泅心头微动。

　　昨夜留门缝，是他下意识的防备，怕被旁人撞见，生出流言。颜冽察觉到了，主动顾及他的不安。

　　“好。”白泅轻轻应下。

　　远处传来制片的呼喊，通知准备上马戏的道具。

　　两人同时起身，自然分开，一前一后走回片场，不再并肩同行。

　　下午的骑马戏份，拍摄地点在影视城的马场，地面是夯实的泥土，马匹走动时尘土飞扬。白泅的马术不算顶尖，前期练习的时候偶尔会不稳。开拍前，马术教练过来最后确认安全装备。

　　颜冽站在旁边，看着白泅踩住马镫翻身上马，等他坐稳之后，低声提醒：“重心往后放，不要攥缰绳太紧。”

　　白泅微微颔首，调整姿势。

　　镜头就位，导演喊开机。

　　两匹骏马缓步并行，风扬起两人的衣摆。剧本里，两个主角策马并肩，在旷野上定下约定，要携手扫清乱世阴霾。

　　白泅坐在马背上，余光能看见身侧颜冽的身影。他骑得很稳，脊背挺直，目光望向前路，台词从容出口。

　　台词一句句交替，旷野长风掠过耳边。

　　白泅看着身旁的人，心底忽然生出一种恍惚。好像不是在演戏，好像他们真的挣脱了所有枷锁，就这么并肩，一直向前走。

　　这场戏拍了两遍就过，导演十分满意。

　　下马的时候，白泅落地脚步微微一晃，连日拍戏疲惫，加上胃部隐隐不适，脚下发软。

　　颜冽离得近，下意识伸手，想要扶他一把。

　　手伸到半空，忽然顿住。

　　周围十几个工作人员、摄像、场记全都看着这边，无数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颜冽指尖微微收了回去，改为轻声开口：“小心。”

　　只是一句口头提醒，没有肢体接触，体面安全。

　　白泅稳住身形，站稳之后，抬眼看向他，轻轻点头示意。

　　那一瞬间落空的动作，只有他们两个人察觉。

　　助理连忙上前扶住白泅，递上水。

　　一整天的拍摄结束，收工已经接近深夜。

　　回到酒店楼层，走廊灯光柔和，来往的工作人员已经很少。白泅洗漱完毕，把剧本摊在桌上，等着颜冽过来。敲门声按时响起，节奏依旧轻缓。

　　开门，颜冽走进房间，手里带着打印好的角色人物小传，是他自己手写补充的批注。

　　“后面有一场狱中诀别的戏，分量很重。”颜冽坐下，把纸页摊开，“这个节点，两人之间已经有很深的误会，爱恨掺在一起，不能演得太直白。”

　　白泅俯身，目光落在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颜冽的字迹利落沉稳，每一处情绪节点都标注得细致入微。

　　两人就这么低声讨论，一点点拆解人物内心的挣扎。聊着聊着，话题慢慢从剧本滑向从前。

　　“当年我们拍古装剧，也是这样熬夜对台词。”白泅轻声开口，目光落在纸面，“那时候影视城比现在简陋，夏天蚊虫很多。”

　　“记得。”颜冽的声音安静，“你被咬了一腿包，还不肯停下来，非要把台词顺完。我那时候随身带驱蚊水。”

　　细碎的旧事被翻出来，安静流淌在房间里。那些被刻意封存六年的片段，一点点被重新拾起，不再是不敢触碰的禁区。

　　“当年……”白泅顿了顿，犹豫许久，还是问出藏了很久的疑问，“当年公司下达避嫌通知，你那时候，是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横亘在六年时光里，是卡在两人之间的一根刺。

　　颜冽抬眼看向他，眼底沉静，没有回避。

　　“我不想避。”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但那时候我们根基不稳。一旦爆出传闻，你的资源会受到重创，粉丝会被激化，那时候你刚刚起步，赌不起。”

　　“我只能顺着安排拉开距离。我以为，等站稳脚跟，等时机合适，再找机会和你说清楚。”

　　白泅的心轻轻一颤。

　　当年他一直以为，颜冽是愿意顺势疏远，是选择了事业，主动放弃那段少年心事。这么多年，他一直抱着这样的猜测独自煎熬。

　　原来不是。

　　原来颜冽的远离，从来不是心甘情愿。

　　“我以为，你是觉得，继续相处，会拖累你的发展。”白泅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颜冽望着他，目光认真：“从来没有。我唯一顾虑的，是你。”

　　房间安静，台灯暖光落在两人之间。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影视城零星灯火，安静无声。

　　白泅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六年的心结，在这一刻，慢慢松动。

　　他一直独自背负猜测与委屈，却不知道，对方当年的疏远，是出于保护。

　　“我……”白泅刚想再说些什么，走廊传来服务员推车经过的声响，车轮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

　　两人默契地暂时停下话题，不再聊私人旧事，转回剧本内容。

　　等推车走远，颜冽起身。

　　“时间不早，我先回去。明天一早有晨戏，要早起。”他把写满批注的纸页留给白泅，“你早点休息，别熬夜。”

　　“好。”白泅送他到门边。

　　颜冽走到门口，脚步顿住，侧过头看他，声音压得极低：“心结不用急着一下子解开。慢慢来，我陪着你。”

　　说完，推门走入走廊，轻轻合上房门。

　　白泅站在门内，靠着门板静静站了很久。

　　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不安、猜测，在方才的对话之后，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暖意。

　　原来六年山海阻隔，从来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顾虑，是不得已的隐忍。

　　他拿起桌上颜冽留下的人物小传，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的字迹。

　　手机屏幕亮起，是经纪人发来消息，提醒他注意，剧组人多，私下见面尽量控制时长，避免被偷拍或者撞见，惹出不必要的风波。

　　白泅简单回复，放下手机。

　　接下来的拍摄，还有狱中诀别、朝堂对峙、千里重逢，一场比一场沉重的对手戏。戏里的两个人历经别离磨难，戏外的他们，正在一点点解开多年的心结。

　　第二天清晨，天还蒙蒙亮，剧组就已经开工。

　　晨雾笼罩外景地，薄薄一层白雾笼罩整片树林。这场戏，是两个角色在清晨林间秘密相见，前路危机四伏，两人短暂相见，又要再次分离。

　　导演喊开机。

　　白雾之中，白泅抬眼看向对面的颜冽。

　　晨光穿透薄雾，落在颜冽脸上。四目相对，这一次，白泅不再有闪躲。

　　戏里的不舍，戏外慢慢消融的隔阂，交织在一起。

　　台词缓缓出口，林间风声轻响。

　　镜头安静记录下这一幕。

　　而没有人知道，镜头之外，两个相隔六年的人，正在漫长的拍摄时光里，一点点，重新靠近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