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洄》欢mh

8、第 8 章

　　开机仪式的流程走得规整有序。

　　上香、揭海报、集体合影，闪光灯连成一片持续不断的白光，将每一个瞬间定格下来，同步传到线上直播间，弹幕滚得几乎盖住画面。

　　合影站位是提前安排好的，导演居中，白泅站在导演左手边，颜冽在右手边，两人隔着一人的距离，不远不近。镜头里看着是稳妥的安全距离，不会惹出过度解读的闲话，可白泅自己清楚，余光一偏，就能看见身侧那道黑色身影。

　　颜冽站姿挺拔，肩背平直，目光正视镜头，神色平静无波，和往常出席各大盛典时的模样别无二致。只有白泅知道，那看似漠然的目光，会在镜头切换的间隙，极轻地往他这边扫过来一瞬，快得像错觉。

　　轮到主创发言，白泅先上前一步。话筒递到手中，他微微垂眼调整呼吸，声音清润，透过音响传遍全场。

　　“很荣幸能参演《渡川》，这是一个厚重的故事，角色身上有很多值得打磨的地方。接下来三个月，会沉下心好好拍戏，和各位前辈、搭档一起，尽力把故事呈现好。”

　　几句话稳妥克制，没有多余的情绪，台下响起掌声。

　　他说完侧身，将话筒递向旁边的颜冽。指尖捏着话筒杆递过去的时候，两人的指尖险些擦碰到一起，白泅下意识微微收了手，动作细微，旁人几乎察觉不到。

　　颜冽稳稳接过话筒，指腹擦过话筒刚刚被白泅握过的位置。他抬眼，声音低沉，落在空气里沉稳有力。

　　“期待和剧组所有人合作，也期待和白泅对手戏。”

　　特意点出名字，不是圈内客套的“白老师”。

　　简简单单一句，落在现场安静的间隙里，听得台下不少记者笔尖一顿。直播间弹幕瞬间炸开。

　　【！！直接叫白泅！不是尊称！】
　　【六年了，终于听见颜冽叫他全名，谁懂】
　　【只是角色搭档而已，楼上别脑补太多】
　　【这氛围感，我直接屏住呼吸】

　　白泅站在一旁，耳尖微微发热，面上依旧维持着淡淡的笑意，目视前方，看不出半分异样。

　　发言结束，开机仪式接近尾声。媒体蜂拥上来，简短群访。记者的提问大多围绕剧本、角色，直到最后，有人抓住空隙开口。

　　“两位时隔六年第一次合作，再次搭档，心境上有什么不一样吗？”

　　话筒递到两人中间。

　　白泅先开口，语气温和：“时隔多年再次有机会一起拍戏，很珍惜这次机会，希望我们能互相带动，把戏演好。”

　　回答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镜头转向颜冽。他侧过头，目光掠过白泅的侧脸，缓缓开口：“很久没有同台对戏，期待碰撞。”

　　没有更多延展，话不多，分量却足够。

　　群访结束，媒体陆续散去，主创们简单寒暄之后，各自跟着助理回临时休息棚。

　　白泅往休息棚走，脚步放缓，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跟上来。

　　不用回头，他就知道是谁。

　　周围还有不少剧组工作人员来回走动，不能停下，不能单独交谈，只能维持正常同行的姿态。

　　“剧本，看过了？”颜冽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脚步和他保持同步。

　　“嗯，通读两遍。”白泅目视前方，唇角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随口闲聊，“我们对手戏很重，后半段几乎每场都在一起。”

　　“嗯。”颜冽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的下颌，“有几段夜戏，拍到很晚，记得备点吃的。胃药随身带着。”

　　又是这句叮嘱。

　　白泅心头轻轻一颤，低声应：“知道。”

　　两人并肩走到休息棚入口，各自分开，进了相邻的两个隔间。隔间只是简易板材隔开，隔音不算好，隐约能听见隔壁助理和颜冽低声核对行程。

　　白泅坐在椅子上，助理帮他把矿泉水拧开递过来。

　　“泅哥，网上的舆论暂时稳住了，大部分都在期待剧集，少量比较偏激的粉丝，公关那边在引导。”

　　白泅接过水，小口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摊开的剧本上。剧本上密密麻麻标记着批注，是他这几天熬夜研读留下的痕迹。

　　《渡川》讲的是乱世之中，两个少年一路扶持，从籍籍无名走到朝堂中枢，中途猜忌、别离、重逢，一生羁绊。

　　剧中两个主角，本就是彼此唯一的知己，亦是唯一的对手。

　　像极了他们。

　　白泅指尖轻轻抚过剧本上人物对手戏的段落，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戏里的悲欢，戏外的心事，缠绕在一起，很难彻底分清。

　　开机后的头几日，都是群戏，两人同框的场次不多，大多各自分开拍摄单人戏份。

　　影视城的条件算不上舒适，初夏的日头毒辣，露天片场暴晒，厚重古装戏服一层叠一层，闷得人浑身出汗。白泅的戏服内衬很快被汗水浸透，休息的时候，助理赶紧拿小风扇对着他吹，递上冰水。

　　间隙里，他会远远看见颜冽。

　　颜冽的戏份同样繁重，一身玄色古装，身姿挺拔，烈日之下神色依旧沉稳，休息时也只是安静坐在遮阳棚下翻剧本，很少和旁人闲聊。偶尔抬眼，视线穿过人群，会和白泅的目光撞在一起。

　　遥遥一眼，随即各自移开。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私下交谈，一切都按着专业演员的标准来，体面、克制，挑不出一点错处。

　　剧组吃住都在影视城配套的酒店，封闭式管理，演员统一住在同一层。白泅的房间在走廊东侧，颜冽在西侧，中间隔着好几个房间。

　　晚饭是剧组统一的盒饭，送到休息棚。白泅胃口依旧不大，扒了几口饭，胃隐隐泛起熟悉的闷痛。他停下筷子，靠在椅背上，轻轻按着上腹，眉头微蹙。

　　助理见状连忙问：“泅哥，胃又不舒服？要不要拿药？”

　　“没事，老毛病，歇一会就好。”白泅低声说。

　　话音刚落，隔间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颜冽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药盒，是多年前他一直揣在口袋里的那种胃药。

　　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框边，目光落在白泅按着胃部的手上，声音压得很轻：“我刚去医务室拿的，新的。”

　　周围还有两个场记在整理道具，不能久留。

　　白泅抬眼看向他，心口微微一软。

　　“不用，我包里有。”

　　“你的那盒快过期了。”颜冽淡淡开口，把药盒放在门边的置物架上，“饭后半小时吃，别空腹硬扛。”

　　说完，他没有多停留，转身离开，黑色衣摆掠过门框，很快消失在拐角。

　　白泅看向架子上那盒药，指尖轻轻攥了攥。

　　他确实很久没有换新药，这件事，连他自己都差点忘了，颜冽却记得。

　　助理看着药盒，低声感慨：“颜老师观察得好细。”

　　白泅没有答话，伸手拿起药盒，指尖碰到微凉的纸盒。

　　夜里收工已经十一点多。

　　白泅回到房间，洗完澡，坐在书桌前继续打磨剧本。桌上台灯暖光铺开，他一边翻看，一边用笔修改人物情绪的批注。敲门声轻轻响起，三下，节奏很轻。

　　白泅微微一怔，起身走到门边，隔着门板问：“谁？”

　　“是我。”门外是颜冽的声音，“有一段剧本，想和你对一下。”

　　夜深，走廊里已经安静下来，大部分剧组人员都已经休息。

　　白泅顿了几秒，抬手拉开房门。

　　颜冽站在门外，身上已经换下古装，简单的黑色家居长袖，手里拿着剧本。走廊顶灯落在他肩头，冲淡了白日镜头前的锐利，眉眼柔和不少。

　　“现在方便吗？”颜冽问，目光落在他脸上，留意到他眼底淡淡的疲惫。

　　“进来吧。”白泅侧身让他进门，顺手轻轻带上房门，没有完全锁死，留了一道细缝，这是自保，也是分寸。

　　房间安静，只有台灯微弱的光晕。

　　两人坐在书桌两侧，剧本摊开在中间。是剧中一段雨夜对峙的重头戏，两个主角之间，积攒多年的误会爆发，争吵之后，又藏着难以言说的不舍。

　　“这里，台词节奏，我觉得可以慢一点。”颜冽指尖点在剧本的一行台词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轻，“不要太激烈，克制下情绪，愤怒底下藏着心疼。”

　　白泅顺着他的指尖看去，仔细读着那段台词，轻声和他讨论起来。

　　聊起剧本的时候，颜冽整个人都格外专注，眼神认真，条理清晰。聊角色，聊动机，聊人物心底藏着的隐忍，一点点拆解情绪层次。

　　他们曾经无数次这样，凑在一起对着剧本讨论角色，在年少的剧组深夜，一盏小灯，两本剧本，一聊就是半宿。

　　时隔六年，场景重现。

　　白泅听着他的分析，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底那层尘封多年的怀念，慢慢涌上来。

　　不知不觉聊了快一个小时。

　　颜冽合上剧本，抬眼看向白泅，目光沉静：“明天拍这段，早点休息，别熬太晚。胃不舒服，少熬夜。”

　　“嗯。”白泅点头。

　　颜冽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住，回头看向他。

　　“白天人多，不方便多说。”他低声开口，“这段时间进组，我不会给你添麻烦。你不用紧张，按你舒服的节奏来。”

　　白泅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底。

　　他一直担心，朝夕相处之下，两人之间的情绪会失控，担心被旁人捕捉到异样，担心舆论掀起风波。

　　可颜冽始终记得，顾及他的顾虑，顾及他的压力，不愿意让他为难。

　　“我知道。”白泅轻声回应，“谢谢你。”

　　颜冽浅浅颔首，拉开房门，踏入走廊，轻轻将门合上。

　　房门关上，房间重新归于安静。

　　白泅坐在原地，看着摊开的剧本，久久没有动。

　　窗外夜色深沉，影视城的远处零星亮着几盏路灯。

　　接下来漫长的拍摄期，他们会一同经历无数个这样的深夜，一起对戏，一起揣摩人物，一起在镜头面前演绎那些纠缠半生的羁绊。

　　戏里，他们相守相伴。

　　戏外，他们隔着六年的隔阂，小心翼翼，慢慢靠近。

　　第二天，拍摄那段雨夜对峙戏。

　　剧组搭好了雨棚，人造雨水哗哗落下，冰冷的水丝泼洒在身上。镜头架设完毕，导演喊开机。

　　白泅饰演的角色眼底带着隐忍的痛楚，一字一句说出台词，情绪层层递进。对面，颜冽站在雨幕之中，玄色衣袍被雨水打湿，贴在肩头，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台词交锋，情绪碰撞。

　　白泅看着颜冽的眼睛，一瞬间，分不清眼前人是剧中的知己对手，还是现实里，等了他六年的人。

　　情绪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眼底泛起一层湿意。

　　导演没有喊停。

　　雨水不停落下，打湿发梢，顺着下颌滴落。

　　颜冽的台词落下，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那里面翻涌的情绪，一半是角色，一半是藏不住的，属于颜冽本人的深情。

　　镜头之下，雨幕之中，两人对视。

　　周遭所有工作人员，都安静屏息，看着这场对手戏。

　　直到导演高声喊：“卡！太棒了！”

　　雨声停下，工作人员立刻上前递上厚毛巾，给两人擦拭身上的雨水。

　　白泅接过毛巾，擦着脸上的水珠，心跳还没有平复。

　　颜冽站在不远处，也裹着毛巾，目光越过人群，安静地看向他。

　　雨停了，可心底翻涌的浪潮，才刚刚开始。

　　剧组的拍摄还在继续，往后无数个日夜，戏与现实，会越来越难分清。

　　而他们之间，那道慢慢愈合的缝隙，会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一点点拓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