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树前头万木春》林溪客

1、逃离 冷月将

　　冷月将将升起，细碎的绒雪就从窗外飘进，冻得人直哆嗦。
　　穿着一身旧袄袍的李攸宁却极喜欢这种时候，因为冷意能够压住喉咙的痒意，她小心地穿过游廊，借着后院的芭蕉掩盖着身型，一路摸索到厨房。
　　李家是一方富绅，虽没有跟世家一样的排场，但对羹食时间却很严格，只要再等一会儿，后厨就会短暂地空出来。
　　李攸宁躲在角落默数着时间，趁着间隙回忆了一遍往常的菜单，确认了今晚定有最爱的东坡肉，时间一到她就用比往常还要快的速度冲进后厨。
　　不过今晚运气有点背，手帕还没包上几块肉，门外就有声音传来。
　　李攸宁有些可惜的扫过厨房的佳肴，最后拿了块枣泥酥悄无声息地离开后厨。
　　后门通往的地方她也熟，寻常都会担心被人发现，这回李攸宁却忍着冷意多停了一会儿。
　　“大朗家的那个丫头过两日要及笄了，一家死的早，就留了这么一个小丫头，唉...”抑扬顿挫的老迈声似是怜惜的感叹。
　　另一道年轻娇软的女声接口说道：“确实可怜，若不是祖母心软，暗中搭了把手，那丫头病歪歪的身体哪能长大呀。”
　　“母亲是想及笄日要给那丫头做个生日宴？”
　　“是呀，还想再给那丫头做个媒。”老太太的声音夹在茶盏中顿了下，才继续道：
　　“齐昌县县令诚聘李家之女，没想到咱们商贾之家，竟然也有一天能跟官老爷打上交道。我思来想去，大朗家命途多舛，这丫头可怜没人做主，我这叔祖母做为长辈也不能让这唯一血脉过得差，便给她做主应下了。”
　　里间的讨论声停了一瞬，唤母亲的男人犹豫道：
　　“可那县令不是已到古稀？”
　　“儿，你不懂，越是年龄大的男人才会越疼惜枕边人。”
　　后面再待下去就要被人发现了，李攸宁僵着身体往自己的院子走去，方才听到的那些话随着冰雪冻结在耳边，只剩下一句记在心里。
　　及笄时要把她配给老头，那齐昌县令仗着小官的权势，在小地方中为非作歹，这些年来，多少热闹的红轿从正门入，最终都变成惨白的棺材从角门出。
　　商贾重利，有官相护就像有了靠山。没想到叔祖母会把算盘打到她身上，李攸宁坐在床上，仅有的絮被通通裹在身上，但她还是忍不住发抖，喉咙的痒意越来越大，咳到最后隐有血腥味。
　　李攸宁的父亲原是李家生意的掌权人，只是他们家都有祖传的体虚之症，在她刚出世不久就病弱离世，母亲因受不了丧夫之痛，紧随其后。
　　叔祖母一家便仗着近亲关系，霸占了家中生意，美名其曰替她掌管，为她着想。好在李家族长讲公道，将祖宅定在她名下，不然李攸宁早就被吃干抹净了。
　　这回配给县令一事，就算祈求族长出面，碍于官商关系，估计换成是族长也难以处理，最后还是得靠自己。
　　李攸宁昏昏沉沉地枯坐了一夜，想了好几个法子都不好实施。
　　鸡鸣声响，她慢慢地撑起身，走到院子中。看着天边泛起的曙光，院外夹杂的几道年轻的讨论声忽然令她闪过一丝念头。
　　接下来得忙起来了...
　　两日时间很快，李攸宁的院子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那日听到的女声是大了她一岁的堂姐，名李子玉。
　　她披着一件红狐狸毛的皮衣，牵起李攸宁的手，亲热道：“妹妹，及笄之日又是聘嫁之日，喜上加喜呀，姐姐是没有这般好福气的了，故将一簪做礼，还望不要嫌弃。”
　　李攸宁白着脸，踉跄后退了几步，开口道：“竟是这般快要嫁人？”
　　李子玉也是一愣，看着眼前因咳嗽染红的脸，心下一软，安抚道：
　　“妹妹，原也不想那么急，祖母担忧你的身体，还想要推拒几年之后再给你议亲，但县令这般身份条件下回也不一定有，加上县令听闻你正好及笄，喜爱不已，定要你在双喜的日子嫁过去。”
　　李攸宁眼眶微红，低下头掩盖着眼底的冷意。
　　李子玉见她不语，知晓这妹子心底是不情愿的。想到那些唾手可得的好处还有祖母应承给的首饰，那点升起的怜惜瞬间消失。还是只能用其他手段了，她暗地里朝着身后的两个侍女使了个眼色。
　　“妹妹应该知晓，商女一下子升为县令之妻是多大的福气，祖母处处为你着想，是为了你好。”李子玉苦口婆心地劝着，“而且还是正妻，多少人挤破脑袋想攀上这门亲事呀。”
　　李攸宁抽出被握的手，红着眼柔声道：“这门亲事是叔祖母糊涂，攸宁这般身体嫁过去，只会让李家被人唾弃。应该让姐姐这般的人物过去才合适。”
　　“这...”李子玉一哽，脸上差点没绷住，“八字已合，妹妹跟县令是天作之合，是姐姐没福分。”
　　外面催妆的婆子来敲门，打断了里间的谈话，李子玉明显松了口气，借故有事先离开。
　　礼盒目不暇接送进来，李攸宁坐在镜前听着婆子说的吉祥话，心思却飘忽往外。
　　李家为了将她尽快送出门，及笄仪式省略了，直接将婚仪顶上，所以院内没有多余的长辈。加上县令年龄大，不宜过来迎亲，走时她也只需要朝着父母牌位磕头就行。
　　这倒是方便了行动。
　　屋内的人收拾好后就退下，只待黄昏轿子来了再进来就行。
　　李攸宁静坐等待，她知道等会还有一关。
　　果然，房门再次被推开，叔祖母身边的侍女端着一碗药进来，笑盈盈地放到桌上，“小姐，老太太虑着您身体弱，待会婚嫁时会晕过去，遂打发人给您送来补药，喝了后会睡一阵，再醒来身体就会康健很多。”
　　那碗药说好听点就是迷药，李攸宁昨夜蹲守在叔祖母的房外知晓的，若是她乖巧不闹就好生送出门，要是不听话就灌上一碗药。老太太不担心她会跑，倒是担心她拜堂时生事故，所以想出了这馊主意。
　　届时还会派两个侍女陪在一边，监守着她直到三日后回门。
　　李攸宁捂着帕子咳得昏天暗地，断断续续道：“我知晓叔祖母的好意，方才吃过药丸后还没缓过来，要是姐姐有空，先上一些吃食给我垫一垫。”
　　这本来不合礼数，侍女知晓其中真相，那忍耐的咳嗽声听得她心有怜惜，只犹豫了一瞬，“那小姐你先休息一下。”
　　门一关上，李攸宁立马起身，把藏在柜子里煎好的补药和桌上这碗换了，动作迅速。以至于侍女回来后都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大概想着这是最后一顿，端上来的羹食比以往的残羹冷饭丰富得多，在侍女目瞪口呆下，李攸宁没控制住，全部扫空。到最后就差拌着药汁吃完肘子肉。
　　侍女盯着药碗见底才露出笑脸，盯着李攸宁晃晃悠悠地盖上盖头躺下后才放心离开。
　　半刻钟后，李攸宁走进里间换下婚服，穿回那身旧袄袍从窗户跳出去，折腾了两天让她体力有些跟不上，扒开院子角落的杂草钻了出去。
　　外墙角落躺着李家嫡孙李乐，平日里会在晨时经过院门口，她熟悉后厨，算准煮迷药时间，趁着婆子转身空隙偷拿了一份。
　　那天早上听到声响她就想到了应对的法子。
　　于是下午就给李乐递话，说是听说某位大儒要收弟子，考题是“静心”。
　　李家只有这么一个男孙，从小千娇万宠，是老太太的命根子，这李乐学习不行，平日里拿学习一事说嘴就会激得脑子毫无理智。
　　只是李攸宁没想到他这么蠢，压根没去打听，真的信了此‘静心’就是一碗药的鬼话，毫不犹豫就灌下，倒是省了她不少心。
　　把人从洞口拖进房间费了不少力，幸好院子没人守着，不然动静很快就会被人发现。
　　也是李攸宁在府里的地位实在太低，计划漏洞百出下竟然实施成功了。为以防万一，多出来的那碗迷药也被她强灌进他的嘴里。
　　黄昏一到，院外锣鼓喧天。
　　房门打开，两个侍女上前架起戴着盖头的新娘就往外走。
　　李攸宁躲在窗户下凝神静听。
　　确定跟自己一样身形的李乐没被识破带走后，她才拉紧包裹往府外的出口走去，顺利的话借着热闹很快就能出去。
　　“谁在那里？”
　　正在思索怎么攀过高墙的李攸宁一惊，立马躲进暗处，在对方快靠近时一板砖拍了下来。
　　这边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外面守门的人，李攸宁果断弃掉这条路，摸着墙边往西北角的小角门走去，那边常年挂着锈锁，她自小便知道那锁是坏的。不过后巷黑暗，多有恐怖传言，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没人会往这条路走。
　　看着一望无际的黑暗，李攸宁紧了紧肩上的包裹，后边隐约有脚步声寻来，她将门掩上一咬牙往前冲。
　　刚跑出几步，狭路的前面就飘忽着几盏红灯，她心下一惊。
　　有鬼？
　　李攸宁停在原地不敢往前，两边对峙了很久，见红灯不动，她借着云层里漏出来的月光，一步步挪。
　　近前才发现停着一排马车，约有十几辆，红灯是角边挂着的灯笼，几个穿着短打衣服的侍从，站在宅子前往外搬着什么。
　　李攸宁回头看了眼身后，来时路像蛰伏着什么，让她心跳加快。
　　最后不再犹豫，小心靠近最后一辆马车钻了进去，她做好马车内有人的准备，结果里面什么都没有，浓郁的药香味将她裹满。
　　想来是药商收购的车队...
　　李攸宁警惕着外面的动静，原来是想撑着的。
　　架不住马车辘辘往前颠簸晃荡，她的眼皮一点点往下沉。
　　算了...到了地方后下车，给主人一点钱吧。
　　“公子，后面那辆马车里.....”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张清贵如玉的脸，眉目疏淡似远山，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漫不经心道：
　　“无妨，不过是进了只小猫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