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冬》西子姑娘

21、Chapter21

　　纪舒托着下巴望着这对有头脑有皮相的兄妹，嘴上在笑，心里却泛出一股淡淡的酸涩感。是了，这就是幸福美好的家庭。

　　“虽说是周末，我也得回家不是。你们慢聊啊，我走了。”她对着顾彦钦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哎，我送你。”顾彦钦眼疾手快地拽了下她的胳膊，低着头温柔地丢下一句，“你去外面等我，我马上来，和莫西说两句话。”

　　“哥，K的确和我处的不错，不过我不怪你。”陈莫西见纪舒闪了出去，抬高手臂帮顾彦钦整了整不完全对称的衣领。

　　“你怎么连我要说什么都知道。”顾彦钦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想了想轻声道，“那K和纪舒，你更喜欢谁？”

　　“这个……”陈莫西装作苦恼地托腮沉思，末了扑哧一笑，摊了摊手，“我中立。我只支持你自己的选择。”

　　“等K回来，我会和她好好谈谈。”顾彦钦笑了，满眼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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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舒一个人站在顾彦钦家楼下，双手插着口袋，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石子。她慢慢抬起手掌，拈了一下不算细致的指尖，感受着顾彦钦残留在这里的味道。是与生俱来的体香，还是偷偷搽抹的香水？无所谓，反正她都喜欢。

　　唇边飞扬的微笑泄露了心底的滋味，想开怀大笑两声，却在抬头的刹那僵住，颤抖着翕动嘴唇。

　　“萧景？”

　　他就站在十步远的地方，发丝凌乱，眼波苍茫。他的眼底泛着潮湿的红，不知那份晶莹来自于疲倦还是挫伤。

　　“我跟着你来的，昨晚。”他的声音已然沙哑，干涩到了极点，“你决定跟他了是吗。那我怎么办。你他妈让我怎么办。”

　　萧景紧抿住嘴唇，颤抖的双肩阐明了他已经克制到极限的情绪。他蓦地苍凉一笑，向后退了一步，覆住自己疲倦的眉眼：“不是这样的，那个晚上你躺在我床上说爱我的时候，一切都不是这样的！”

　　纪舒愕然，心脏像被人重击般剧烈跳动了一下，挣扎着发出痛苦的回声。她看到萧景望向她身后的漠然眼神，忽然觉得难受，酸楚、悲哀和尖锐的疼痛交织在一起，折磨着她才开始准备渐渐退冬的心房。她立刻找到了这份异样的来源。她回头发现了静静伫立的顾彦钦。

　　“哦，原来是这样。”顾彦钦忽地笑了，嘴角弯成一个难以置信的弧度。他看到纪舒眼里的悲伤如倾泻而出的流水，缓慢又执着地浸满眼眶。他闭了闭眼，转身离开。

　　纪舒静望着顾彦钦离开的方向，甩了甩头。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猛兽逼退在悬崖边上的食草动物，落在一个进退维谷的境地。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现在想哭一会儿。”她转过脸来对着萧景说。

　　萧景在纪舒身边站了一会儿就默默离开了，他听不得那样罕见却像冰柱一般刺进他心里的哭声。他转过拐角的时候停了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胳膊上瞬间出现一道潮湿的痕迹。

　　他掏出手机把昨晚收到的信息又默读了一遍。

　　『你爸再不还钱，你全家就等着挨枪子儿吧。』

　　他把写有三爷电话的纸条攥在手心里，轻轻按在了心脏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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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安找到纪舒的时候，她正站在市中心人潮汹涌的麦当劳门口，仰着头盯着屏幕上滚动播放的汉堡广告。她的眼里没有焦距，像下起了一场深秋大雾，隐约可见零星的血丝。

　　“怎么回事啊你，在电话里哭那么惨，我以为你给人在街边蹂躏了。”乔安停在纪舒身边，俯视着她专注的表情。

　　“饿了。”纪舒张了张嘴，捂住干瘪的小腹。

　　乔安抓了抓头，携起纪舒的手腕，拉着她走进了麦当劳。他排着长龙给纪舒买了一份她最喜欢的套餐，远远端着餐盘向她走去，见她蜷缩在狭小僵硬的椅子上，不禁一愣，脚步放慢了几分。

　　他印象里的纪舒，一直都是骄傲、自信、唯我独尊的女人。他仍记得与她结识的那一天，还是高一新生的自己被一个叫阿峰的痞子找碴，秉着那份倔强，任凭拳打脚踢暴雨一样落在身上都不吱一声。然后纪舒就那样出现了，与萧景一起，玩世不恭地笑着，单薄的身子将快要支撑不住的他挡在后面。

　　“小子，你挺不错，我喜欢。”她利落地教训了那几个找碴的混混，勾着嘴角看着半靠在萧景肩上的乔安，眼里奕奕的神采像钻石一样夺目，似乎任何力量都无法让它褪色。

　　那份神采一直驻留在乔安心里，长出纠缠错节的根系，死死地植入了记忆之中。

　　乔安沉默着走到餐桌前，把放满食物的餐盘推到他面前。他很少见她如此低落的样子，或者说纪舒不喜欢在他面前表现出自己这样的一面。她知道乔安一直把她当做精神支柱一样看待，尽管他的成熟比起她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慢点吃，喝点水。”乔安把插好吸管的饮料塞进纪舒手里，冰冷的触感让她手掌一缩，抬起眼来看着面前的男人。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一向洪亮的嗓音压抑在咽喉处。

　　“其实我爱过萧景，还和他上过床。”

　　乔安慢慢放大了瞳孔，手指一松，夹着的薯条轻轻落回了盘中。

　　纪舒和乔安在麦当劳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两个人都比平时沉默了许多，有一搭没一搭地进行着对话。餐厅外面的玻璃上贴着迎夏烟火大会的传单，纪舒指着那几个彩色的大字问乔安有没有兴趣，他想了想，点点头。

　　迎夏烟火大会是A市四月中下旬的传统节日。纪舒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她也曾邀请乔安来个三人约会，结果被他果断拒绝，只剩下她和萧景两个人，对着漫天的烟花喝路边小店买来的便宜啤酒。

　　烟火大会设在A市唯一的一个港口边，风景开阔，四周泛着不算清澈的江水。纪舒在岸边找了块干净地拉着乔安坐下，向后一躺砸在软草上，睁着眼睛倾听周围的喧闹，眼里映着大人小孩来来往往的身影。

　　乔安的手机安静地亮了好几次，他与那头来去了几条信息，忽然惊讶地“咦”了声，转眼见纪舒没有注意，便借口买水，起身去了别的地方。纪舒斜眼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掏出手机翻出萧景的号码，对着屏幕凝望了一会儿，拇指在拨号键上摩挲了几次都没有按下去。

　　周围突然爆发出一阵潮水般的欢呼，似乎是烟火晚会开始的征兆。纪舒挪开手机直望着暗下来的夜空，在颠倒的视野中看见了一张凝望着她的俊逸脸庞。顾彦钦不冷不热的表情在纪舒漆黑的瞳眸中刻出一个清晰的倒影，让她猛然坐起，回头确认这是幻觉还是真真实实的存在。

　　四目相对中，烟火大会开始了。几声震耳欲聋的炸响，伴随着市民们此起彼伏的兴奋尖叫，盖过了纪舒胸腔中咚咚作响的心跳。

　　“离开他，离开萧景。”顾彦钦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望着他的女人，语气里有几分命令，几分请求，“我无法容忍你再呆在他的身边。”只要想起纪舒和萧景缱绻缠绵的样子，他的五脏六腑就开始剧烈搅动，让他嫉妒地快要发疯。他想要她，想拥有她，想独占她。

　　纪舒缓缓站起身，仰脸凝视他阴郁的脸庞。她忽地抬了抬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微笑：“在你和你的女朋友分手之前，你有什么立场说这种屁话。”

　　顾彦钦身子一颤，眼神骤然变冷。“随你。”他丢下两个生硬地字眼，转身离去。

　　烟花在二人头顶的夜幕中炸响，把顾彦钦萧索的背影照得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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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景满身酒气摇摇晃晃地摸进家门口的小巷，在坎坷潮湿的地上趔趄了几下，裸露在外的脚趾沾上了不少黑褐的泥土。他靠着纪舒家的墙壁缓缓坐下，怀里抱着去年这个时候跟纪舒在江边喝的那种廉价啤酒。他一定是喝醉了，才会向乔安手机上发送了那么多条无谓的信息，什么照顾好自己之类的，就像他马上就要离世一般。他端起酒瓶来猛灌了几口，嘴里的味道竟如回忆般苦涩。

　　闭上眼睛就浮现起纪舒很多年前的样子，仍旧是不短不长的头发，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少了几分看尽世态炎凉的成熟。他曾无数次想起那个与她共度的夜晚，房间里弥漫着酒精的香气，催生着对两个未成年人来说过于危险的情绪。现在想来实在痴傻，自己当年怎么会单因为醉酒这个理由就天真地把她口中的表白错当作神志不清的胡言乱语，如今他再想追寻纪舒的脚步，却发现她已经渐行渐远，走到了他触不着碰不到的地方。

　　砰砰两声巨响，天边某个地方燃放起绚丽多姿的烟花，隐约可见被染成五彩的天际。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咬着嘴唇按下纪舒的号码。

　　“只要你接了这个电话，我就不离开。”他对着手机独自乞求，却不知道同一时刻的她正站在最接近烟火的地方，一切的大喜与大悲，都只关于那个叫顾彦钦的男人。他更不知道她的手机被调成静音，正在她外套的口袋里无奈地嗡嗡作响。

　　萧景久久得不到回音，盯着惨白的屏幕看了很久很久，终于苦笑一声，向后一靠捂住了眼睛。

　　是了，这就是我疼了六年的女人。

　　他重新拿起手机，对着怀里的纸条按下几个数字。

　　“三爷，我是萧景。我请求您帮我们家度过这次难关，作为回报，我会跟您一辈子。”

　　他说完拔出手机卡，一用力撇成两半，决绝地摔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