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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余音绕梁 你是暖锋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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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的玉城酷热难当。
窗外天光大亮,雨后的树叶绿的发亮。
闹铃划破寂静,林致恨不得把闹钟扔到墙上。
其他人放假了她们得多熬一个礼拜的课,还要单独期末考,何意味?
尖锐的热油爆响,炸碎早晨的安静。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江清韵起来做饭了。
这天不嫌闷得慌吗?还要上赶着接受油烟熏陶。
林致洗漱完,隔壁的炒菜声也戛然而止。
手机震了两下。
早上的信息她一律不看,本来就很赶,哪来的闲情逸致和别人发信息。
林致背上书包,抓起玄关处的钥匙,拧开门把手推门而出。
几乎是同一时间,对面的门也开了。
“早啊。”林致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并没有预想中的油烟味和汗流浃背,清爽的山茶气息萦绕周身。
口罩覆盖江清韵大半张脸,帽檐下的眼睛却清澈见底闪闪发亮。
方才的信息是她发的,见林致没回,刚想敲门问询。
林致早上不看手机,问她发了什么。
江清韵摇头,眉眼弯弯卖了个关子,要她回学校自己看,便匆匆下楼等公交。
林致追上去:“天热,我送你。”
江清韵脚步没停:“不用了。”
林致揽住江清韵的胳膊:“反正要出汗,当有氧运动了。”
“真的不用……”江清韵婉拒,脚步却被带偏。
林致笑着把她带往身边:“江老师,我一个人骑车很无聊的,你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挣了两下没挣脱开,江清韵认命的叹了口气。
林致利落开锁,推车拍后座:“上来。”
眉眼间的雀跃,藏都藏不住。
*
脚踏板飞速起落,齿轮带动链条咔哒作响。
林致心里的算盘打得啪啪响:骑快点风就大点,不至于出汗,还能彰显自己超绝的车技。
事与愿违。
地面暑气蒸腾,迎面而来的风粘腻发闷。没骑多远,额发打绺,后背校服晕开深色汗迹。
她内心疯狂尖叫,两眼一黑。
呵呵,大清早的白洗澡了。
江清韵身上的外套在风中随意飞舞,簌簌猎响,她双手攥紧林致的衣角:“林致,你慢点,时间还早。”
“你不觉得爽吗?和飙车差不多。”
林致越踩越快,速度一度超过旁边正常行驶的电动车。
没来由的热血冲上颅顶,风灌耳朵,链条疯转。
一股中二劲上来了。
上学?去他的吧。
她载着后座那人,奔向一场无人能及的夏日逃亡。
中二少年最大的错觉:把上学路骑成私奔。
“公园路的花只有暮春才开?过了就没有了?”江清韵惋惜,过目皆是葱郁绿叶,寻不见半点红花。
“紫荆花只开一季,春日满条红,夏日挂豆荚,秋日等开裂,冬日等来年。”
江清韵心想:有些事,错过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理智可欺,身不由己,心绪如潮,暗涌不休。
江清韵感叹怀念。
林致随口一提:“明年还有啊,盛夏、清秋、冬日,四季轮着来,错过这季,下季接着,花是,风景也是,什么都来得及。”
花谢了会再开,季错过了会再来。
所谓错过,不过是把这场让给下场。
来日方长,人在,四季就不会欠你一个春天。
“那,以后我们会一起看吗?”
自行车驶出公园路,眼前豁然开朗,天光一涌而下,路面发亮,前路明朗。
她们前方的道路亦是如此——明朗而豁达。
“当然会!”林致的声音清澈赤诚。
江清韵松开衣角,转而慢慢环上她的腰。
林致蹬车的脚悬在空中。
“江清韵,那什么,你松开,我热。”
“我不,你骑的太快,怕被甩下去。”
*
二十分钟的路程,林致硬是只用了十二分钟就飞到二中门口了。
两人走进学校默契的没吭声。
江清韵含糊不清的扔下一句:“我先上去了。”兔子似的没影了。
林致推着车走到停车场,一摸腰。
衣服全湿了,飘飘欲仙。
她暗自嘀咕:骑车从没这么累过啊,不行,最近吃多长胖了,得控制。
暑假必须攒钱买电动车了,腿要废了。
拖着沉重的脚步上楼,每一步踩在棉花上。
哦,热血上头的时候人是不累的,累的是热血退下去后,灰烬比火重。
*
从海城回来,有些东西变了,有些没变。
没变的是,江清韵和所有人保持距离,回到清冷疏离的状态。有人找她聊天也置之不理。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扎根眼前题。
没有人知道她俩消失的这几天去了集训。
变化的是,她们成了准高二,课程难度增加了不少,赶课进度也加快了。
上午的课转瞬即逝。
放学铃响起。
林致起身,身旁的人抓住她的手。
“林致,我发给你的信息你还真的不看是吧。”
“没啊,怎么了。”林致一头雾水。
“你别走。”江清韵打开书包拿出了两份饭盒,“今早饭做多了,给你带了一份。”
林致眼皮抽动,唇角弧度悬着,两秒后才想起眨眼,嘴上说着“这多不好意思”,手很诚实的接过饭盒打开。
里面是葱爆肥牛卷、蒜香虾滑、水煮娃娃菜,闷了一个早上但是看起来还不错。
一看就是昨晚剩下的食材做的。
林致哭笑不得:“不是叫你留着吃吗。”
江清韵没看她,摘下口罩扒拉碗里的饭:“手抖,多做了不行?”
“好好好,谢谢江老师了啊。”林致哄小孩似的,眼神有意无意的飘向一边。
江清韵偶尔偏头和她对上视线:“干嘛?吃着碗里的还要看着锅里的啊,都一样,赶紧吃吧。”
“诶,你怎么,还护食呢?”林致一脸委屈,和犯了错事的小狗没区别。
路过教室的徐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满意的点点头,唇角微勾。
学校明文规定不能外带食物进来,她却没有上前阻止。
江清韵终于肯迈出这一步了,安排她们坐在一起是明智的决定。
*
蝉鸣是盛夏的底色,重复的日子层层叠叠悄无声息溜过。
江清韵每天给林致带饭,说是顺手多做的。
林致心照不宣,天天雷打不动的带她一起上学,一起回家。
同学们看在眼里,发觉她俩距离拉进了,由衷感叹班长的亲和力。
用新学的地理知识点解释就是:
你是暖锋过境,携南风而来,吹散我冷海面上久聚的迷雾。
期末最后一场收卷铃撕破校园,紧绷的空气终于泄气了。
林致哆嗦着手收拾东西。
终于能喘口气了,这几天见缝插针背书快背到灵魂出窍,天知道考的这么多。
刚把最后一本习题册塞进书包,后颈贴上一片冰凉。
是江清韵递来的冰苏打水。
“拿去,喝点解暑。”
林致接过,手不听使唤的发抖,指尖酥酥麻麻。
江清韵目光落在她右手上:“你手怎么了?”
林致拧开苏打水灌了一口:“没多大事,颈椎病,考文综手不能停。”她锤了锤紧绷的肩膀和颈椎。
“你收拾好了吗,我载你回去。”林致边说边背上书包。
“不必了,书有点多。”
“书多才要载你。”林致盯着对方肩上那座“大山”,心说,你这哪是回家,分明是愚公移山。
“你的书不也多?”
“还真不多,我这几天陆陆续续背了点回去。”
这话怼的江清韵哑口无言。
“江老师,给个表现机会呗。”
*
终究是自行车抗下了所有。
自行车:早知道当时烂在厂里了,喂我花生!
四点的太阳挂在枝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柏油路蒸腾出沥青的焦糊味,两道影子在墙荫里交缠,风灌进领口,把考场里闷了一天的乏劲,连汗带燥,一并捎走了。
“林致,你暑假有什么打算吗?”江清韵问。
“不是和你去桥城吗?”林致越说越来劲,前方的路越走越敞亮。
她喜欢烟火气带来的人情气息,喜欢大自然带来的开阔松弛,更想看看江清韵长大的地方。
林致想这两天定下来。
江清韵若有所思,哦了一声,叮嘱她尽早。
桥城不算什么热门旅游城市,不过票比较紧张。
被问到假期打算,江清韵望向遥远天际,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还没定。”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蝉鸣混着风,吹远暑假的期待。
不知不觉中回到了楼下。
江清韵站在楼梯口:“林致,谢谢你啊,晚上来我家吃饭吧。”
“不了,我叫外卖。”林致摆摆手,擦了一把额角的汗珠。
“哦?外卖能有我做的好吃?”江清韵挑眉。
林致咽口水,支支吾吾反驳:“不是,这几天光蹭饭了,多不好意思,你考完试不累吗?”
“晚上反正要做,添双筷子的事。”林致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那点软里带点硬的意思,“小林子,就这么定了吧。”
林致习惯性的抬头望自家窗户,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没来由升起不好的预感。
“行吧,那你先来我家休息一下,带你玩游戏机。”
“好啊。”
有些邀请,推一次是客气,推两次是不识抬举。林致深谙此道。
主要是江清韵做的饭真香。
*
上楼时,林致心里的鼓越敲越响。
钥匙一拧,只转了一道锁芯就弹开了,她平时锁三道。
林致觉察不对,下意识侧身抬手把江清韵往身后护。
脑子里瞬间闪过三个念头:
大白天的遭贼了?
谁家贼没眼力见,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值得偷?
不行,得小心点,江清韵还在这。
林致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推开门,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她手发麻的厉害,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妈?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林致满脸不可思议、惊讶以及不满。
“我回自己家还要和你提前报备?”温婉晴身着干练高定黑色西装,利落有型,智性静雅,只是坐在沙发上屋子就矮了半截。
秀指轻托茶盏,吹散杯沿热气抿了一口茶,漫不经心掀起眼帘,冷光悠悠掠向门口,面上不动声色,“这位是?”
“阿姨好,我叫江清韵,林致的同学。”
“你住在对门?”
江清韵惊讶,素未谋面的女人居然知道她住哪:“是的。”
眼前的女人,一身气度从容优雅,那双眼睛扫过来明明是温和的,却带着一把暗尺打量,眉眼间藏着不易察觉的锋芒。
从小接触的人和经历的事情多了,江清韵对察言观色比较敏感,特别是一进门开始女人和林致的对话,她察觉到了什么:
女人很精明,母女俩关系不对付,针尖对麦芒。
“进来坐坐吧,林致,给你同学倒杯茶。”温婉晴笑了笑,眼里没温度。
江清韵捕捉到她脸部肌肉几不可察的抽动以及眼球的小幅度转动。
对方也在打量她。
“不用了谢谢阿姨。”江清韵挂上乖巧的笑意,后撤半步,“我来找林致借书,借完就走。”
“急什么。”温婉晴放下茶盏。笑得冰冷,“既然来了,留下来吃个晚饭。”
“不用了妈,人家还有事情。”林致急切回答,她怕温婉晴会为难江清韵。
之前不是没有过,跟查户口似的,最后再撂两句冷的,让人再不敢登门。
上一个这么被问跑的,到现在都没敢在和她来往。
“这么大了不懂事?哪有赶客人走的道理。”温婉晴的声音沉了几分。
江清韵闻到周遭的火药味越来越重了,偷偷拽了下林致的衣角:“真不用了阿姨,您客气了,我确实待会还有事情,林致,麻烦你拿一下教材全解给我吧,谢谢。”
林致飞快的抄起茶几上的教材全解塞给她,江清韵才看清她的脸:
挥之不去的阴霾笼罩着,向来生动的双眸头次失去了光芒,甚至多了几分看不清的隐晦。
“快走,晚点发信息给你。”林致用着气声,随即提高音量,“拜拜,明天见哦。”
“拜拜,明天见。”
几乎是话音刚落,门“砰”的关上,楼道跟着颤了几颤。
江清韵回到家,按照往常的习惯轻轻的关上门,反锁。
随之震耳欲聋的争吵声传来。
“我不补课,我排名一直很稳定。”
“高二是分水岭,天才会陨落,附中的年级第一也会补课。”
“别人会并不代表我会你明白吗?”
“我是为你好!”
江清韵惊了:天呐,林致妈妈好强势,林致和她妈妈的关系一直处在水深火热中吗?
墙在震,江清韵的心也在震。
每一声争执都砸在墙上,再爬进胸腔,和心跳撞成一团乱响。
*
面对温婉晴冰冷到淬出刀光的眼神,林致咬紧牙关,指甲嵌入掌心。
她极力克制自己,忍一忍,动怒伤肝,不值。
“说了多少遍,高中不要进行无用的社交,你还把人给我带家里来了。”茶盏磕在桌上,声响清脆,“现在社交对你以后有什么帮助?”
“我快18了,你无权控制我的人生。”林致咬牙切齿,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别人家的孩子在努力,你呢?整天知道玩,成绩忽上忽下不稳定,你要我这张老脸往哪挂?”
“所以你需要的不是我。”林致一字一顿,“是一个戴得出去的面具,一个饭局上炫耀的资本。我不是你的附属品,喜欢别人家的孩子,去给人家当妈。”
“你——”温婉晴噎住,胸口剧烈起伏,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没想到林致竟敢字字诛心反抗。
林致冷哼一声。
哦
说中了
看你接下来怎么说。
林致抱着双手,面无表情毫不胆怯和她对视。
下一秒,温婉晴说了她意想不到的话。
“我对你很失望,你知道你爸那边怎么看你吗?”
一瞬间,尘封的记忆决堤。
胃里一阵痉挛翻涌,林致死死掐着手心,拼命压着恶心和冲动。
“他怎么看我,我早就不在乎了,是你,一直纠着不放。”
“你和你爸一样的,骨子里的烂泥洗不掉,只配活在阴暗里。”
至亲的默契,从来都是伤人最准。
林致忍无可忍,抄起旁边的茶杯砸了个粉碎。
“在我眼里,你们有什么区别?你他妈婚姻失败凭什么归结到我身上,我欠你的啊,你要是觉得我脏,配不上你那点可怜的体面,出门右转慢走不送。”
林致没有大吵大闹,保持着异常的冷静发泄完了情绪。
指甲嵌入掌心,刺破了皮肤,渗出的血丝顺着指缝蔓延,苍白贫瘠的土地中开出凄艳的花。
温婉晴摔门而去,撂下和开学时一样的话。
“由不得你任性。”
*
江清韵对着手机,打一行删一行,反反复复,比写作文还纠结。
不知道林致现在还好吗?她和她妈妈吵完架有饭吃吗?赌气不吃怎么办,伤胃。
直到摔门声传来,江清韵吓得从沙发上弹射而起,赶忙跑到门口趴在猫眼上往门外看。
门外什么都没有。
林致离家出走了?
还是她妈离开了?
清屿浅海:林致,我做好饭了,一个人吃不完,来帮我分担点。
半小时后。
欢迎光林:不了,吃过了。
*
夏夜,月色明亮皎洁。
林致的房间死黑一片,窗帘拉的严严实实,空调开到最低。
竹席凉得刺骨,她四肢摊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灵魂仿佛被抽空了。
外人眼里,林致是天之骄子。
成绩优异,热情开朗,家底殷实,活脱脱别人家的孩子。
只有她清楚,夜深人静失眠难熬,刷题成为麻醉剂,开朗是铠甲,底下压着不想让人瞧不起的自卑。
她不理解温婉晴在自我感动什么。
也许她的逻辑就一条:为你好。
考不到第一就被骂没用,考第一但成绩下滑也会被骂没用。
社交被称为不务正业。
所谓的感情,从来都是有条件的。(仅代表林致的观点)
她符合温婉晴的期待时才能得到那点可怜的温柔;一但她偏离了轨道就会被毫不犹豫的推向悬崖。
荒唐吗?世间最荒诞的戏码,在至亲的屋檐下上演。
枕巾湿了一片。
冷气往骨头里钻,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烧的她喉咙发紧,烧的她想把满屋子的虚伪烧个一干二净。
枕边的手机震动,是温婉晴发来的信息。
林致看到的第一眼,当即要把手机扔出去摔个粉碎,仅存的理智还是占着上风。
手机静音,扔到一边。
*
江清韵下楼扔垃圾,她习惯当天的垃圾当天就扔出去,不能留在家里过夜。
她抬头望着林致家,一片漆黑。
不知道林致怎么样了。
刚才的话,真的有够伤人的……
晚风沉闷,扰乱了她的额发,搅得她心里发慌。
*
手机再次在暗夜里亮起。
妈的有完没完了,不在家还要来烦我是吗。
林致抄起手机往枕头上砸,发泄心中怒火,手机屏幕再度亮起:
好像不是温婉晴发的。
她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
清屿浅海:小林子,我煮了杨梅汤,喝不完,放在你家门口了,你记得取,我睡了,明天见。
没有多余的表情和文字。
太阳穴突突跳着,牵扯出阵阵钝痛,缓了好一会才坐起来,脚底触到地砖,凉意上窜,竟把心头那股燥郁压下大半。
她趿拉着拖鞋挪到门边,凑上猫眼:楼道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拧下门把手,一个墨绿色的保温瓶安安静静站在门边,贴着一张黄色的便签。
字迹工整,娟秀的字迹又带着几分遒劲的笔锋:
[大晚上的不要喝太多,冰的,留点明天喝。]
林致靠在门板上,拧开瓶盖猛灌一口。
杨梅汤清冽冰凉,宛如一道冰泉冲过滚烫的胸腔,又酸又涩。
激得她打寒颤。
*
欢迎光林:对不起啊,不能陪你去桥城了,下次吧。
清屿浅海:没事,以后还有机会的。
江清韵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到窗边。
远方是什么样,她说不清。故乡在身后,隔了一场雨。
她答应带林致去,其实自己也不确定。
下次会不会来,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