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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岁末,全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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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末,全校都放了假。筒子楼里走得七七八八,只余楼下花坛边那盏孤零零的灯还亮着,青石的台阶上落了薄薄一层旧雪,又被夜风扫成一道道的。
江星回是拿了"取档案"当借口的。她到资料室转了一圈,抱着那卷并不急着要的旧档案出来,途径沈逾的办公室,见门虚掩,灯亮着,又退了回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敲了两下。她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拙劣——除夕夜,谁还来取档案。
"沈老师,过年好。"她站在门边,肩上还落着几片没拍净的雪,"除夕了,给您拜个年。"
沈逾放下笔,抬头看她,没问她为什么除夕还来,也没问她那句"拜年"为什么要在门口站着说,只轻声问:"吃了没有。"
"没有。"江星回老实说,"想留您这儿守个岁,行不行。"
屋里静了一瞬。筒子楼外,远处有爆竹声零星地响起来,像是谁家耐不住,先点了一挂。沈逾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又放下。她没答行不行,只起身,从柜里拿出半壶酒,又取了两只杯子,放在她面前:"喝一点,暖和。"
江星回在杯沿边坐下。沈逾给她倒了小半杯,又给自己添了些。窗台上那只搪瓷缸里插着一枝不知道从哪儿折来的蜡梅,冷香淡淡地浮在暖黄的灯影里。沈逾又绕到墙角那只旧炉前,掀开砂锅盖,舀出一碗热腾腾的红枣粥——是她早备下的,就搁在江星回手边,说:"守岁费神,先垫一口。"江星回捧着碗,喝了一口,那粥里还搁着两颗桂圆,甜丝丝的,暖得她整条脊背都松下来。两个人就那么坐在那盏灯下,就着半盏酒、一碗枣粥和一整段漫长的除夕,谁都没说破什么。
窗外偶尔有烟花的余光映进来,一明一灭地扫过她们的脸。沈逾话不多,时不时给她的杯底续一点;江星回也不说破,只把那些烟火的光,一盏一盏地记在心里。窗外那株老槐上挂着几串旧灯,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光晕一圈一圈地散开,又拢回来。
沉默里,沈逾起身去把窗关紧了些,夜风被拦在窗外,屋里便更暖了些。她回到桌边,没有立刻坐下,站在江星回身后半步,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卷摊开的残卷,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在外面这些年,一个人过年?"
江星回端着杯子,指尖在杯沿上顿了顿。她没料到她记得这样问,也没料到自己会这样不加遮掩地答——她轻声说:"嗯。一个人。"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过了六年。"
屋里静了一瞬。窗外又响过一串爆竹,像替这句答话打了个补丁。沈逾没有接话,只在她对面坐下,把自己那半杯酒又添了些,隔着一盏灯,慢慢送到嘴边。那两个字"六年",像一粒很小的石子,投进了一片很静的水里,一圈一圈地漾开,两个人都没去碰。
钟快敲了时,爆竹声连成了一片,此起彼伏,像要把整个夜空点着。零点将至,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混着远处那一片噼啪的响。沈逾端起杯子,在钟声响起那一瞬,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沿,一声极轻的脆响,落在满室的喧嚣里,竟格外清楚。
"沈老师,"江星回举着杯,声音在爆竹声里很轻,"新年快乐。"
沈逾没有立刻答。灯火下,她看着江星回,看了很久,久到这句"新年快乐"都快凉进杯子里了,久到窗外那阵最响的爆竹声都落了下去。她才低下头,轻声开口:
"江星回,别总叫我老师了。"
那七个字,像一片很轻的雪,落在两个人之间,落在满室暖黄的灯火里,落得那样轻,却又那样重。江星回攥着杯子,指尖一颤,没敢接话。她手心里的杯壁烫着,可那点烫,怎么也盖不住方才那句话落在心上那一点凉而滚的震动。
她抬头,看见沈逾耳根,在灯下淡淡地红了一圈。她没有躲,也没有再叫那声老师,只是就那么看着那人,像是要把那句话,就着这一室的灯火,一个字一个字地,收进心里。半晌,她放下杯子,极自然地,伸手替沈逾把杯沿那滴蜡油拂了——窗外爆竹正盛,那一下又快又轻,两个人都像没在意,又都像是那一下,把那声称呼,悄悄按了下去。
窗外零点的爆竹声慢慢地稀下去,又落下去,只剩远处一点零星的噼啪。筒子楼里,那盏灯,一直亮着,亮了整整一夜。那一夜之后,江星回再叫那人"沈老师",舌尖上,总仿佛还留着一点爆竹声里、那七个字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