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后逢春》芃夏

4、第 4 章 “请多关照

　　村卫生室里，医生正帮慕尧剔除毒刺。
　　温韫跟在周慧芬身后，像闯了祸的孩子跟在家长身后。听她向慕尧道歉：“我们温老师平时不这样，可能是今天心情不好。”

　　“啊？”周慧芬一怔，满脸茫然。
　　若非亲眼撞见，她怎么也想不到，温韫会做出咬人的举动。听慕尧这么一说，她才算恍然。
　　得是多过分的话，才能把这位留学归来、温文尔雅的姑娘逼到这个地步。

　　“温韫很专业，今天规划的轻徒步路线，我和莱卡都很喜欢。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先签战略合作框架协议。”

　　还…能签协议吗？
　　她不确定地瞅了慕尧一眼。
　　刚刚咬他纯粹是一时赌气的报复，咬完就很解气，当众被撞见也只有尴尬，可她并不后悔。可听慕尧这么一说，反倒生出几分过意不去。

　　“我愿意啊，我和温韫都很欢迎你。”周慧芬用胳膊杵了温韫一下。
　　“你…一会儿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个饭，为我刚才的行为道个歉。”温韫走到他身侧。
　　“下次吧，下午还有两场会议要赶。”
　　“行。等你有空，随时联系我。”

　　一行人回了工作室，签过协议，慕尧着急赶回公司，温韫送他到车边。
　　“晚上请我吃吧。”
　　刚刚还说自己没时间，温韫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又慢悠悠重复了一遍。

　　“不愿意？”慕尧抬起胳膊，把咬痕递到她眼前。
　　“你不是没空？”
　　“我不这样说，你不得把我们所有人都请上？我是替你省钱。”
　　温韫扯出一个笑：“我谢谢你啊。”
　　“不客气，毕竟我只想跟你吃。”
　　她觉得自己还是咬轻了，应该直接咬他的嘴。

　　江旭透过后视镜，将慕尧反复摩挲手腕咬痕的动作尽收眼底。
　　他侧头与副驾的秦与时对视一眼，笑着打趣：“要不要给您找个药膏，让这专属痕迹留得久一点？”

　　“滚蛋。”慕尧嗤了一声。
　　可沉默不过两秒，他竟觉得这提议不错，拿出手机自顾自搜起了能固痕的修护药膏。

　　送走他们，周慧芬转头问温韫为什么咬慕尧。她刚要开口，手机铃声响起，屏幕上跳动着宠物医院的备注。
　　送医的那批救助犬当中，有两只繁殖母犬，刚送过去时，医生就提过它们的状况不太乐观。
　　其余狗狗已经陆续康复回到村里，想到这，温韫心脏不由得跟着往下沉。

　　遗体存放间，温韫递出亲手缝制的平安福，看着宠物医生林舟将布袋放在狗狗身侧，再将遗体送去冷藏。

　　养过宠物的人，大多看不得生命落幕。除却惋惜逝去的小生命，总会联想到自家宠物。一旦代入，温韫就鼻尖发酸。

　　“别太伤心。”林舟安慰她，“至少生命最后这段日子，它们不用再被关在铁笼里不停繁育。很多同类，一辈子都没有这个机会。”

　　“谢谢你，林医生。”
　　这段时间，一旦发现待救助的狗狗，温韫总会来找他咨询。无论什么时候，他都耐心讲解救治方案。
　　也亏得是他医治，这些小家伙才能好得这么快。

　　“按规定病死犬必须无害化处理，我们会交由第三方机构集中火化。”
　　“也好。”温韫极力压住翻涌的泪水，声音发颤，“麻烦您了。”

　　林舟消毒完毕，见她还坐在外头的长椅上，便在她身旁坐下。他说起了刚入行时的经历，第一次经历宠物离世的无助和难过。
　　“它们大多是被病痛折磨太久了，我告诉自己，离开对它们来说或许是种解脱。”

　　温韫背过身，擦去脸上泪痕。
　　他说的这些，她都懂。
　　只是心底难免自责，恨自己发现得太晚，若是能早一点救下它们，结局或许全然不同。

　　“谢谢你，林医生。”
　　又是这句，从认识她，林舟听到最多的就是感谢。

　　他无奈地笑了笑：“我看到你的视频了，休息的时候，我可以去村里义诊。”
　　蓝色手术帽与口罩遮去林舟大半面容，露出的一双浓眉大眼，满是真诚。

　　“要是项目后续发展起来，希望林医生能过来，定期驻点做宠物诊疗。”
　　有新的宠物送来医治，林舟回诊室前：“行，等你好消息。”

　　离开宠物医院，温韫在车里坐了很久。
　　因为谢静言她对医院很熟悉，谢静言也曾劝她学医，可温韫受不了一次次直面生离，最终选择逃避。

　　万般筹谋，不如命运轻描一笔。
　　有些离别，终究躲不开。

　　手机跳出微信消息，慕尧发来餐厅定位，可她没有心情也没胃口。
　　温韫：「改天可以吗？改天我请你。」

　　对面直接拨了电话过来：“怎么了？上午你不还好好地？”
　　指尖捏着手机，温韫犹豫片刻，还是如实说了。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温韫生怕他联想到莱卡，正要转移话题，就听到慕尧说：“我知道了，回家之后给我发消息。”

　　答应得挺好的，回到家温韫就忘记了。
　　她给点点准备好晚饭，守在一旁看着它进食。

　　门外传来敲门声。
　　慕尧拎着保温袋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晚风的凉意。
　　“知道你没胃口，准备了些素食。总不能狗狗不再受病痛折磨，反倒让你熬出胃病。”

　　按住门把手，温韫问：“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周书记告诉我的。”慕尧眼神闪躲，“我说联系不上你，想当面跟你细化一下方案，她也担心你，就把地址给我了。”

　　温韫半信半疑地侧身让他进门：“我家没有男士拖鞋，反正都要打扫，你直接穿进来吧。”

　　“行。”
　　嘴上说的行，慕尧还是把鞋脱了，光脚走在地板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温韫感觉他更开心了。

　　大致扫过室内格局，慕尧熟门熟路走向餐桌，将清淡的素面、凉拌菌菇与蒸南瓜一一摆开，清甜的食物香气缓缓漫开。

　　温韫咬着南瓜，心底暗自疑惑，慕尧是不是太过自来熟了？
　　两人重逢不过一天，从前也算不得熟识，他却能坦然穿上她的围裙，站在她家厨房洗碗。

　　点点嗅出他身上熟悉的莱卡气息，弓着身子，对着他不停哈气。
　　慕尧也不气，走向前挠了挠它的下巴，又揉了揉头顶。他手法温柔又熟练，没一会儿就抚平了点点的戒备。小家伙舒服得眯起眼睛，脑袋发晕，任由他揉着肚皮。

　　他抱着点点在温韫对面坐下：“心情有好一点吗？”

　　这是专门来安慰她的？
　　温韫颔首。她原本毫无食欲，耐不住他不停劝食，吃完这顿温热的晚饭，心情的确松快了些。

　　“难过是正常的，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
　　“可还是会忍不住想，如果更早一点，是不是就能留住它们。”
　　“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慕尧语气平缓，“你已经尽力去救了，能救下的，给了它们你能给的；无力挽回的，你好好送它们最后一程。做到问心无愧，就够了。”

　　晚风透过窗缝溜进来，拂动窗帘，也轻轻熨帖着她郁结许久的心。

　　是啊。
　　人力终有穷尽，世事本就难圆满。
　　她能做的不是逆转结局，而是珍惜当下，尽力而为，往后但求问心无愧。

　　积压的酸涩缓缓散去，温韫吐出一口气，眉眼舒展开来。
　　“你说得对。”她低声坦言，“是我太钻牛角尖了。”
　　慕尧看着她释怀的模样，眸色柔和，唇角弯起：“能想通就好。不用什么事都独自硬撑，以后你可以随时联系我。”
　　*

　　接下来一周，慕野资本的尽调团队入驻陶溪村，逐项核验项目资料、实地踏勘场地。

　　温韫与周慧芬跟着连轴转，对接资料、解答疑问，终于在周五下午，要和慕尧签合同。

　　在他来之前，温韫把合同打印完，躺在沙发上发呆。

　　二楼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她缓步上楼，看见点点也和她一样，支着耳朵，好奇地寻找声源。

　　她抱起点点壮胆，慢慢朝着声音来源靠近。忽然，墙角窜出一只老鼠。
　　没等温韫反应，点点猛地一挣，一下子蹿出去老远。

　　一人一猫都是第一次看见老鼠，都被吓得不轻。
　　她心里清楚，点点作为一只城市里的宠物猫，平日只负责陪伴。存在的意义大多只是陪伴。可亲眼看见点点被一只老鼠吓得仓皇逃开，心底还是漫开一层落空的怅然。
　　难道它连捕猎的本能都封存了？它还知道自己是一只猫吗？

　　“温韫？”慕尧在一楼叫她，看见她神色怔忡，慢慢走下楼。
　　“怎么了？”

　　“有老鼠。”温韫指了指楼上。
　　“点点呢？”
　　“比我跑的还快。”

　　慕尧顿了顿，提议：“那…… 把莱卡留给你？”
　　“狗拿耗子？”
　　两人不约而同笑出声，刚刚那点惊吓感散了大半。

　　周慧芬听说工作室有老鼠，大手一挥：“让汤圆来这儿待两天，保证给你抓得干干净净。”

　　合同落笔收好，周慧芬转头看向慕尧，作为东道主热情邀约：“慕总，今天有空尝尝我们村的特色吗？”

　　“有啊，不过秦特助还有事情要处理。”慕尧故作为难，随即看向温韫，“那就麻烦温韫送我回家了。”

　　完全不知道自己还有工作要处理的秦与时，站在慕尧身后张了张嘴。
　　他也忙了一周，连顿饭都不能吃吗？

　　下一秒手机震动，慕尧转来两千块，附带一条消息：「自己找地方吃顿好的」。
　　“对对，我还有事，麻烦温老师送慕总了。”说完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没问题。”周慧芬替温韫答应，随后定了农家乐的包间。

　　加上尽调的工作人员，正好凑齐一桌八人。
　　饭桌上的慕尧没有领导的疏离架子，主动招呼大家随意。

　　周慧芬本就性格随和，丝毫没有长辈的距离感。席间氛围松弛又热闹，众人说说笑笑，度过了格外轻松愉快的一晚。

　　点点跟慕尧熟悉了，从后座走到副驾，趴在慕尧怀里，很快发出呼噜声。
　　真是没心没肺。
　　温韫在心里吐槽，随即开口：“把你家地址发我。”
　　“先回你家。”

　　温韫握方向盘地手猛地一顿。他要回她家？
　　这人总是这样神一阵鬼一阵，尤其是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总是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她向后靠向座椅，摆出一副“你找削”的表情。
　　“你先开。”慕尧语气依旧坚持，“还信不过我吗？”

　　等温韫把车停在地下车库，慕尧抱起点点下了车。

　　“已经很晚了。”温韫站在车外强调，“要不要叫秦特助过来接你？”
　　“别吵醒它。”慕尧抬手轻轻捂住点点的耳朵，压低声音，“我到家了。”

　　她跟在他身后走向电梯。指尖落在12层的按键，她倒要看看，他口中的家究竟在哪里。

　　电梯门缓缓打开，慕尧将点点小心交给温韫。
　　就在她以为他要转身下楼的时候，慕尧打开了她家对面那户的门。

　　闷了一天的莱卡猛地冲出门，见到主人的喜悦只持续一瞬，嗅到点点的气息，瞬间偃旗息鼓，耷拉着脑袋，转身退回屋内。
　　“请多关照，新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