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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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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残雪顺着向阳的墙根一日日消融,田埂间冻土慢慢松软,枝头悄悄鼓出小小的芽苞。年热热闹闹过完,村里爆竹的余响渐渐淡去,山野之间,已经隐隐透出初春的气息。
沈砚的药圃早已经翻整完毕。府尊赠的药种大半播入土中,细细的嫩苗顶破泥土冒出头来,一行一行整整齐齐。青禾每日天刚亮就拎着木桶打水浇灌,蹲在地里拔除刚刚冒头的杂草。
“姑娘,你看,紫苏出苗了,长得密密麻麻。”青禾指尖轻轻碰了碰嫩生生的小叶,脸上满是欢喜。
沈砚走过去俯身细看,嘴角含着浅淡笑意:“紫苏好生照料,夏日暑热、风寒都能用,村里家家户户都用得上。”
这些日子村里风平浪静,上次冬日时疫过后,乡民心里都存了提防。谁家有人身子发热咳嗽,第一时间便过来小院寻沈砚看一看,很少再像从前那样硬扛。偶尔有人上门求诊,大多只是伤风、胃痛一类小毛病,几剂草药下去便能好转。
陈忠闲时便进山,或是砍柴,或是挖采野山参、贝母这类野生药材,背回来交给沈砚炮制。沈敬之整日坐在书房翻看古籍医案,时不时和沈砚一同研讨方子。一家人的日子恬淡安稳。
这一日风和日丽,天朗气清。沈砚正在檐下处理晒干的药材,远远就看见村道上走来一道青衫身影,脚步从容。来人一身布衣,风尘浅浅,正是林叙。
林叙手中提着一个木盒,走到小院门前,停下脚步,抬眼看见院中沈砚,眼底漾开笑意。
“沈姑娘,沈老爷。”
“林先生,你果真如约来了。”沈砚起身迎上前。
沈敬之听见声音,从屋内走出,笑着拱手:“一路辛苦,快请进。”
林叙踏进小院,目光先落在一旁的药圃之上,一畦畦药草青苗鲜嫩,井边竹匾晾晒着各色草药,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香。
“一路赶路,一路都在想你这片药圃,今日一见,果然生机盎然。”林叙一边走一边打量,“西郊屯田去年秋收收成极好,陆铮他们开垦的田地,粮食装满谷仓。他还特意托我带了一些新收的小米,口感绵实,装在木盒之中。”
他将木盒递过来。
“替我们多谢陆铮。”沈砚接过木盒交给青禾拿去厨房。
几人走进堂屋落座,青禾沏上一壶热茶端上来。林叙说起府城与西郊诸事:流民营地的百姓已经安家落户,不少孩子进了乡塾读书;南边四村派人送来书信,整个冬日,疟疾没有复发;江堤经过加固,清河县的百姓已经重修屋舍,春耕的种子也已经分发下去。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好消息。
“想不到当初一件难事,如今全都落了安稳。”沈敬之缓缓点头,“这都是众人齐心的功劳。”
闲谈片刻,沈砚起身:“林先生,我带你去药圃走走看一看。”
二人走到院中田圃边上。沈砚一一给他指点地里的药苗,报出药名,讲药性、栽种法子,还有炮制入药的用途。林叙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问上几句栽种的难处。
“我从前只识纸上药方,却很少亲眼看见药草长在地里的模样。今日算是长了见识。”林叙轻声说道,“你在外奔走救人,归来之后守着一方药田,治病、种药,日子清简,却最是踏实。”
“世间疾患无穷,不能一直奔波在路上。若是能教会乡民辨识草药,懂得避疫养护,便是我不在的时候,他们也能护住自己。”沈砚抬手拨开被风吹歪的一株药苗。
日头渐渐移到中天,柳氏在厨房备好午饭。一桌家常菜,山野鲜菌、清炒时蔬,还有陈忠进山猎来的山鸡。饭桌上几人闲谈,说起一路北上抗洪、南下治水的种种往事,说起乡间防疫的难处。
吃过午饭,林叙取出一卷文稿放到桌上。
“这是我后来整理的各地安置灾民、防疫的文书笔记,里面记了不少村落饮水改造、隔离病患的法子,赠与你。”
沈砚伸手接过,慢慢翻开,上面字迹工整,一条条条理分明。
午后阳光暖融融洒落在小院。林叙还跟着沈砚去到前厅,恰好有一个妇人带着发热的孩童上门问诊。沈砚坐下来静静给孩童搭脉,轻声询问饮食起居,开了温和清热的方子,又叮嘱妇人少给孩子吃生冷之物。林叙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并不出声打扰。
妇人道谢离开之后,林叙笑道:“你在乡中看病,和在外赈灾救人又是不一样的心境。赈灾之时十万火急,要抢着压住疫病;乡里问诊,贵在细致温和,慢慢调养。”
“是啊,乡里之人,日日相见,病痛大多日积月累,急不得。”
傍晚将至,落日把天边染成浅橘红色。林叙起身告辞,他还要赶路返回府城。
“我还要回去打理屯田后续的事务,今日便不多停留。若是往后这边遇上药材不足,或是有难处,捎信到府城,我定然相助。”
“一路保重。”沈砚与沈敬之一同送到村口。
林叙转身挥挥手,沿着乡间大路渐行渐远,青衫身影慢慢消失在道路转弯之处。
回到小院,青禾兴冲冲地说道:“姑娘,林先生送来的小米,晚上我们煮一锅小米粥尝尝吧。”
“好。”沈砚浅浅一笑,抬眼望向药圃,晚风拂过,青苗轻轻摇晃。
夜色慢慢笼罩村落。晚饭之后,沈砚坐在灯下,翻看林叙留下的文稿,时不时提笔在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心得。
沈敬之走到她身侧,看了几眼纸上文字,缓缓开口:“林叙此人,心怀苍生,沉稳可靠。此番天下各处的疫事渐渐平息,只是世事无常,难保别处不会再起灾患。”
“若是远方再有疫病传来,我依旧会背起药箱上路。”沈砚笔尖一顿,轻声回答,“只是如今我有这一方药圃,有这一处小院,是我的归处。”
烛火轻轻摇曳,纸上一行行医案、防疫笔记静静铺展。春日渐深,药田里的青苗会越长越茂盛,山野之间的生机,一年又一年生生不息。
第四十二章
春风一日暖过一日,村外的田野到处都是春耕的身影。犁铧翻开沉睡一冬的黑土,老牛慢悠悠走在田埂上,农人吆喝声远远飘进小院。药圃里的药苗蹿得飞快,紫苏、薄荷、黄芩都长出成片的绿叶,一畦畦鲜翠喜人。
这天早饭过后,沈砚把青禾叫到身边。
“地里草药越长越旺,不少村里人只晓得生病抓药,分不清田间野草和草药,就算偶然采到,也不知道怎么晾晒保存。我想着,找个晴好日子,召集村里愿意学的妇人、姑娘,到小院来,教她们辨识常用草药,学简单的炮制法子。往后家中有人偶感风寒、磕碰肿痛,自家便能采些草药应急。”
青禾眼睛一亮:“这真好!村里不少婶子平日里做针线、打理菜园,手脚勤快,一学便能学会。我去村里传话,问问谁愿意过来。”
青禾挎着竹篮,一路往村子里面走去。消息一传出去,村里妇人十分踊跃。一来沈砚医术大家都信得过,二来学会辨识草药,能省下不少抓药的银钱。转眼便有十几位妇人、少女应下,约好第二日一早,到沈家小院集合。
第二日天朗气清,晨光铺满整个院落。小院空地早早清扫干净,沈砚提前从药圃采摘好备好的药草,一捆一捆分开放在木桌上,旁边摆上竹匾、细绳、剪刀。
妇人们三三两两赶来,手里还拿着针线筐、小竹刀,叽叽喳喳,一进院子便安静下来,目光落在桌上的新鲜药草上。
沈砚站在木桌前面,声音平缓清晰:“今日我们学几样乡间最常用的草药,都是咱们山野、田边随处能寻到的,药性温和,不容易伤人。大家先看这一株薄荷。”
她伸手拿起一株带着露珠的薄荷,举起来给众人细看。嫩绿色的对生叶片,茎秆四棱分明。
“薄荷揉碎了有清凉香气。若是头昏脑胀、咽喉发干,摘几片嫩叶泡水喝;蚊虫叮咬,挤出枝叶的汁水抹上,可以止痒。采摘要在晴天上午,露水干了再采,采回来摊在竹匾上风干,不要放在烈日底下暴晒,不然香气散尽,药效便弱了。”
台下妇人纷纷伸手,轻轻碰一碰薄荷叶片,有人悄悄揉碎一小片,鼻尖凑近闻一闻,脸上露出新奇的神色。
沈砚又拿起紫苏:“紫苏大家或许见过。叶子发紫或者绿中带紫,若是吃了生冷东西肚子发胀、偶感风寒,采嫩叶煮水。苏子成熟之后收集起来,还能止咳化痰。紫苏晒干的时候,要捆成小束悬挂在屋檐通风处。”
她一株接着一株往下讲:蒲公英,田埂遍地皆是,红肿热痛可以捣烂外敷;艾草,待到初夏长得茂盛之时收割,晒干熏屋、煮水洗疮;马齿苋,长在菜园墙角,止泄泻。每一样都细细讲外形、采摘时机、晾晒存放,还有能用的病症,特意反复叮嘱,药性猛烈的药材千万不要自行采摘使用,只学这几样平和的。
讲完辨识,便示范简单炮制。沈砚亲手演示,如何理顺草药的茎叶,均匀摊在竹匾,捆束的时候不能扎太紧,闷在一起容易发霉。青禾在一旁帮忙,把分好的药草小样送到每个人手里,方便大家细看。
人群里,有一位年轻姑娘举手轻声问道:“沈姑娘,蒲公英连根一起采,还是只摘叶子?”
“若是外敷消肿,连根一同采,药力更足;泡水饮用,只用地上茎叶便够。”沈砚耐心作答。
一上午的讲习很快过去。临近正午,沈砚把分好的一小份晒干的草药样本,送给前来听课的妇人,让她们带回家比对辨认,还把几页写好的简易草药图谱,交给村长,贴在村中大树下的墙壁上。
送走众人,小院一下子安静下来。青禾一边收拾竹匾一边笑着说:“姑娘,大家听得可认真,好多婶子说,下午就要去田埂上找找蒲公英。”
“慢慢来,一次只学几样,记牢靠才不会采错。认错草药,反要生出祸患。”沈砚弯腰整理药圃,“往后每一季草药成熟,都可以再开一次讲习,春夏学鲜草,秋冬学采挖根茎类药材。”
没过几日,便有妇人兴冲冲跑上门来,手里捧着一筐自己在田边采到的蒲公英,请沈砚帮忙辨认。沈砚仔细看过,确认无误,又指点她摊开晾晒。
村里渐渐成了风气。妇人下地劳作的时候,目光会多留意田埂野草,见到认识的草药便顺手采下,带回家晒干收好。谁家孩童起了热痱,采薄荷煮水擦身;磕碰出小块淤青,捣烂蒲公英外敷,小病小痛不必急匆匆跑来小院。
一日午后,沈砚正在整理炮制好的艾草,陈忠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书信。
“姑娘,远方送来的信,是清河县的。”
沈砚停下手中动作,拆开信函。写信的正是清河县当初守堤的那位主簿。信上写道:洪水退去之后,春耕顺利,乡民安居乐业。只是沿江还有不少村落,乡民依旧不懂防疫,听闻沈砚在乡中传授妇人草药知识,想恳请她,若是得空,能不能去往清河县,给周边村落也开几场简易的草药讲习,教百姓识别山间草药,懂得日常防护。
沈砚慢慢把信纸折好。
沈敬之走到她身侧,看过信上内容,轻声开口:“清河县经大水一役,百姓还记得你。只是路途遥远,此番前去,不是急症赈灾,只是讲学,可去可不去,全凭你心意。”
沈砚抬眼望向院中的药苗,春风吹过,绿叶簌簌晃动。
“当初在清河抗洪,数万百姓相互扶持。如今他们想要学草药自保,我应当走上一趟。”沈砚缓缓说道,“不是紧急疫病,不必匆匆赶路,慢慢走,沿路村落都可以停下来,给乡民讲一些基础的养护、识药的法子。”
青禾听见,眼睛亮起来:“姑娘,我跟着你一同去!”
“我护送你们过去。”陈忠立刻接话。
动身的日子定在十日之后。沈砚日日忙着收拾要带上的草药标本、手绘的草药图样,备好一包包种子,打算送给清河的乡民,教他们在房前屋后栽种几株常用药草。
柳氏一边帮她缝制路上的薄棉衣,一边叮嘱:“一路慢行,不必心急,早晚天凉,记得添衣。”
消息很快传到村长耳中。村长带着村里几个妇人,送来一大包她们自己采摘、晾晒好的蒲公英、薄荷干药,交给沈砚,带去清河,当作讲学的样本。
“砚丫头,把咱们村里学会的本事,带给江边的百姓。”
几缕春风穿过院门,药圃青苗随风起伏。这一趟出行,不再是奔赴一场迫在眉睫的疫病,而是带着种子、药方,把识药自保的法子,传到更远的江畔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