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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第 ...

  •   第三十九章

      马车碾过乡间土路,车轮轱辘轻响,远处熟悉的山廓一点点映入眼帘。

      离家数月,山野已经染上深浓的秋意,田地里晚稻收割大半,稻垛整整齐齐堆在田埂边,路边野菊一簇簇开着细碎金黄小花,风里飘着干燥草木的清香。青禾掀开车帘,探头往外望,眉眼弯弯。

      “是咱们村子!前面那棵老槐树还在!”

      沈砚倚在车窗边,望着熟悉的风物,一路奔波紧绷的心弦慢慢松下来。府城、南边水乡、北边洪水江岸,那些昼夜不休诊病、守堤、清淤的日子,仿佛是一场漫长而跌宕的大梦,如今终于踏回故土。

      马车驶入村口,村里乡人看见马车,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张望,认出沈敬之一家,都笑着上前打招呼。

      “沈老爷回来了!沈姑娘也回来了!出去这么久,可辛苦了!”

      “听说姑娘在外边救了好多人,真是了不起!”

      沈敬之笑着一一应下,马车不停,径直驶到自家小院门前。

      小院木门虚掩,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轻响。院中的药圃荒了一小半,杂草长了些许,药苗还顽强地立在土里,墙角几株木槿,枝头还留着几朵迟开的淡紫花朵。出门之前种下的薄荷、紫苏还活着,只是许久没有人浇灌,叶片稍稍发干。

      柳氏踏进院门,长长舒了一口气:“终于到家了。”

      陈忠将马车停在院外,搬下车上的行囊、府尊赠送的药种,一趟趟往院里运送。青禾立刻寻来水桶,去井边打水,拎到药圃,细细给药苗浇水。

      放下行李,沈砚没有急着进屋歇息,径直走到药圃边上,蹲下身拔除地里丛生的杂草。指尖抚过药草的叶片,心头安宁。在外奔走,医治的是万千陌路人的急症疫病,回到这里,照料的是自己亲手种下的药苗。

      沈敬之站在一旁看着她,嘴角含笑:“在外边一路奔波,一回来便惦记这一方药田。”

      “在外是应急救急,在这里,可以慢慢炮制草药,整理方子。”沈砚抬手拂开落在额前的碎发,“府尊送的药材种子,正好辟一小块地播种。”

      一连几日,小院慢慢恢复往日模样。药圃的杂草清理干净,土地翻松,新的药籽埋进泥土。青禾每日清晨早起,打水浇药、打扫庭院。陈忠帮着修缮院墙边角松动的石块,进山砍伐柴火,劈好堆放在柴房。

      日子回归平缓,没有连夜爆发的急症,没有洪水浪涛,没有成群待诊的灾民。每日晨光初露,沈砚便起身到药圃查看药草长势,随后坐在檐下整理一路上记下的医案,林叙赠予的防疫手札放在案头,她细细品读,时不时提笔写下批注。

      乡里听闻沈砚归家,偶尔有乡民上门求诊。大多是风寒、腰腿旧疾、孩童积食一类寻常病症。沈砚就在小院前厅设一张木案,免费为村里人诊脉开方,自家药圃采摘的草药,便直接赠送给来问诊的乡人。

      这天午后,阳光暖融融洒落在院中。沈砚坐在檐下晒药,竹匾里铺满晒干的艾草、金银花。青禾端来一杯温热的清茶放到她身侧。

      “姑娘,这几日上门看病的乡亲渐渐少了,终于可以清闲一阵子。”

      沈砚浅浅一笑,指尖翻动匾中的干草药:“乡间少有大疫,多是日积月累的小病痛,能帮上一点便是一点。”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隔壁的老婶子挎着竹篮走进来,篮子里面装着十几个刚收下的土鸡蛋,还有一兜红薯。

      “砚丫头,听说你回来了,特意送点自家地里收的东西。村里不少人都说,多亏了你,在外边救了无数百姓,咱们村子能有你这样的姑娘,是福气。”

      “婶子太客气了,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沈砚连忙起身接过竹篮,请老婶子进屋坐。

      闲谈片刻,老婶子起身告辞。送走乡邻,沈砚回头,看见沈敬之立在院中的银杏树下,手中拿着一封刚送到的书信。

      “砚儿,府城送来的信,是林叙寄来的。”

      沈砚快步上前接过信封,拆开阅读。信上字迹清隽,林叙细细说了西郊屯田近况:陆铮带着旧部已经安稳在山脚下安家,田地出苗顺利,和周边乡民相处和睦;流民营地的百姓开垦的荒地,青苗长势喜人;南边四村,入秋之后疟疾发作的人数寥寥无几。一切都朝着安稳的方向走去。

      信的末尾,林叙写道:待到农事稍闲,会寻机会前来这边小院拜访,看一看你栽种的药圃。

      沈砚看完,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把书信小心收好。

      日子一日一日缓缓流淌。白日打理药草、接诊乡人的小病,夜里一家人围坐在堂屋,一盏油灯之下闲谈。沈敬之翻看医书,柳氏缝补衣物,青禾整理晾晒好的药材,陈忠偶尔进山打猎,带回野山菌、山鸡,改善伙食。

      转眼进入深冬,寒风落了头一场薄雪。小院的药圃大半药草茎叶枯萎,沈砚将根部耐寒的药材用干草覆盖保暖。屋檐垂下细细冰棱,屋内烧起一盆炭火,暖意融融。

      一日清晨,沈砚推开木门,看见漫山薄薄白雪。青禾兴冲冲跑到门外,伸手接住飘落的雪花。

      “姑娘,下雪啦!今年的第一场雪。”

      沈砚望着覆了一层白雪的药田,心里安静。数月之前,她奔走在疫病、洪水之间,拼尽全力阻挡灾病蔓延;如今归居小院,守着一方药圃,静待春来。只是她心里清楚,若是远方再有疫灾,只要有人捎来音讯,她依旧会背起药箱动身前行。

      青禾回头看向沈砚,笑着开口:“姑娘,今年冬天,咱们要不要多炮制一些常备草药,艾草、干姜、治风寒的汤药,分给村里家家户户备着,过冬容易染上风寒。”

      “好。”沈砚轻轻点头,目光望向远处覆雪的山林,“今日便开始,多备一些冬日的药方。”

      炭火在屋内噼啪轻响,小院安静平和。一场场风波已经远去,新的岁月,正在这片山野之间缓缓铺开。
      第四十章

      落雪之后一连数日,天寒地冻。山野间朔风呼啸,村里人家大多闭门不出,白日只在屋内烤火。沈砚带着青禾日日炮制草药,干姜、桂枝、艾叶分装成小包,挨家挨户送到村民手中,顺便叮嘱冬日防寒,屋内密闭也要时常开窗透气。

      原本安安稳稳,谁料到腊月初,村里忽然接连有人染病。

      最先发病的是村东头一户人家,母子二人同一天畏寒发热、浑身酸痛,不停咳嗽。起初大家都只当是寻常风寒,喝些姜汤捂汗,哪知两日过去,热度非但不退,还添上胸闷气短,躺着难以起身。紧接着,邻舍两户也倒下了,同样是高热咳喘。

      沈砚一早听见消息,背上药箱便往村东赶去。

      大雪把村路盖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踏进那户人家低矮的土屋,一股浓重的咳喘声扑面而来。母子二人躺在土炕上,面色潮红,额上滚烫,一阵阵剧烈咳嗽,喉咙里面呼噜作响。

      沈砚伸手搭脉,眉头微微收拢。脉象浮紧而数,并非普通外感风寒。她又接连去往另外两户病患家中诊视,症候几乎一模一样:骤然发热、周身骨节酸痛、剧烈咳喘,一传二、二传三,传染极快。

      “是冬日时疫。”沈砚走出房门,对着匆匆赶来的沈敬之低声说道,“传染性很强,一定要立刻隔开病患,不能再和家中健康之人同住一屋,不然全村很快都会染上。”

      沈敬之神色凝重:“村子狭小,屋舍挨得近,一旦传开,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家中药圃存药有限,大批量治疫的药材要尽快采办。”

      父女二人当即和村长商议。村长一听是时疫,顿时慌了神,连连询问对策。

      “村里西边有一处闲置的旧屋舍,原先存放柴草,院落宽敞,可以辟成临时病患居所。凡是染上咳喘发热之人,全部迁过去集中照料,家属不要近身探望,避免互相传染。”沈砚条理清晰地说,“所有病患用过的碗筷,全部沸水蒸煮消毒;村中道路、房前屋后,每日用熬好的艾草水泼洒熏蒸。家家户户早晚点燃艾草熏屋。”

      村长立刻召集村里壮丁动手清理西边旧屋。陈忠领着几个年轻汉子,搬来木板、干草,在旧屋里面搭起大通铺,清扫屋内杂物,地上厚厚撒上一层生石灰。青禾带着村里手脚利落的妇人,清洗被褥,烧水备药。

      不到半日,村里一共七名病患全部安置进隔离的院落。沈砚守在隔离屋中,仔细斟酌药方,以麻黄、杏仁、石膏、甘草为主方,根据每个人体质增减药材。青禾在外支起两口大锅,日夜不停煎药,药汤一碗一碗送入院中。

      可药材很快便紧张起来。村里药圃存量不多,这一场时疫发作迅猛,剩下的药材撑不了几日。

      “我骑马去邻县药铺采买药材。”陈忠主动开口,“大雪封路,路途难走,但是尽快把药材运回才是要紧。”

      “路上风雪大,千万小心。”沈砚写下长长的药材清单交到陈忠手里,又塞给他几包御寒的干姜草药,“若是路上受寒,立刻煮水喝下。买到药材尽快赶回。”

      陈忠简单备上干粮,骑马踏雪出发。

      隔离院内,病患的症候有轻有重。其中一名老者年纪大,本就常年咳喘,染上时疫之后高热不退,痰堵在喉咙,呼吸十分艰难。沈砚守在他的屋中,以针灸辅助宣肺,又用汤药化痰,一刻不敢离开。

      夜里北风愈发猛烈,雪花漫天飞舞。沈砚裹着厚厚的棉衣,提着一盏油灯,一间一间查看病患体温与咳喘情况。沈敬之在外统筹村里防疫,挨家巡查,劝说村民不要随意串门走动。

      几日过去,按时服药的轻症病患热度慢慢降下来,咳嗽减轻。唯独那名老者依旧反复发热,时好时坏。所有人心里都悬着,只盼陈忠早日把药材带回。

      第三日傍晚,风雪稍稍停歇,远处马蹄声传来。陈忠一身满身白雪,马背上驮着两大包药材,终于赶回村子。他冻得手脚僵直,下马的时候险些站不稳。

      “买到了,清单上的药材全部备齐。”陈忠呼出一口白气。

      众人连忙卸下药材,搬进小院分拣。新增的药材送入隔离院,沈砚调整老者药方,添上润肺化痰的药材,汤药连夜煎好喂下。

      又过两日,老者喉间的痰渐渐化开,高热终于退去,能够缓缓开口说话。

      全村上下一刻不曾松懈。村口设了值守,外来之人暂时不要进村;村中孩童全部留在家中,不许成群结伴玩耍。每日艾草青烟飘满整条村落。陆续又有三个人出现轻微发热,因为隔离举措做得及时,只是轻症,服药几日便痊愈,没有再大肆扩散。

      十日后,隔离院落里面最后一名病患咳喘平息,脉象平复。

      全村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村民们提着自家的米面、腌菜纷纷送到沈家小院道谢。

      “多亏砚丫头,不然这场时疫,咱们村子不知道要倒下多少人。”

      沈砚站在院中,对着前来道谢的乡民轻声道:“不是我一人之功,是全村人听话,安分居家,才拦住疫病。往后冬日一旦有人骤然高热咳喘,一定要早早隔开,不要聚在一起。”

      隔离的旧屋,全部用生石灰、艾草水彻底清扫一遍,敞开大门通风晾晒。

      大雪慢慢消融,檐下的冰棱一滴一滴往下滴水。夜里一家人围坐在炭火边,青禾一边分拣余下的药材一边笑着开口:“幸好这场时疫止住了,再过不久便是新年,咱们村子可以安安稳稳过年啦。”

      沈敬之微微颔首:“经此一事,村里人也懂得防疫的道理了。”

      沈砚静静望着炭火跳动的火苗。从府城奔赴各地救灾,如今回到故土,守护自己生长的小村庄,心中又是另一番滋味。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村长拿着一封书信踏雪而来,脸上带着笑意。

      “沈姑娘,府城那边送来的信,是林叙寄来的,送信的驿卒路过咱们村子,特意捎过来。”

      沈砚接过信件拆开。林叙信中告知,西郊屯田迎来第一场收成,陆铮带着弟兄们收获了粮食,特地留出一部分,若是来年这边缺粮,可以捎信过去。信尾提了一句,开春之后打算动身,前来村子登门拜访,看一看她的药圃。

      沈砚指尖抚过信纸,眼底漾开浅淡笑意。

      窗外月色清明,残雪静静覆在山野之上。旧岁将近,新的一年很快就要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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