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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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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天色总是暗得格外早。
才刚过下午四点,窗外已经蒙了一层沉沉的灰,乌云堆得很低,看样子夜里大概率会下雪。别墅里面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内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隔着玻璃往外望去,庭院的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疏疏落落伸向铅灰色的天空。
晚饭依旧照常。
餐桌上摆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白菜炖豆腐,还有几样温热的家常菜。氤氲的白汽缓缓往上飘,模糊了头顶吊灯的光线。
吃饭的时候张遂宁偶尔会抬眼悄悄看一看对面的人。
自那天午后在院子晒过太阳之后,张闲兴又变回了多半时间待在楼上的状态。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刻意回避下楼,遇到傍晚脑子昏沉的时候,依旧会走下来坐一小会儿。
只是高考报名的事情,他再也没有主动提起过。
张遂宁心里藏着一点想问的念头,却不愿意反复去追问。他怕自己追问得多了,会给张闲兴增添额外的负担。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可能下雪。”张遂宁舀起一勺豆腐,轻声开口打破桌上安静,“不知道能不能积起来。”
张闲兴闻言抬了抬眼,望向蒙着雾气的玻璃窗:“最近气温很低,说不定。”
“我还挺期待的。”少年的语调带着一点淡淡的欢喜,“往年下雪的时候,院子里面全部变白,还挺好看的。”
他说着,下意识在心里面悄悄想象。如果下雪的夜里,哥哥可以不用一直闷在书房,两个人可以站在廊下一起看看落雪,应当会很好。
可这句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晚饭结束,佣人过来慢慢收拾碗筷。
张闲兴没有立刻上楼,照旧坐到客厅的沙发上。他今天一套完整的模拟考刚刚做完,精神耗得很厉害,眉眼间的倦意比平时重很多。
张遂宁把自己的作业本摊在茶几,安安稳稳坐在一旁。
客厅只有落地灯亮着,光线柔和偏暗。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果然零零星星飘起了雪花。
一开始只是很小的雪粒,打在玻璃上面沙沙轻响,没过一会儿,就变成大片大片的鹅毛,纷纷扬扬从夜空落下来。很快,庭院的地面、石阶还有光秃秃的树枝,都慢慢铺上薄薄一层洁白。
张遂宁停下手里的笔,微微倾身凑近玻璃窗,目光落在外面漫天飞舞的落雪上。
“下雪了。”他声音轻轻的。
张闲兴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去。
夜色之中白雪纷飞,安静地铺满整个院落。屋内暖融融的,一冷一热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遥遥相对。
“想出去看看?”张闲兴忽然问他。
张遂宁回过头,眼睛微微亮起来,又很快犹豫了一下:“外面很冷,你不累吗?要是你想回书房……”
“出去站几分钟无妨。”张闲兴站起身,随手拿起沙发靠背处两件厚的羽绒服,一件丢给张遂宁,“穿上。”
两个人裹好厚重的外套,拉开玄关的门。
一股凛冽冰冷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细碎的雪花扑在脸颊上,凉丝丝的。
廊下没有风雪,只是站在这里,便可以将整片落雪的庭院尽收眼底。
大片雪花不停下坠,落在草坪、石阶还有香樟残留的枯枝之上,脚下的地面已经积了浅浅薄薄一层白。四周安安静静,夜里没有别的人声,只有风雪极轻的簌簌声响。
张遂宁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里面转瞬消散。他微微抬着头,望着漫天飘洒的雪花,肩头落了零星几片雪沫。
他站得离栏杆近了一点,整个人几乎要探出廊檐之外。
“小心一点。”张闲兴伸手,轻轻拉住他胳膊的衣袖,把他往回带了半步,“别靠太外面,容易滑倒。”
指尖只是短暂碰到厚厚的羽绒服面料,很快便收了回去。
可那一瞬间轻微的触感,却让张遂宁的心跳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夜色和白雪映亮张闲兴的眉眼,对方的神色很平静,目光落在落满白雪的院子里,好像刚刚只是下意识的提醒。
“嗯。”张遂宁低声应了一句,又重新转回头望向漫天飞雪。
雪越下越大,地上的白色越来越厚。
“小时候下雪,我们还会在院子堆雪人。”张遂宁慢慢开口,声音被冷风吹得很轻,“好久没有那样了。”
那是很早以前的事情,那个时候父母还偶尔会回家,他年纪很小,张闲兴也还没有到高三。每到冬日落雪,两个人就在院子里面搓雪球,堆歪歪扭扭的雪人。后来日子一年一年过去,家里渐渐冷清,那样的时光也就再也没有过了。
张闲兴听到这句话,沉默片刻。
“是很久了。”他低声附和。
风雪在耳边沙沙作响。
站在纷飞白雪之前,有那么一刻,张闲兴几乎快要忘掉所有的志愿表格,忘掉远方的大学,忘掉自己心里面反复下定的决心。
只想就这样,在落雪的夜里,多站上一会儿。
可理智很快又浮上来。
越是这样温柔松弛的时刻,分开的时候就越是伤人。
他轻轻敛了敛心神,开口道:“外面太冷了,回去吧。”
张遂宁还有点舍不得这片雪景,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转身回到屋子里面,关上玄关大门,凛冽的寒风立刻被隔绝在外。两个人外套肩头沾的雪花进到温暖室内,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
脱下羽绒服挂好,客厅又重新浸在暖融融的灯光之中。
站了一会,睡意慢慢漫上来。张遂宁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跟张闲兴道过晚安之后,便上楼回自己的房间洗漱休息。
客厅只剩下张闲兴一个人。
他独自走到落地玻璃前面,静静望着窗外还在下个不停的大雪。
院子已经彻底被白雪覆盖,到处都是一片素白。
方才廊下短暂相处的片段一遍一遍在脑海里面回放。他伸出手,指尖隔着冰凉的玻璃,虚虚对着庭院落雪的方向。
片刻之后收回手,转身缓步踏上楼梯,回到书房。
推开房门,书桌上面还摊开没有填完的高考报名资料,屏幕还停留在网页的界面。
雪一直下到后半夜才慢慢停下。
第二天清晨醒来,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
阳光穿透薄云照下来,地上厚厚的积雪闪着细碎的光。管家一早带着佣人清扫路上的积雪,开辟出可以通行的小路。
张遂宁起床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跑到窗边看外面的雪景。
吃完早饭,他本来想着,今天或许还可以和张闲兴再到院子里面走走。
可是早饭过后,张闲兴便径直回到了书房,房门关上之后,整整一个上午都没有再下来。
偶尔路过二楼走廊的时候,张遂宁能够听见房间里面翻动试卷的哗啦声响。
他便不去打扰,安安静静回到自己的房间刷期末复习的卷子。
日子很快滑到年末。
城市到处慢慢有了过年的气息,街边商铺挂起红色的装饰。只是他们的家依旧冷清,父母一通电话都很少打回来。偌大一栋别墅,自始至终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有一众佣人管家。
越临近年关,张闲兴的模拟测试密度就越高。学校的寒假补课已经开始,大部分的时候他都要去往学校,只有晚上才会回到家中。
常常等到玄关传来他回来的动静,时间已经将近夜里十点。
每一回听见声音,只要还没有睡觉,张遂宁都会从自己房间出来,到客厅等他。
会提前让厨房留好温热的宵夜,一碗馄饨,或者一小碗甜粥。
这天夜里,外面寒风呼啸。
张闲兴补课结束回到家里,神色看上去格外疲惫。今天刚结束一场难度很高的全市联考,一整天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脱下外套交给佣人,他坐到沙发上,闭着眼轻轻揉着眉心。
张遂宁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鲜虾馄饨从厨房走过来,轻轻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
“刚热好的,吃一点再上楼吧。”
“多谢。”张闲兴睁开眼,拿起勺子慢慢吃着馄饨。
鲜美的汤汁滑入喉咙,稍稍冲淡满身的疲惫。
张遂宁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没有说话,就安安静静陪着。
“联考的卷子很难吗?”等到他吃得差不多了,张遂宁才轻声开口问道。
“嗯,大题很绕。”张闲兴放下勺子,“排名还没有出来,暂时不知道情况。”
“不要太看重排名了。”张遂宁看着他,语气很真诚,“已经很努力了。”
张闲兴抬眸看向少年。
暖黄灯光落在张遂宁的脸上,他的眼神永远是这样,没有苛刻的期待,不会追问分数高低,只是单纯希望他不要太累。
这么久以来,家里从来没有谁跟他说过这样的话。父母只会偶尔打来一通简短电话,开口第一句永远都是询问模考成绩,叮嘱务必考一所好大学。所有的压力,几乎全部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只有张遂宁,在意的好像从来都只有他累不累,开不开心。
心口忽然泛起一阵酸涩。
他别开视线,轻轻“嗯”了一声。
宵夜吃完,佣人过来收走碗碟。
客厅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呜呜的风声。
“快要过年了。”张遂宁忽然说道,“今年过年,还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应该是。”张闲兴声音很淡,“他们说有事,不回来了。”
早已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往年很多个春节,家里也都是这般光景。
张遂宁垂了垂眼皮,随即又重新扬起一点笑意:“那也好,就我们两个也挺好。过年的时候可以稍微歇两天,你不用天天埋在试卷里面。”
他依旧盼着过年这几天,能够有一小段轻松的时光,可以多一点相处。
张闲兴没有接这句话。
他心里清楚,就算是春节短暂的假期,也只不过是倒计时上面又往前挪掉一小格而已。
过完年之后,距离高考就只剩下最后的一百多天。
距离他要离开这里的日子,也就越来越近。
又坐了片刻,浓重的倦意涌上来。张闲兴站起身:“我先回书房整理今天的考卷。你早点休息。”
“好。晚安哥。”
看着他走上楼梯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张遂宁独自留在客厅。
窗外的风还在不住地嚎叫,夜色很深。
他慢慢站起身,回到自己的卧室。
躺在床上的时候,脑海里面还会回想昨夜下雪,两个人一同站在廊下的画面。
他很贪恋那样的时刻。
却隐隐约约,心底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那感觉很轻,像一缕薄烟,抓不住,也说不清来源。
他拼命把那一点莫名的惶惑压下去。
总告诉自己,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的。
只要熬过高考,所有紧绷忙碌的日子全部结束,一切就都会回到该有的样子。
而二楼的书房之中,台灯亮着冷白色的光。
张闲兴坐在桌前,把今天联考的试卷摊开,一道一道订正错题。写了一会儿,又点开网页。
高考报名的确认页面静静停在屏幕上。
外省的几所院校,他已经全部斟酌完毕。志愿的初步方向,已经在心里面敲定下来。
只等正式填报的那一天。
窗外寒风卷着残留的积雪拍打窗户。
偌大的屋子一半是少年满怀温柔的期许,一半是无人知晓、早已默默敲定好的别离。
旧的一年,眼看着就要走到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