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尽甘来》欢mh

14、第 14 章

　　冷雨断断续续下了两三天才终于停住。

　　雨停之后气温又跌了一截，清晨推开窗户，扑面而来的风带着刺骨的寒凉。庭院里落满被雨水泡软的枯叶，踩上去湿乎乎的，每走一步都会发出闷沉沉的声响。管家安排保洁反复冲刷地面，过了好几天，院子才重新干爽起来。

　　日历一页页往后翻，距离高考越来越近，高三的氛围一日比一日紧绷。

　　张闲兴桌上的复习资料堆得比先前更高，各色的试卷、错题集、知识点小册子层层叠叠摞在一起，几乎快要挡住他大半张桌面。周测变成了常态，常常一张卷子刚订正完毕，新的模拟考卷又已经发了下来。

　　只是即便如此，他依旧保持着每天傍晚下楼待一会儿的习惯。

　　有时候只是十分钟，有时候会坐上半个钟头。

　　大多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安安静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灰蓝色的黄昏。

　　张遂宁的初三学业同样渐渐紧张。晚自习开始之后，他每天放学回家的时间比从前晚了许多。

　　往往等到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他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走进屋子，脸颊被外面的冷风冻得微微泛红，一进门先抖落外套上面沾着的寒气。

　　每到这个时候，只要张闲兴在客厅，便会抬眼往玄关的方向望过去。

　　“回来了。”大多时候他会先开口。

　　“嗯，哥。”张遂宁会立刻扬起一点笑意，把外套递给佣人，快步走到客厅。

　　卸下一身外面的寒意之后，他便把厚厚的练习册摊开放在茶几，低头埋进一堆习题里面。

　　暖黄的落地灯笼罩住两个人，客厅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细碎的沙沙声，还有中央空调微弱的嗡鸣。

　　他依旧很少主动去打扰张闲兴。

　　遇到实在解不开的难题，他就自己反复翻看课本，在草稿纸上一遍一遍演算，实在没有思路，也只是皱着眉轻轻咬一会笔杆，不会贸然转头向旁边的人求助。

　　他心里清楚，张闲兴自己还有成堆的高三内容要处理，不该再拿初中的题目去占用他宝贵的时间。

　　可有那么一回，一道数学几何大题卡了他很久。

　　草稿纸画满了辅助线，各种办法全都试过，答案始终不对。张遂宁垂着头，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指尖反复摩挲着题目的边线，不知不觉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很轻的叹息，却落入了一旁张闲兴的耳朵。

　　他本来闭目靠着沙发养神，听见声音便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向少年愁闷的侧脸。

　　“不会做？”

　　张遂宁猛地抬眼，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嗯，想好久了还是没有思路。没事的，我再自己琢磨一会就好。”

　　“拿过来我看看。”张闲兴朝他伸了伸手。

　　张遂宁稍稍迟疑一下，把练习册往他那边推过去。

　　张闲兴接过本子，垂眸看向那道几何大题。客厅柔和的灯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浅浅一层阴影。他拿起放在茶几上的一支黑色水笔，在空白的草稿纸上轻轻画上一条辅助线，简单讲了两句解题的切入点。

　　“看到这个中点，优先考虑构造全等三角形，不要一味盯着已知给出的条件。”

　　他的声音很低，语速平缓。

　　张遂宁微微倾过上半身，认真凑过去听。距离忽然挨得近了一点，他能够闻到张闲兴身上淡淡的墨水味道，混着一点清浅的皂香。少年的心跳悄悄快了半拍，他努力集中精神去听解题的步骤，把每一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等到讲完，张闲兴把练习册还给了他：“你顺着这个思路再算一遍。”

　　“好，谢谢哥。”张遂宁接过本子，低头重新演算，没过片刻便顺利算出了正确答案。

　　心底郁结的烦闷一下子散开，他忍不住弯起眼睛，脸上漾开明亮的笑意。

　　坐在旁边的张闲兴瞥见那一抹笑容，心口轻轻软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要就这样维持住当下的光景。每天傍晚，屋子里暖烘烘的，两个人一同埋在各自的书本习题之中，偶尔停下来讲一道题目，说寥寥几句话。不用去想遥远的志愿，不用去想即将到来的别离，不用时时刻刻警醒自己要保持距离。

　　可仅仅片刻之后，那份清醒又重新回来。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靠回沙发的靠背，拉开一点方才无意间缩短的距离，重新把情绪收敛起来。

　　夜色越来越深。

　　等到张遂宁写完全部的作业，合上练习册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十点多。

　　他收拾好桌面，抬头看向一旁的张闲兴：“哥，你不回楼上做题吗？时间已经很晚了。”

　　“再坐一会。”张闲兴淡淡答道。

　　“那我先回房间洗漱了，记得别熬得太狠。”张遂宁抱起书本站起身。

　　“嗯，晚安。”

　　少年走上楼梯之后，客厅再度安静下来。

　　张闲兴独自坐在原处，目光落在茶几那张刚刚演算过几何题的草稿纸上。纸上还留着他画出来的辅助线，旁边有张遂宁验算时写下的几行清秀字迹。

　　他静静看了许久，才伸手拿起那张纸，随手叠好放到一边，缓缓站起身返回书房。

　　日子就这样一日日流淌。

　　转眼便到了十二月。

　　冬天正式降临这座城市。

　　常常刮起凛冽的北风，就算是白天，阳光照在身上也没有多少暖意。家里各处的暖气开得很足，门窗大多整日紧闭，很少再开窗通风。

　　学校里面的氛围也跟着变得沉静。初三的期末考慢慢临近，班里同学都埋头扑在复习上面。只是不管课业再忙，张遂宁依旧还是从前的样子。

　　若是同桌做题烦躁地趴在桌上，他会悄悄递过去一颗糖；小组里面气氛沉闷的时候，他会说两句轻松的话缓和过来。他好像永远都带着一份独属于自己的温度，安静地烘着身边的人。

　　只是回到家里之后，属于他的那些细碎心事，依旧只留给自己。

　　这天周末，不用上学。

　　早饭过后，张遂宁没有立刻回房间刷题。

　　他站在二楼的走廊，犹豫很久之后轻轻敲了敲书房的门。

　　“进。”

　　推开门，看见张闲兴正伏在书桌整理厚厚的错题本。桌面上摊开一张高考报名的须知表格。

　　看见那张表格的时候，张遂宁脚步顿了顿。

　　原来已经到高考报名的时候了。

　　心底莫名掠过一丝很淡的恍惚。距离哥哥参加高考，真的越来越近了。

　　“有事？”张闲兴停下手里的笔抬头看他。

　　“没什么大事。”张遂宁手里端着一碟洗干净的砂糖橘，走到桌旁放下来，“家里买了橘子，很甜，你抽空吃几个。”

　　说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张报名表格上面，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问道：“哥，你想好要报什么地方的学校了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声音里面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

　　他心里悄悄抱着一点微小的奢望。

　　最好可以留在本市。

　　这样就算高考结束之后，哥哥也还可以留在这栋房子里面，不用走得很远。他们依旧可以像现在这样，每天晚饭坐在一起，傍晚的时候一同坐在客厅。

　　张闲兴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报名表的边缘。

　　这个问题，他其实在心里面已经反复斟酌过无数次。那些筛选出来的院校全部都在外省，离家很远。可是此刻迎着张遂宁那双满怀期待望向自己的眼睛，那些早已确定好的答案，忽然之间很难说出口。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避开少年直视的视线，看向窗户外灰蒙蒙的冬日天空。

　　“还没有完全定下来。”他选择了模糊的回答，“还要再看一看分数和往年的分数线。”

　　张遂宁听他这样讲，心里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也好，可以慢慢选。”他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下去，“那我不打扰你报名了，橘子记得吃。”

　　说完他便转身走出书房，把门轻轻带上。

　　房门合上之后，书房里面又恢复安静。

　　张闲兴垂眸看向碟子里面金灿灿的砂糖橘，一个个圆滚滚摆在一起，果皮散发淡淡的清甜香气。又低头重新看向屏幕上面一长串外省大学的名单。

　　只要填报完毕，一切就尘埃落定。

　　可是每一回想到离开，脑海之中就总会浮现方才张遂宁的神情。他没有明说想要自己留下来，可那份暗藏的期待清清楚楚摆在眼睛里面。

　　手指悬在键盘之上，很久都没有敲下任何一个字符。

　　周末的午后，难得没有刮风，外面的太阳浅浅露了出来。

　　张闲兴放下手中的复习资料，独自走到楼下庭院。

　　冬日的阳光淡淡的，落在身上只有一点微薄的暖意。满地都是干枯褐色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远远便看见张遂宁站在草坪中间。

　　他拿了一把长长的竹扫帚，正慢慢清扫地上堆积的枯叶。佣人本来想要过来接手，他却摆了摆手说自己想扫一会。

　　冬日的阳光洒在少年的肩头，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扫帚划过干枯的落叶，扬起细碎的褐色碎屑。额前的几缕发丝被微风轻轻吹起来。

　　扫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抬手擦了擦额头薄薄的一层细汗，微微侧过脸望向天边浅淡的太阳。

　　整个人安安静静立在一地枯叶之间，像一团不会轻易熄灭的暖光。

　　张闲兴站在廊下，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明明只要下定决心填报外省，所有不该滋生的念想就都会慢慢归于平息。可每一次看见这样的张遂宁，那份决心就会被动摇一分。

　　他害怕离别到来的那一刻，少年眼底的光亮会黯淡下去。

　　害怕看见一直明媚向阳的人，因为自己的远去而变得失落难过。

　　可他又更加清楚地知道，如果选择留下来，日复一日相处下去，那份藏在心底的情愫只会越长越盛，到最后两个人都会陷入更加难堪的境地。

　　长痛不如短痛。

　　他一遍一遍在心底这样告诫自己。

　　张遂宁扫完一大片落叶，终于注意到站在廊下的人。他停下手里的扫帚，扬起脸朝着张闲兴的方向笑起来，声音隔着轻轻的风传过来：“哥，今天太阳挺好的，要不要过来晒一会？”

　　听见他的邀约，张闲兴顿了顿，最后还是缓步走下台阶，走到草坪上面。

　　两个人并排站着，隔着一小段不大不小的距离，一同望着远方被薄云遮住的太阳。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光秃秃树枝的轻响。

　　“最近复习是不是很累？”张遂宁侧过头看他。

　　“还好。”张闲兴目视前方，声音淡淡的，“越往后，压力会越大一点。”

　　“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张遂宁的语气带着真切的担忧，“不管最后考到什么学校，都没有关系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真诚。在他的心里面，比起一张漂亮的录取结果，他更希望张闲兴不要过得这么疲惫煎熬。

　　张闲兴闻言转头看向他。

　　冬日浅淡的阳光落在张遂宁的眉眼之间，那双眼睛干净澄澈，没有半点功利的念头，只有纯粹的关心。

　　一瞬间千头万绪堵在了胸口。

　　有很多话想说，可是最后全部咽了回去。他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我知道。”

　　短暂的午后阳光并没有维持很久。没过片刻，天上又慢慢浮上来一层厚厚的灰云，把微弱的日光彻底遮盖住。风重新变得冷冽起来。

　　“天又冷了，回去吧。”张闲兴开口。

　　“嗯。”

　　两个人转身一同走回屋内。

　　一踏进温暖的房子，门外所有的寒气便全部隔绝在外。

　　回到客厅之后，张遂宁重新拿起自己的习题。张闲兴没有久留，沉默着转身重新回到二楼的书房。

　　关上书房的门，隔绝掉楼下所有的动静。

　　他重新坐到电脑前面，再次打开高考报名的页面。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脸上。

　　他把先前整理好的外省院校列表又仔细过了一遍，把每一所学校的专业、往年投档分数一一核对。手指落在鼠标上，反复徘徊，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沉重。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阴沉，看样子很快又要落起冬天的冷雨。

　　楼下客厅里，张遂宁还安安静静埋着头写作业。

　　他依旧还在默默期许着一个可以相伴的未来，对即将到来的别离，尚一无所知。

　　而紧闭的书房之内，所有关于去向的抉择，正在一点点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