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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末第三块橡皮 高三分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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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的风还带着溽热,把市一中教学楼走廊上的红色横幅吹得猎猎响:“搏一年秋冬春夏,换一生无怨无悔”。高二升高三的分班公告贴在公告栏最醒目的位置,沈清辞挤在攒动的人头里找自己名字,指尖刚滑过“沈”字那一行,后背就撞上来一块带着冰汽水味的胸膛。
“沈清辞?哦哟,真巧,跟我一个班。”
少年的声音亮得像揉了碎阳光,沈清辞回头,撞进林星野弯成月牙的眼睛里。他额前碎发沾着点汗,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手里攥着半瓶冻得冒水珠的橘子汽水,指节上还沾着打篮球蹭到的灰——是整个高二年级都认得的林星野:成绩永远倒数,但篮球打得好,运动会百米跑拿第一,连教导主任抓他翻墙,他都能笑着帮大爷把掉在墙外的自行车搬回来,最后落个检讨写三千字的处分,还能把检讨念成段子逗得全班笑。
沈清辞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沈清辞是年级第一,是班长,是被校长在升旗仪式上点名表扬的种子选手,连走路都贴着墙根,书包上别着三好学生的塑料徽章,白衬衫扣子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没想到会和林星野做同桌。班主任排位置的时候,扫了一眼最后一排吵吵闹闹的林星野,又看了看坐第一排安安静静的沈清辞,一拍桌子:“沈清辞,你去坐林星野旁边,帮我盯着他点,也帮他提提成绩。”
沈清辞抱着一摞书走过去的时候,林星野已经把他旁边那张积了半厘米灰的桌子擦干净了,还掏出一张崭新的卡通桌垫铺好,冲他挑挑眉:“班长,以后多关照,我上课睡觉你记得踹我一脚。”
第一天上课,林星野真的倒头就睡,下巴枕着胳膊,呼吸均匀,发梢扫过沈清辞的手背,痒得沈清辞整节课都没写出一个整齐的字。直到数学老师点名叫林星野上去解题,林星野懵懵地站起来,揉着眼睛看向黑板,半天挠挠头:“老师,我没带橡皮。”
全班哄笑起来,沈清辞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自己手里那块新橡皮从中间掰开,推了半块到林星野胳膊边。
林星野低头看了看那半块带着沈清辞体温的米白色橡皮,又抬头看了看沈清辞泛红的耳尖,笑了,拿起橡皮就往讲台上走。那道题他当然不会做,站在黑板前抠了三分钟,最后挠挠头把粉笔一扔:“老师,我不会,要不还是让班长来讲吧?”
放学的时候林星野把半块橡皮还给沈清辞,还多塞了一块新的,橘子汽水味的包装,印着当时最火的动漫人物:“谢了班长,半块换你一块整的,不亏吧?”
沈清辞捏着那块带着冰爽气的新橡皮,摇摇头要还给他,林星野已经背着篮球包蹦蹦跳跳跑出了教室,回头挥挥手:“明天见啊班长!”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块橡皮。
后来沈清辞才发现,林星野根本没有好好读书的意思,他永远有摸不完的鱼,睡不完的觉,抽屉里永远塞着篮球、漫画和没吃完的橘子糖,但他好像永远不会烦。沈清辞做数学题做到烦躁挠头的时候,林星野会偷偷把一颗剥好的橘子糖塞进他手里,用课本挡着偷偷跟他说:“别急,你这样的天才,哪有道题能难住你?”
月考沈清辞又考了年级第一,林星野还是年级倒数第五。班主任找林星野谈话,回来之后林星野情绪不高,趴在桌子上戳沈清辞的练习册,戳得纸面上都是小坑:“班长,我是不是真的不是读书的料?我爸说我再考成这样,就让我去读体校算了。”
沈清辞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把自己刚用了一半的橡皮又掰成两半,推给林星野:“要不,我帮你补数学吧。”
林星野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星星:“真的?你愿意帮我?”
“嗯,”沈清辞低下头,假装继续做题,耳尖又悄悄红了,“你基础太差,补补总能提分的。”
从那天开始,每天晚自习最后半小时,就成了沈清辞给林星野补数学课的固定时间。林星野其实不笨,就是坐不住,听五分钟就要走神,盯着沈清辞的侧脸发呆。沈清辞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投出一小片阴影,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白得像上好的玉。林星野看着看着就忘了题目,伸手轻轻碰了碰沈清辞放在桌子上的手,沈清辞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抬头瞪他:“认真听。”
“哎哎,我认真我认真,”林星野赶紧坐好,指着题目上的错号笑,“你看我又算错数了,橡皮借我用用?”
沈清辞把自己的橡皮推过去,看着林星野握着橡皮蹭掉错字,指尖和自己上次掰开的断口刚好对上——原来他们俩一直各揣着半块,放在各自的铅笔盒里。
那是第二块半橡皮。
冬天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市一中的操场积了厚厚一层雪,林星野拉着沈清辞逃课去操场打雪仗。沈清辞从来没逃过课,站在操场边上扭扭捏捏不敢动,林星野团了个小雪球轻轻砸在他肩膀上,笑着喊:“沈清辞,你跑啊,抓我啊!”
沈清辞被他逗得笑了,也团了个雪球砸过去,两个人在雪地里跑,沈清辞摔了一跤,林星野伸手拉他,也跟着摔下去,两个人滚在雪地里,林星野压在沈清辞身上,呼吸扫过沈清辞的脖子,痒得沈清辞浑身发烫。林星野的手撑在沈清辞脑袋旁边,脸离得特别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沈清辞能闻到他头发上雪的味道,还有淡淡的橘子汽水香,他屏住呼吸,看着林星野的眼睛一点点弯起来,然后林星野伸手,把落在他领口的一片雪花捏走了。
“你领子湿了,回去该感冒了。”林星野爬起来,伸手把沈清辞拉起来,沈清辞的手被他攥在掌心里,暖乎乎的,一直暖到心里去。那天回去的时候,沈清辞发现自己的橡皮丢了,就是那块当初林星野送给他的完整橡皮,他急得翻遍了整个操场,林星野笑着说“丢了就丢了,我再给你买一块不就行了”,沈清辞摇摇头,蹲在雪地里找了半个多小时,最后还是林星野陪他找,在看台底下找到了,已经被雪泡得发涨,橡皮角都软了。
回去之后沈清辞把那块泡发的橡皮放在窗台上晾,晾干了之后裂成了两半,他还是把两半都收进了铅笔盒。林星野第二天真的又给他买了一块,还是橘子汽水味的包装:“给,第三块了啊班长,你再丢我就不买了。”
那是第三块橡皮。
春天的时候,摸底考试成绩出来,林星野的数学居然考了六十二分,及格了。他拿着卷子蹦蹦跳跳地回来,一把抱住沈清辞的肩膀,开心得像个孩子:“班长你看!我及格了!我真及格了!”
全班都转过头来看他们,沈清辞脸涨得通红,推了推林星野,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知道了,你放开,别人都看着呢。”
“看就看呗,我班长帮我提了分,我高兴啊!”林星野不放,还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周末我带你去个地方,给你庆功,不对,给我庆功,也给你庆功。”
周末林星野骑了他那辆改装的山地车,带沈清辞去了城郊外的山坡,坡上长满了狗尾巴草,风一吹,漫山遍野都晃啊晃。林星野躺在草坡上,沈清辞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云。
“沈清辞,”林星野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说我们考完高考,要去哪?”
“我想去北京,读建筑。”沈清辞说。
“哦,北京啊,”林星野顿了顿,“挺好的,你肯定能考上清华北大。”
“你呢?你想去体校吗?”沈清辞问。
林星野沉默了好久,翻了个身,侧对着沈清辞,眼睛亮得像山头上的星星:“我其实也想学建筑,我小时候就喜欢画房子,我爸说不务正业,非要我去体校。沈清辞,你说……我要是跟你一起考北京,能考上吗?”
沈清辞的心一下子跳得快了起来,他转过头,和林星野对视,风把狗尾巴草吹得扫过他的脚踝,痒得他心脏都跟着颤:“能,我们一起去,我帮你补,肯定能考上。”
林星野笑了,伸手,轻轻握住了沈清辞放在草坡上的手。沈清辞没有抽走,任由他握着,两个人的手都汗津津的,却攥得很紧,像攥着这辈子最大的秘密。
那天回去的时候,沈清辞把自己口袋里那半块最初的橡皮掏出来,和林星野口袋里那半块对在一起,严丝合缝,刚好拼成一整块。林星野把拼好的橡皮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掰成两半,塞回给沈清辞一半:“这样,我们就都带着一块,等高考完了,再拼起来。”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的时候,学校开百日誓师,每个人都要在横幅上签字。沈清辞签完自己的名字,回头看见林星野站在横幅前,笔悬着半天没落下,最后还是认认真真写下了“北京建筑大学”六个字,笔锋挺括,和他平时歪歪扭扭的字一点都不一样。
那天晚上林星野没来上晚自习,沈清辞坐立不安,翻来覆去摸铅笔盒里那半块橡皮。下自习他去林星野常去的篮球场找他,看见林星野一个人坐在篮球架底下,脚边扔了一地的啤酒罐,脸上都是泪。
沈清辞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把那半块橡皮拿出来,放在他手里。
林星野攥着那半块橡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妈住院了,要做手术,需要好多钱。我爸说……让我别考了,直接去体校,学费少,还能早点毕业赚钱。”
沈清辞的鼻子一下子酸了,他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伸手,轻轻抱住了林星野的肩膀。林星野靠在他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沈清辞能感觉到眼泪浸湿了自己的校服,烫得他皮肤发疼。
“对不起啊清辞,”林星野说,“我可能不能跟你去北京了。”
“没关系,”沈清辞的声音也抖,“我等你,你明年考,我也等你,不管几年我都等你。”
“那你把橡皮给我,我带着,”林星野攥紧了手里的半块橡皮,“等我找你,我再跟你拼起来。”
高考前三天,林星野办了退学手续,走的时候沈清辞刚好在领准考证,他在教学楼门口看见林星野背着一个大背包,手里拎着一个纸箱子。林星野看见他,笑了笑,走过来,把一个东西塞到他手里,就是那块印着动漫人物的第三块新橡皮,包装还没拆。
“我走了啊班长,”林星野说,“好好考,考去北京,别等我了。”
“我等你。”沈清辞攥着那块橡皮,指节都发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
林星野伸手,擦了擦他的眼角,转身就走了,没有回头。沈清辞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出校门,消失在夏末的阳光里,风卷着梧桐叶落在他脚边,他攥着那块没拆封的橡皮,终于哭出了声。
那半块最初的橡皮,被林星野带走了。剩下沈清辞手里,半块旧的,一块完整的新的,安安静静躺在铅笔盒里,躺了十几年。
九月的风又吹过来,把沈清辞从回忆里拉出来,他坐在二十层的写字楼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指尖轻轻蹭过自己办公桌上那个旧铅笔盒——那盒盖子已经磨得掉了漆,里面安安静静躺着半块泛黄的旧橡皮,和一块没拆封的、橘子汽水味包装的新橡皮。
手机震了震,新消息跳出来,头像是漫山遍野的狗尾巴草,ID叫“野”:
沈经理你好,明天九点咖啡厅见。对了,我叫林星野,星星的星,旷野的野。
沈清辞指尖顿了顿,慢慢打下几个字:
我知道。我是沈清辞,明天见。
发送成功之后,他打开抽屉,把那半块泛黄的旧橡皮拿出来,放在了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落在橡皮的断口上,像等了十几年的,一个轻轻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