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弦》每天都来财

4、第 4 章

　　九月的初秋根本没有半分凉意，整座城市依旧被盛夏残留的燥热死死裹住，空气里流动的风都是温热的，闷得人连呼吸都觉得厚重黏腻。

　　大一开学刚刚过去半个月，课程才慢慢步入正轨，而十四天的军训紧随而来，摆在所有新生面前。

　　江易甜和余素秋搬进这套两室一厅的公寓，也才仅仅半个月。

　　两个卧室中间隔着一堵薄墙，生活空间彼此独立，下课放学常常结伴走路回住处，但私下里各自保留很大的个人边界。相处时间很短，谈不上知根知底，远远达不到十分熟悉的地步，只是相比班里其他同学，两个人要更亲近一些，心底藏着一层淡淡的、自己都还没捋明白的在意。没有捅破，也没有过分越界，很多地方依旧带着同学合租该有的分寸与陌生感。

　　清晨五点四十，天色还是沉沉的灰蓝色，天边连一丝微光都没有透出来，整栋小区静悄悄的，只有偶尔远处传来几声早起车辆的鸣笛。

　　江易甜的卧室里，刺耳的闹钟准时炸开，尖锐又突兀，硬生生撕碎了房间里安稳的寂静。

　　她是那种沾床就睡、睡眠极沉的人，一夜无梦，睡得安稳又踏实。突如其来的闹铃让她瞬间烦躁到极致，睫毛颤了颤，眼睛都懒得睁开，只凭着本能伸手在枕边胡乱摸索，指尖啪嗒一声按掉响动。

　　世界瞬间重回安静。

　　可睡意已经被惊扰，沉甸甸的困意压得她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翻了个身，整张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闷闷地蹭了蹭。

　　好困。

　　真的太困了。

　　一想到接下来一整天都要站在滚烫的太阳底下暴晒、站军姿、听教官无休止的训斥，她就浑身抵触。合租才半个月，平日里聊天闲聊，她也只和余素秋随口吐槽过几回军训天气太热，至于自己身体到底有多不耐晒、中暑会是什么样子，她从来没有细说过，余素秋也只能从这些零碎闲聊里知道一点点皮毛。

　　隔壁房间。

　　余素秋早就醒了。

　　她的作息多年如一日的规律自律，从来不需要闹钟催促。天未亮透，她便自然睁眼，安静地平躺了几秒，听见隔壁传来短暂的闹铃声，很快又归于沉寂。

　　一起相处才半个月，余素秋其实算不上有多懂江易甜。

　　只知道这个女孩子生性爱赖床，平时下课回公寓总是一副活力满满的样子，话多热闹，可身体方面，她了解得并不深。

　　余素秋轻轻掀开薄被，动作轻得没有半点声响，不想隔墙的动静打扰别人休息。

　　浅浅的天光落进来，温柔又清淡，刚好照亮她干净清冷的眉眼。

　　她简单洗漱，冷水扑在脸上，瞬间驱散了清晨残留的半点慵懒，整个人清醒得彻底。随后有条不紊地换上叠放在床头的崭新迷彩军训服。

　　宽大的军绿色穿在她身上，没有臃肿拖沓的感觉，反而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修长，肩背笔直，线条干净利落。褪去了平日里淡淡的疏离清冷，多了几分干净澄澈。

　　收拾完自己，她走出卧室来到客厅。

　　空荡荡的客厅安安静静，隔壁房间依旧没有半点动静，想来江易甜还在赖床。半个月合租下来，余素秋已经见识过好几次她早上起不来的模样。

　　余素秋站在餐桌旁顿了两秒。

　　昨天晚饭的时候，江易甜还一边扒着米饭一边唉声叹气，说马上要军训，太阳这么毒辣，很担心会被晒得脱皮。当时余素秋安静听着，简单应了两句，没有过多接话，但是这件事默默记在了心上。

　　她弯腰，从玄关的收纳柜里拿出防晒霜和修护芦荟胶，昨天晚上逛超市顺手一起买回来的，此刻想到江易甜昨天的抱怨，幸好买回来了。

　　余素秋将两样东西整整齐齐摆在餐桌最显眼的位置，动作从容又细致。

　　她没有过去敲门叫人。两个人毕竟才一起住半个月，过分殷勤反倒显得奇怪，她不想越界，只把东西备好，剩下的便交给江易甜自己。

　　转身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温水，她就安静站在桌边等候。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逝。

　　六点零五分。

　　距离集合只剩二十五分钟，就算走路五分钟就能到校，收拾、走到操场还要耗掉不少时间，再不起，真的要赶不及到校集合。

　　隔壁终于传来轻微的床板响动，紧接着是拖鞋拖沓拖地的细碎声响。

　　江易甜终于睡眼惺忪地走出了房间。

　　她头发乱糟糟的，睡得有些歪，额前碎发蓬松翘起，眼睛半睁半闭，眼皮肿肿的，整张脸写满了“生无可恋”，浑身都透着没睡醒的慵懒娇气。

　　刚走出卧室，清晨微凉的风从阳台飘进来，吹得她下意识缩了缩肩。

　　她抬眼，第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餐桌旁的余素秋。

　　对方已经完全收拾妥当，一身迷彩干净规整，发丝利落束在脑后，整个人清清爽爽、一丝不苟，和乱糟糟的自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余素秋听见脚步声，抬眸望过来。眼底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格外热烈的关切，只是出于合租同学的一份在意，带着淡淡的催促：“醒了？快去洗漱吧，再耽搁时间来不及集合。”

　　语气清淡平和，不会过分亲热，也不会冷淡疏离，刚刚好是她们现在的相处距离。

　　江易甜拖着步子挪到卫生间门口，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说话都有气无力：“好痛苦……为什么刚上半个月课，就要开始军训啊，军训的胆子真是肥嘟嘟的。”

　　“实在太热了。”她耷拉着眉眼，满脸苦恼，“这太阳晒十几天，我估计得黑一大圈，养了那么久的皮肤全都白费。”

　　余素秋视线轻轻落在桌上那瓶防晒，停顿片刻，轻声开口：“防晒我拿出来放桌上了，记得涂上。”

　　江易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桌上摆放好的防晒与芦荟胶，稍稍愣了一下。

　　她昨晚不过吃饭时随口抱怨几句，没料到余素秋还记在了心里，心底悄悄浮起一丝浅浅暖意。认识相处时间尚短，这份细微的惦记，让她觉得很舒服。
　　“哇，秋秋你竟然给我买了防晒霜，我昨天自己都忘记买了！”江易甜嘴角微微向上扬了扬。

　　余素秋只是微微垂眸，端起手边的水杯抿了一口温水，耳尖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热意，没有再多言语。

　　江易甜快步走进卫生间洗漱。冷水扑在脸上，刷牙洗脸一通忙活，总算驱散大半睡意，身体的疲惫却依旧挥之不去。对着镜子简单整理头发，随后把军训服套在身上。

　　迷彩布料厚实不透气，穿在身上闷闷沉沉。江易甜骨架纤细，皮肤白皙，宽大的军装套在身上显得身形格外单薄，袖子长得盖住手掌，她只好一遍一遍反复向上卷，动作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笨拙。

　　余素秋安静在客厅等着，没有不停催促，目光会不经意落在江易甜身上，只是很多情绪都藏在眼底，不会表露出来。

　　等江易甜全部收拾完毕，转过身看向她：“好了，可以出门了。”

　　临出门，江易甜伸手拿起桌上的防晒霜，挤出一大坨乳液在手心搓开，自然而然走到余素秋面前，微微踮起脚。

　　“别动，我帮你涂一下。”

　　余素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呼吸微微一顿。
　　过去半个月日常相处，两人最多也就是递东西、一起吃饭，这样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少之又少。她本能想伸手自己接过防晒，可是看着江易甜一脸认真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安静咽了回去，就静静站在原地。

　　两个人距离一下子贴得很近，江易甜洗漱过后淡淡的清香萦绕过来，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余素秋的脸颊。柔软温热的指尖落在她额头，慢慢把防晒推开抹匀，鼻梁、脸颊，就连耳后、脖颈这些很容易忽略的边角，江易甜都仔细涂抹到位。

　　一边涂，她一边小声念叨：“军训太阳特别狠，耳后脖子这些地方最容易晒伤脱皮，要是忽视了，之后又红又疼很难受。”

　　话语听上去带着几分吐槽，手上的动作却格外细致用心。

　　余素秋垂着眼，视线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眼上，心底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这份悸动很轻，她自己都不愿直白承认。毕竟相识相处才短短半个月，很多情绪来得悄无声息，连她本人都还在慢慢适应。她嗓音放轻，低声应了一句：“嗯，我知道。”

　　给余素秋全部涂好之后，江易甜才匆匆给自己脸上、胳膊胡乱抹了一层防晒，对比刚刚的细致，对待自己反倒十分敷衍。

　　余素秋看在眼里，忍不住轻声提醒：“你自己也涂均匀一点。”

　　“没事，走到学校我再补一遍就行。”江易甜把防晒霜塞进背包，拎起水杯，“快点走吧，别迟到。”

　　清晨六点多的空气依旧燥热，没有一丝凉风，热浪扑面而来。

　　一路上江易甜一直在抱怨不想军训，偶尔余素秋简单回她两句，短短几分钟的路程，很快就走到学校大门口。

　　偌大的操场上人山人海，满眼都是军绿色迷彩，喧闹的说笑声、同学打闹声、教官调试喇叭的喊话声交织在一起，吵得人耳膜发胀。各个班级的教官已经就位，拿着喇叭组织队伍集合。

　　江易甜停下脚步，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群，不由得轻轻皱了皱眉，心底升起一阵无力感。

　　余素秋停在她身旁，捕捉到她这个细微的神情，却因为相处时间太短，并不清楚她身体耐热的底线究竟在哪里，只能放缓脚步，陪在她身边。

　　虽是同一个专业同一个班，但是军训随机分班，她们被分到两支不同队伍，中间隔了大半个操场，训练的时候很难互相照应。马上就要归队分开，江易甜心里隐隐有点放不下，伸手轻轻拉住余素秋的手腕。

　　指尖软软的，力道很轻。她抬着头，神色认真：“跟你说一声，训练的时候要是身体不舒服，千万不要硬扛，直接打报告休息。”

　　“我看你平时什么事都习惯自己憋着，别军训也这样子。”

　　一起相处半个月，这也只是她观察出来的一点表面印象，至于余素秋真正的想法，她其实并不完全了解。

　　余素秋低头看向被她握住的手腕，皮肤传来温热的触感，心口微微一动，轻轻点头，声音放柔和：“我会注意的。”

　　短暂停顿，她看向江易甜单薄的模样，也叮嘱回去：“你自己多当心，天气太热，实在难受就及时报告。”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过多花哨的安慰，只是一份发自内心的提醒。

　　“好的呀，我记住啦！冰箱冻了绿豆汤，中午回去正好解暑。”江易甜松开手，笑了一下。

　　两人对视过后，便转身分别走向各自的军训队列。

　　走入队伍站定，余素秋还是忍不住，目光下意识越过人群，望向江易甜所在的方向。只是仅仅半个月的相处，她并不笃定江易甜难受时会不会主动求助，只能远远望着，心里隐隐有一丝担忧。

　　太阳慢慢向上爬升，天空彻底被刺眼白光覆盖，炽烈的阳光毫无保留倾泻整片操场。气温飞速往上窜，脚下的水泥地面被晒得滚烫，热气源源不断向上蒸腾。隔着鞋底都能感受到灼烧感，空气闷热凝滞，一丝风都没有。

　　刚开始十几分钟，所有人尚且可以咬牙坚持。可时间一点点过去，半小时、一小时过后，越来越多的学生开始体力不支。大量汗水不停从额头、后背渗出来，迷彩服后背一大片布料被汗水浸透，牢牢黏在皮肤上，又闷又黏，极其难受。呼吸变得沉重急促，脑袋被烈日晒得昏昏沉沉。

　　余素秋站在队伍之中，脊背依旧挺直，姿态标准。她本身耐力不错，暴晒对她尚且能够承受。可她的视线总是会不自觉飘向江易甜那一侧。距离很远，看不清脸上每一处细微表情，但是能够看见她

　　身体在微微晃动。

　　余素秋心里悬了起来。

　　余素秋os：“她是不是有点不舒服了。”

　　想到这里余素秋好看的双眉邹了起来。

　　她们相处才半个月，江易甜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自己耐热能力有多差，会不会中暑，余素秋只能靠此刻肉眼所见去判断，心里没有十足把握，不知道她究竟只是有点累，还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训练持续推进，反复站军姿、练习踢正步、定臂定型，强度不断加大，几乎没有喘息空隙。

　　江易甜的状态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差。

　　一阵阵头晕袭来，胸口发闷恶心，视线时不时发黑，双耳阵阵轻微嗡鸣，双腿发软发抖。滚烫的阳光烘烤在皮肤上，浑身燥热难忍。

　　她紧紧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站稳，汗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滴落在滚烫地面上转瞬蒸发，湿漉漉的碎发紧紧贴在额头脸颊。
　　她
　　内心反复挣扎，要不要举手报告休息。一次次萌生念头，又一次次强行压下去。

　　终于，等到短暂休息的哨声吹响。紧绷许久的身体稍稍放松，周围的同学全都赶紧抬手擦汗、揉捏酸胀的腿脚。

　　唯独江易甜，眩晕感已经压制不住，再硬撑下去很有可能直接晕倒在地。她颤抖着缓缓把手举起来，声音虚得微弱沙哑：

　　“报告教官，我头晕，想休息一会儿。”

　　此刻她脸色惨白，嘴唇褪去血色，整个人站在原地摇摇欲坠。

　　可带队教官冷眼看向她，语气带着不耐：“这么多人都在坚持训练，别人都能扛，就你特殊？不要娇气，立刻归队站好，不许偷懒。”

　　话音落下，周边瞬间安静下来，周围同学纷纷悄悄侧目观望，没有人敢出声说话。

　　江易甜身子猛地一晃，心底涌上一阵说不出的委屈，眩晕感越来越重。

　　教官见到她站不稳的样子，非但没有心软，反而厉声呵斥：“站都站不稳是吗？那就再加十分钟军姿，什么时候稳住身体，什么时候再休息！”

　　严厉的训斥响彻周边。

　　隔着大半个操场，这一幕完完整整落在余素秋眼中。

　　她远远看见江易甜惨白的脸色，看见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听见教官毫不留情的训斥。

　　心底那一份担忧瞬间放大，一股心疼与火气涌上来。她实在没办法眼睁睁看着江易甜在太阳底下被这么逼迫，硬熬到中暑倒地。

　　她没有再多犹豫，抬手跟自己这边教官示意之后，挺直脊背，快步穿过操场上的人群，径直朝着江易甜所在的队列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