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同桌协议 九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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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号，南川一中的梧桐树还没开始落叶，空气里却已经有了秋天干燥的味道。
高三楼门口贴着红底白字的横幅：
“拼搏三百天，不负少年时。”
林知夏站在横幅底下，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
“林知夏。”
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林知夏脚步一顿，肩膀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懒洋洋地拖长了音调：“干嘛？”
沈砚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校服拉链规规矩矩拉到锁骨下方，白衬衫干净得像是刚熨过。他手里拿着一沓刚发下来的分班表，目光落在林知夏后脑勺上，语气平静：“你走反了。”
林知夏：“……”
他当然知道走反了。
高三楼正门在东边，他从西边绕过来，纯粹是因为不想和沈砚走同一条路。
偏偏这人跟长了雷达似的，每次都能精准出现在他必经之路上。
林知夏转过身，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嘴硬道：“我看看风景，不行吗？”
沈砚垂眸看了一眼他手里皱巴巴的分班表，又抬眼看他：“高三二班在四楼。”
“我知道。”林知夏把分班表塞进口袋，下巴微抬，“不用你提醒。”
沈砚没说话，只是把分班表折好，放进自己的文件袋里。
林知夏盯着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看了两秒，心里莫名有点不爽。
沈砚的手很好看。
这一点，林知夏从小学三年级就知道。
那时候沈砚坐在第一排，写字又快又稳，铅笔尖落在纸上，像是有某种安静的节奏。林知夏坐在最后一排，作业本上永远沾着橡皮屑，字写得像被风吹散的草。
老师让沈砚教他写名字。
沈砚握着他手腕，一笔一划写“林知夏”三个字。
林知夏当时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却硬撑着说：“你手好凉。”
沈砚低头看他：“你手好抖。”
林知夏当场炸毛：“谁抖了！我那是热的！”
这件事已经过去九年，沈砚大概早就忘了。
可林知夏没忘。
他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记仇第一名。
尤其是记沈砚的仇。
四楼走廊尽头，高三二班的门半开着，里面吵得像菜市场。
林知夏刚踏进教室，就听见有人喊：“卧槽，林知夏，你真跟沈砚一个班啊？”
说话的是他发小周也，正趴在桌子上冲他挤眉弄眼。
林知夏把书包往空位上一扔，坐下，语气淡淡：“怎么，不行？”
周也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俩从小一起长大，现在又同桌，这剧情不像偶像剧吗？”
林知夏眼皮都没抬：“像恐怖片。”
话音刚落，旁边有人拉开椅子坐下。
教室瞬间安静了一瞬。
沈砚把文件袋放进桌肚，拿出课本、笔记本、黑色签字笔，动作有条不紊。
林知夏侧头看他。
沈砚也侧头看他。
四目相对。
林知夏先移开视线，假装整理笔袋：“看什么看。”
沈砚淡淡道：“你笔袋拉链没拉。”
林知夏低头一看，拉链果然开着，里面还掉出一支没水的圆珠笔。
他耳根有点热，却依旧嘴硬：“要你管。”
沈砚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把那支圆珠笔捡起来，放在他桌角。
林知夏盯着那支笔，忽然觉得沈砚这个人真的很烦。
烦就烦在，他永远比你先发现你的狼狈，又永远不动声色地替你收拾。
让人想生气，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第一节是班会。
班主任老赵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成绩单，脸色不太好看。
“这次分班考，有些人成绩我就不点名了。”老赵把成绩单往讲台上一拍，“高三了，还把自己当高一混，是不是觉得高考离你很远？”
林知夏低头转笔，假装没听见。
周也在旁边小声说：“别转了，笔快被你转飞了。”
林知夏停下动作，小声回：“闭嘴。”
老赵继续说：“为了帮助大家提高成绩，班里决定实行同桌互助计划。成绩靠前的同学和需要提高的同学结成对子，每周进行一次错题复盘，每月进行一次成绩评估。”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林知夏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老赵下一句就是：“林知夏。”
林知夏笔尖一顿。
“到。”他懒懒应了一声。
老赵推了推眼镜：“你和沈砚同桌。”
全班瞬间安静。
然后爆发出起哄声。
“哇——”
“沈砚带林知夏？”
“这配置，一个学霸一个学渣，经典啊。”
“林知夏，你这次有人管了。”
林知夏脸上一阵热，猛地站起来：“老师，我不需要。”
老赵看他：“你不需要？”
林知夏梗着脖子：“我自己能学。”
周也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沈砚坐在旁边，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把一本空白的笔记本推到林知夏面前。
林知夏低头，看见封面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四个字：
错题整理。
字迹清瘦端正，像沈砚这个人一样，连一点多余的弧度都没有。
林知夏盯着那四个字，心里更烦了。
老赵显然很满意这个安排：“沈砚是我们年级第一，林知夏，你跟着他好好学。沈砚，你也多费心。”
沈砚点头：“好。”
林知夏咬牙：“我没说好。”
老赵看他：“林知夏，你上次月考总分三百二，数学四十一。你跟我说你不需要？”
教室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林知夏脸彻底红了。
他最讨厌别人提成绩。
更讨厌沈砚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无波的眼神看他。
好像早就知道他会输，也早就准备好替他兜底。
班会结束后，沈砚把一张纸放到他桌上。
林知夏低头一看，上面写着：
补习协议
一、林知夏每日晚自习前完成当日作业。
二、沈砚负责讲解错题，林知夏不得以“听不懂”为由拒绝订正。
三、每周六上午补习两小时。
四、林知夏不得在补习期间睡觉、玩手机、吃零食。
五、若林知夏月考进步超过五十分，沈砚请他吃饭。
六、若林知夏连续两次退步，需听从沈砚安排。
林知夏看完，冷笑一声：“你当这是卖身契？”
沈砚抬眸：“你可以不签。”
林知夏把纸推回去：“那我不签。”
沈砚点点头，伸手要把纸收回去。
林知夏却忽然按住纸角。
沈砚看他。
林知夏别过脸，语气很冲：“第五条，改成一百。”
沈砚问：“什么？”
“进步超过一百，你请我吃饭。”林知夏盯着窗外，“我要吃学校后门那家烤肉，最贵的那种。”
沈砚沉默两秒：“你上次月考三百二。”
林知夏立刻转头：“你什么意思？”
沈砚语气平静：“进步一百，很难。”
林知夏最听不得别人说他不行。
尤其不能是沈砚说。
他一把拿过笔，在协议最下面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飞扬得几乎认不出来。
“签就签。”
沈砚看着他签完，才拿起笔，在另一侧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砚。
两个字，干净利落。
林知夏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他立刻移开视线，把协议折起来塞进书里，嘴里嘟囔：“别以为签了协议我就会感谢你。”
沈砚把课本翻开，声音很轻：“我没这么以为。”
林知夏一噎。
这人说话永远这样。
不多不少，刚好堵得他无话可说。
上午的课很快过去。
林知夏趴在桌上睡了半节数学课，醒来时，桌面上多了一张写满步骤的草稿纸。
他揉了揉眼睛，看见最上面写着：
第三题，你抄错了公式。
下面是一行行整齐的解题过程。
最后还有一句话：
下次别用红笔抄黑字，看不清。
林知夏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抬头，沈砚正低头写题，侧脸被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照得很淡。
林知夏忽然有点想问他：你是不是从小就这样？
明明嘴上什么都不说，却总是记得他所有细小的习惯。
记得他讨厌红笔抄黑字。
记得他数学公式总是抄错。
记得他睡觉时喜欢把脸埋在胳膊里，醒来会脖子酸。
记得他嘴硬，所以从不把关心说得太明显。
林知夏把草稿纸拉到自己面前，拿起笔，在沈砚写的那句“下次别用红笔抄黑字”下面，很小很小地写了一行字：
知道了，啰嗦。
写完他又觉得太没气势，于是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但谢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砚把草稿纸拿回去。
林知夏紧张地盯着他，生怕他看见自己写的话。
沈砚看完，表情没什么变化。
只是把草稿纸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没有扔掉。
林知夏心里那点别扭忽然散了一点。
中午吃饭时，周也端着餐盘坐到他们对面。
“怎么样，沈大学霸第一天辅导感觉如何？”周也挤眉弄眼，“林知夏有没有哭？”
林知夏夹菜的手一顿：“你才哭。”
周也笑：“没哭？那脸怎么这么红？”
林知夏差点被米饭呛到。
沈砚抬眼看他，语气淡淡：“他中午吃了辣。”
林知夏猛地看向沈砚。
沈砚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
林知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餐盘。
他今天根本没吃辣。
这人明明看见了，却替他找了个台阶。
林知夏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周也还在旁边起哄：“沈砚，你对林知夏也太好了吧？从小护到大，以后谁嫁给你谁幸福。”
沈砚没接话。
林知夏却先开了口：“谁要嫁给他。”
周也笑得更夸张：“哦？那你嫁？”
林知夏脸一下子烧起来：“周也你是不是有病！”
周也笑得前仰后合。
沈砚坐在对面，安静地喝了一口水。
林知夏偷偷看他，发现他耳尖好像有一点红。
很淡。
淡到如果不是阳光正好落在那里，根本不会注意到。
林知夏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迅速低下头，用力扒饭。
一定是食堂太热了。
一定是。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林知夏对着数学卷子发呆，第三道大题看了二十分钟，连题目都没读完。
沈砚忽然把一张便利贴推过来。
上面写着：
看不懂就圈出来。
林知夏回：
谁看不懂了。
沈砚又推过来一张：
你笔尖停在同一个字上五分钟了。
林知夏：“……”
他恼羞成怒，在便利贴上写：
你监视我？
沈砚回：
你坐我旁边。
林知夏盯着那五个字，耳根又热了。
他狠狠把便利贴揉成一团，刚想扔，又停住。
过了几秒，他把纸团展开，夹进了自己的错题本里。
晚自习前，林知夏终于把作业写完。
虽然有一半是照着沈砚的步骤改的，但他坚决不承认。
他把作业本推到沈砚面前，语气硬邦邦：“检查。”
沈砚翻开，看了几页，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林知夏心里一紧：“怎么了？”
沈砚合上作业本：“第三题，答案对了，过程错。”
林知夏立刻炸了：“答案对不就行了？”
沈砚看他：“高考不只看答案。”
林知夏撇嘴：“你这种天才当然不懂我们普通人的痛苦。”
沈砚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不是普通人。”
林知夏愣住。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讨论题目，有人在翻书，窗外操场上还有篮球落地的声音。
可沈砚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林知夏却觉得周围忽然安静了。
他看着沈砚，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什么意思？”
沈砚垂下眼，把作业本推回给他：“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做得更好。”
林知夏盯着他看了很久。
沈砚总是这样。
明明说的是很普通的话，却总能让他心里乱成一团。
他别过脸，小声说：“知道了。”
晚自习结束，教学楼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林知夏和沈砚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九月的晚风终于有了凉意，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
林知夏背着书包，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忽然问：“沈砚。”
“嗯。”
“你为什么答应老赵跟我同桌？”
沈砚偏头看他。
林知夏立刻补充：“别说是为了班级平均分，我不信。”
沈砚沉默了几秒。
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知夏忽然有点紧张。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
明明只是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可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就开始胡思乱想。
想沈砚会不会说“因为老师安排”。
想沈砚会不会说“没办法”。
想沈砚会不会其实也觉得他很麻烦。
就在这时，沈砚开口了。
“因为你以前帮我拿过伞。”
林知夏一愣：“啊？”
沈砚语气很淡：“小学四年级，下雨，我没带伞。你把伞给我，自己跑回家，第二天发烧。”
林知夏完全没印象了。
他只记得自己小时候经常和沈砚吵架，吵完又偷偷和好。
“就因为这个？”林知夏小声问。
沈砚看着他，声音很轻：“嗯。”
林知夏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以为沈砚会说出很多理由。
比如责任，比如同桌安排，比如老师要求。
可沈砚的理由，竟然是那么多年前的一场雨。
林知夏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里酸酸涨涨的。
走了几步，他又问：“那你为什么一直对我这么好？”
这一次，沈砚没有马上回答。
林知夏等得有点慌，正要开口说“算了，当我没问”，沈砚却忽然停下脚步。
林知夏差点撞上他的背。
“林知夏。”
沈砚转过身，看着他。
晚风吹过，沈砚的校服衣摆轻轻扬起。
他的眼睛很黑，也很静，像藏着很多年都没有说出口的话。
林知夏心跳得很快。
快到他几乎以为沈砚能听见。
沈砚看着他，轻声说：“因为你值得。”
林知夏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砚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今晚的风太温柔了。
温柔得让他有点想哭。
他追上去，故意用很凶的语气说：“沈砚。”
沈砚偏头：“嗯？”
林知夏把脸别开，声音却比刚才小了很多：“明天周六，补习别迟到。”
沈砚看着他，眼底似乎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好。”
林知夏加快脚步往前走，不敢再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会被沈砚看见自己红透的脸。
更怕沈砚发现，他其实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在等这样一个人。
等他回头。
等他说一句不只是“因为值得”的话。
而沈砚走在他身后，看着他被路灯拉长的影子，轻轻把那张写着“但谢了”的草稿纸收进了口袋。
那天晚上，林知夏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骂了一句：
“沈砚，你真的很烦。”
可骂完以后，他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窗外月光很淡。
像沈砚看他的眼神。
克制，安静，却无处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