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舟归南》空山微雨

5、瘴雾覆野，众声纷扰 柏

　　柏书珩立在原地，方才祁岷转身离去时带起的风，还拂着他袖角未散。
　　山风浸着夜露，凉丝丝往衣缝里钻。方才唇齿间针锋相对的话，此刻落进寂静里，反倒沉得压人。他垂眸看着掌间还未敛尽的一点灵光，方才若是再往前一步，结局难说。
　　祁岷这个人，永远像埋在浓雾里的刃，看着平静，稍一触碰便锋芒毕露。可柏书珩又清楚，那层冷硬外壳底下，藏着他不肯轻易示人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动身跟上。
　　方才争执里翻涌的情绪还未压下去，贸然追上去，只会再撞出新一轮的对峙。柏书珩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扣，静立片刻，才缓步循着对方离开的方向跟去，步子放得很轻，不欲惊扰。

　　另一边，祁岷走出去很远，才停下脚步，后背抵着一棵古松。
　　方才和柏书珩对视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打转。那些话脱口而出的时候痛快，等冷静下来，心底又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闷。他明明该和这个人划清界限，明明该提防、疏离，可偏偏每次对上柏书珩的目光，心神总会乱上几分。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压下纷乱思绪。
　　暮色垂落苍梧山脉时，天地间骤然翻涌出一层浓稠的灰黑雾霭。

　　不同于寻常山间晨雾，这雾气黏滞阴冷，落地便缠草木，触之微凉，却带着一丝极淡的腐朽腥气。风过林梢，整片三里坡的山林尽数被瘴雾吞没，视野不过三尺，连山涧流水声都被闷得低沉压抑。

　　仙门临时驻地里，早已一片嘈杂乱象。

　　此次随柏书珩下山历练的共有数十名清玄门弟子，多是宗门年轻一辈的翘楚，往日行事规整有序，此刻却人人面色紧绷，心底惶惶不安。

　　“师兄，西侧斥候还没回来！已经逾期两刻钟了！”

　　一名年少弟子握着剑柄，指尖微微泛白，语气藏不住慌乱。他方才同三人小队探查外围瘴气边界，回来时只剩他一人，其余同伴尽数迷失雾中，杳无音讯。

　　领头的三师兄沈砚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压下周遭细碎的骚动，沉声道：“稳住心神，勿乱阵脚。瘴雾诡异，乱了心境，只会更容易被浊气侵体。传令下去，所有人结守御阵，护住驻地结界，不许私自离队。”

　　沈砚是清玄门老牌弟子，行事沉稳老练，修为扎实，历来负责带队管束同门。此刻他环顾四周，看着眼前遮天蔽日的黑雾，心底沉甸甸的。

　　这绝非寻常山野浊气。

　　近三日，苍梧山周遭瘴雾逐日扩散，起初只笼罩山脚荒林，如今已然侵吞半座山脉，散修失踪、小妖暴乱的消息接连传来，局势一日比一日凶险。

　　驻地角落里，几名资历尚浅的弟子低声议论，声音里满是不安。

　　“往年下山历练从未遇过这般怪事，这瘴气……看着太邪门了。”
　　“方才我试了灵力净化，寻常浊气顷刻可散，可这雾根本化不开，灵力碰上去就像石沉大海。”
　　“听说山下村落已经没人了，所有活物要么失踪，要么被浊气侵染失了神智……”

　　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人心浮动，惶恐悄然蔓延。

　　就在驻地乱象渐起之时，林间雾气缓缓分开。

　　月白衣影踏雾而来，步履清浅，不染半分尘浊。

　　柏书珩负手立在结界之前，眉目清冷，周身仙气澄澈凛冽，周身气场一出，方才纷乱嘈杂的驻地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弟子齐齐垂首行礼，神色恭敬又敬畏：“尊上。”

　　柏书珩目光掠过漫天瘴雾，清冷眼眸沉沉，扫过躁动的众人，声音平淡却自带威慑力：“阵法稳固，各司其职，无需慌乱。”

　　短短一句话，便压下了满场惶然。

　　沈砚快步上前，躬身禀报近况：“尊上，三里坡瘴雾持续扩散，已确认七名散修、四名外门弟子失联。属下探查发现，雾中浊气含上古阴煞之力，寻常净化术法无效，且雾中残留着百年前旧乱的灵力痕迹。”

　　此言一出，周遭弟子皆是心头一震。

　　百年前三界动荡、正邪混战的浩劫，是所有修仙之人刻在史册里的梦魇，时隔百年，早已渐渐被世人淡忘，谁也不曾想，今日竟会再度遇见同源煞气。

　　柏书珩微微颔首，指尖轻抬，一缕精纯灵力破空而出，探入茫茫黑雾之中。

　　灵力触雾的瞬间，便被阴冷暴戾的浊气层层包裹、吞噬殆尽，一丝回响也无。

　　“果然同源。”他低声轻语，眸色微沉。

　　百年前残存的煞息沉寂百年，如今骤然复苏，绝非偶然。

　　就在这时，一道桀骜的脚步声自浓雾深处走来。

　　祁岷破雾而出，墨发微乱，玄色衣袍沾染了雾色湿凉，袖口还沾着几道新鲜的剑痕，显然方才在雾中经历过一场缠斗。

　　他无视满场躬身行礼的清玄门弟子，径直走到柏书珩身侧，目光扫过惶恐紧绷的一众门人，语气带着几分漠然的冷意：“一群守着山门规矩的仙门弟子，遇上真格的阴煞浊气，便乱了阵脚。”

　　这话直白尖锐，听得不少年轻弟子面色泛红，却无人敢反驳。

　　沈砚蹙眉出声，恪守礼数，却不卑不亢：“祁先生，瘴雾诡异莫测，弟子们初遇异变，心绪不稳实属常态，并非怯懦。”

　　“不是怯懦，便是无用。”祁岷淡淡回怼，目光落回身侧的柏书珩，“你门下弟子守得住驻地，却查不出瘴气根源，耗在这里，不过是坐以待毙。”

　　周遭弟子瞬间屏息，无人敢插言。

　　柏书珩并未偏袒门人，亦没有纵容祁岷的桀骜，只是平静开口：“众人固守驻地，是稳妥之法。瘴雾暗藏杀机，贸然深入，只会徒增伤亡。”

　　他抬眼望向茫茫黑雾，声音清泠落地，响彻全场：“沈砚，带半数弟子加固结界，布设引灵阵，护住山下残存村落。其余人随我入雾探查。”

　　“是！”沈砚应声领命，瞬间收敛心绪，转身有条不紊地分派任务。

　　纷乱的驻地再度恢复秩序，弟子们各司其职，结阵、布术、加固结界，动作利落整齐。

　　祁岷看着眼前井然有序的一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转瞬又被桀骜疏离覆盖。

　　他侧头看向身侧清冷如霜的谪仙，轻笑一声，带着挑衅，亦带着宿命般的羁绊：
　　“柏尊上既要以身涉险，那这场浊雾危局，我便陪你走一趟。”

　　百年旧痕覆野，瘴雾吞尽山河。
　　正邪殊途的两个人，终究要在这场再起的浩劫里，再度并肩，共破迷局。

　　雾色翻涌，风声肃杀，前路茫茫，步步皆是未知险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