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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乐安城   血迹染 ...

  •   血迹染红了页扉,他轻手翻到最后一页,嘴里低声念道:
      “……晦明交融,阴阳三和,乱世之道,圣体现世,福亦祸焉?千味凡尘,万般苦楚,乐极悲生,乃天命乎?济世金丹,长蛇吞象,宿命归响,天命定已。”
      一口气念完了话本,他合上书,随手扔到身旁的火堆。
      火焰噼噼啪啪地吞噬,如同饕餮般吞咽,直至印着“尘晓生著”的字眼儿,化为一触即溃的灰烬。
      他起身舒展后背,抬脚走进不远处的茅屋。没过一会儿,他拖着四具尸体出来,到了一片沙地,再叠成小山高。
      他拿起火把扔在“小山”顶,火登时燃起来,像是饿狼般撕咬每一寸血肉,吃的高兴了,便欢快打个嗝儿,吐出黑烟。
      “你会不得好死的!”
      山贼满眼猩红,奄奄一息却口下无德,仰头仇视着他,留下此生最后的遗言,亦是诅咒。
      “呵,原想留你个全尸,看来你是不愿领情了,”剑尖直抵那人咽喉,他冷哼一声,“死?我求之不得。不过,在那之前,你先行一步。”
      话音刚落,一声惨叫响彻山林,鲜血溅了三寸远。他收回桃木剑,冷漠望着满地尸体,心里早已麻木。
      暮色暗沉,他趁着余光,寻了几块外观好的石头,走上那迎阳山坡,放在一座新坟上。
      他轻拍手心的沙,目光落在坟前的无名碑,无声轻叹道:但愿惨死的父子能泉下相会,忘却凡尘,共赴轮回。
      他在坟旁坐下来稍作歇息,凝神盯着那溪水潺潺,嘴上不禁自嘲几句。
      这处不失为风水宝地,多少皇亲贵族竭力寻得绝佳墓地,倒让这对父子幸而享用。但也是因此才没了性命,这究竟是福亦是祸呢,也许正如书中所言“天命所归”吧。
      凉风习习,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说来倒也稀奇,已到四月中旬,绿柳却仍留着春意,叶片凝着寒珠。
      他又返回火堆旁,添了些枯枝。火噼剥剥地叫,树枝受了潮,内芯还挤出成堆小水泡,白烟浓滚,熏得人直流泪,他便挪远了些。
      “咕噜噜……”
      身后传来翅膀的扑棱声,他转头望去,远远的山头,一只乌鸦正展翅飞来,那羽翼镀了阳,似血般红艳。不多时,它落到肩头,又仰头喊几声。
      他取下绑在爪上的纸条,随后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把谷粒向地上撒去。乌鸦见了,跳下地,边啄米又愉悦地叫喊,似乎心里喜欢得紧。
      展开纸条,火苗在眼眸中隐约闪动,他在心里默读:
      “乐安城异象,恐鬼祟出没,望徒儿先行,吾随后至。切记,万事小心。”
      末了,纸条晃悠悠地落入火堆里,顷刻间化成灰烬。他低声嚷嚷着:
      “这个年头,哪来的鬼祟,贼人作恶罢了。”
      说罢,他身子后倾倒压着野草,露出两条眼缝,两只喜鹊忽地掠过头顶,满嘴欢快,西山吞没最后一丝红晖。不知何时,两眼一黑,耳边响起了风吹草声,水仙叶下蟋蟀鸣,且细听,传来一阵轻微的呼吸声。
      乐安城路途遥远,得走上一段时日方能抵达。不过,于道士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他们了然一身前往,布鞋丈量四海八荒。
      山头早已光芒万丈,村落里响起汪汪汪的狗吠声,从村东叫到村南,扰了午睡的雄鸡。某个黄泥小院外,两人相对而立。
      “道长,这馒头你就收下吧,要去那里可得走上不少时日。”
      他望着怀里的馒头,大娘又往里塞上一个。
      大娘眉开眼笑,眼尾的皱纹卷起,好似含苞待放的芍药,迷人又芬芳:
      “嗨,这算得上什么。回头你可记着代我向玄亿道长说声谢,我儿贴身戴着平安符进京,见不着半个鬼影,连山贼都不曾遇到!那是多亏了他呀!”
      “我会的。”道长表面点着头,心里藏着话道:你儿就在我身后,谁敢动手。
      大娘眼见烈日悬空,只好说道:
      “那道长行路平安,若日后途径此地,可再与我们一聚,好酒好菜定少不了!”
      “好。”
      大娘站在院门的竹篱笆前,脸上挂着憨笑,朝他招手告别。道长收好干粮,走上乡间小路,不知不觉间,再也听不见狗吠声了。
      待晚霞满天,黄的蛾黄,红的朱红,紫的赪紫。小道上半空中飞虫凌舞,一道孤影渐渐隐匿于森林里。
      越幽谷青山,入远古密林,云雾如海,他不紧不慢地赶着路,宛若游鱼般悠然穿梭。
      林中的绿叶盖天,如同密不透风的帐顶,无意之间,致使拂晓的光从未临幸在朽木上的香蕈。
      忽而,几声鹿鸣惊醒了林间的鸟儿,吓得它们顾不上巢穴,扑翅斩风冲上云霄。不远处,一双麻鞋猛地止步不前。
      朝前一望,一头母鹿姿态丰腴,立于苜蓿草丛旁,垂头咀嚼着新叶。身侧下垂坐着两头稚鹿,微屈其腿,仰头汲取乳汁。道长悄然转身离开,脚步轻飘,缓缓移向偏远的密林小道。
      踏着晨露拨开肆意生长的杂草,脚下的枯枝败叶窸窣窣作响。走着走着,白雾消散了,古树也少了。看来,目的地不远了。
      鼻尖和额头浸泡着热汗,领口也被汗水浸湿。道长实在难耐,停下来擦汗。
      好一会儿,他朝前望去,只见密林的出口近在咫尺。拂晓的光芒渐渐明亮,一座高耸的城楼隐约可见,但如海市蜃楼般飘渺虚无。
      道长收回了手帕,又动身出发。殊不知,踩扁了野草。野草心中不满,抬头望着“仇人”远去的背影,发出窸窣的骂声,直至背影融入白光里,再也没了身影。
      很快,乐安城响起了叩门声。“轰——”门朝里开了,门缝里站着个少年郎。
      道长狐疑地打量着开门的……小孩应该比自己小个五六岁吧。同样的,那人也正上下打量着自己。
      眼前的小孩,瘦的像个干尸,却将冷色铁甲覆身,只怕大风一吹便能飞上云天。少年的脸极其小,凸颧骨上耷拉着灰眼袋,白眼里点了点黑,活像纸扎人点了眼。看个面相,怕是个短命鬼。
      道长淡淡说道:“我来找县令。”
      小孩没有半点怀疑,推开了城门,让他进到城里去。
      小孩默默往前大步走着,还回头看一眼,确定他是否跟上。道长则跟在后头,步伐依旧不紧不慢,永远只隔着三步之遥。
      一阵大风猝不及防地袭来,乱飞的发丝缠住了后背的桃木剑,几缕发丝在下颌轻柔摩挲着,有些痒,他抬手将其拢到耳后。
      他抬眼快速扫视了一圈,此时行人稀少,路边的店铺大多都敞开了门,依稀能望见伙计们忙碌的身影,挑着担子的菜农渔民见了面都要寒暄两句。
      “哟,今儿这鱼不错,给我留条呗。”
      “行啊,这么早出去担水啊。”
      “今儿的瓜都甜,拿个回去尝尝……嗳呀,这怎么能收钱呢,快些拿走……”
      孟夏的晨风冻人,很是稀奇。当他走出长街时,左侧有片空地,空地上建了四处大棚,棚顶皆由茅草搭成,而棚子下躺着不少人。他们睡在草席上裹着被褥,任由寒风吹着脸。
      片刻间天边破晓,不少人坐起来了,他也看清了他们的模样。有本该健壮的小伙,有本该白胖的小孩,也有本该美丽的妇人……可他们犹如干尸,脸颊上没有丝毫赘肉,甚至嘴唇发白泛紫,眼神空洞呆滞。再看他们的衣裳,大大小小的补丁贴在衣服上,有些破布连着线随风摇晃,甚至破了巴掌大的洞也没在意。
      最可怜的莫过于小孩们,他们脸上脏兮兮的,在乌黑的被褥里躺着。空气冷得刺骨,他们不得不蜷在被窝里,露出半个泛红的脸颊,眼珠圆睁。他们目视着大人们离去的背影,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抱着木盆,各奔东西,渐渐地望不见身影。
      道长回过头来,心中不知何等滋味。
      穿过曲折的胡同直走,二人抵达了县令府。小孩敲了敲门,不一会儿门开了,走出来个瘦弱的老伯。
      小孩对老伯低语几句,在此期间,那老伯瞟了一眼道长,没一会儿就走了。
      小孩领着他沿着长廊走,露天庭院里少有山石,只种了些桂树些许盆栽草木,他也认不得名字,只知是野外山林很常见的。
      不久,他们进了正厅,随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道长转悠一圈,只觉得正厅的装饰洁净,十分素雅。屋内中央设有一张破旧的长案,两侧摆放着会客的桌椅,且椅子上的布垫皆已发了白。他坐在一侧的椅子上,望着厅门地板上树影婆娑。
      不消时,堂外响起了脚步声,他回头望着侧门。只见,一位银发老者出现了。身穿鸦青色直裰,腰间没有系带,脚上穿着旧云头步履。见到他,瞳孔一颤。来人并非是那云游四海的玄亿道长,而是位望着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
      但早有耳闻,玄亿道长有位亲传徒弟。不仅道术拔群,还能手刃歹徒。民间更有传闻,山贼若遇上他,要么拔腿就逃,要么就献上从良书。由此可见,徒儿的名气丝毫不输其师。
      从民间传言里拼凑出一副这样的面孔,县令以为的,是满脸刀疤,胡须疙瘩,眼里带煞。不曾想,竟是位玉面小郎君,长眉柳叶,肤如凝脂,媚眼如狐。不知怎的,土气的道服,瞬间顺眼了不少。
      县令微微欠身作揖:“哎呀,招待不周了。在下李世杰,乐安县令。”
      清冷的声音响起,他望着县令开口说道:
      “客套话就免了,先说说是个什么情况。”
      县令自然不再过多客套,将城里的一桩桩怪事,说了个透彻。
      “城中怪事频发,先是夜半时分,常有婴儿啼哭声响起。”
      他问道:“小孩夜里啼哭,不是正常吗?”
      县令垂头叹息:“唉,若是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怪就怪在,每日夜半便都哭喊个不停。更吓人的是,这哭声漂浮不定,从城东响到城西。”
      “有人说啊,他曾壮起胆开窗看看,不曾想见到了个女子,她满脸惨白穿着素衣,怀里还抱着婴孩在街上游荡。后来,这事儿愈加邪乎了,说是城里来了不干净的东西,也有人猜测,那白衣女子被人欺骗,遂抱着婴孩来寻负心汉,要索那人的命。不管说法如何,城里人心惶惶,终日不安。不少百姓害怕女鬼,皆出城寻了他处。”
      “派人查过吗?”
      “早派了些士兵蹲点去探查,但可惜,他们回禀道,尾随女鬼进了条死胡同就不见了踪影,况且他们对鬼神之事,也是心中惶恐,不敢掺和。”
      县令的眉毛拧做一团,郁郁开口道:
      “不久后,城中几户人家的门前常有骨灰,甚是骇人。还有前天,府上来人报案道,有人早起去城外湖边汲水,无意撞见那位女鬼,正在湖上飘来飘去,以至于心魂未定,昨日便离了城。”
      道长蹙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县令犹豫片刻,就说:“嗯……没记错的话,应当是月初。那天夜里,我也隐约听到那婴儿啼哭声。”
      他默默地不作声,心里仿佛在思索着县令的话。
      “道长,我如今已无计可施,只望你能收服女鬼,好让我给百姓一个交代。当然,事成之后,必定少不了好处的。”
      他冷声回道:“好处,你自个儿留着吧。”
      县令把头点了,陪笑道:
      “道长,城中事务繁忙,我暂且脱不开身,就让阿难给你带路吧。”
      他轻声“嗯了一下,县令见他风尘仆仆来,定是没有好好歇息,便叫来仆人,领着他去客房。
      道长吃过了早膳后,便在屋里小憩半会儿。等到睡醒了,刚喝盏热茶。房门忽地响了几声,他放下茶杯起身开门,门外那小孩站得笔直,眼睛空洞,像翻白的鱼眼。
      原来他叫“阿难”。
      “道长要去哪儿。”
      他脱口而出:“几户府门有骨灰的。”
      “好。”
      说罢阿难走了,道长关上门,二人一齐离开了县令府。
      先前冷清的街道,此时更添了几分活人气儿,莫不是那轮白日添了阳气,人便也胆大了些。抬眼望去,街道上人影绰绰,路宽约莫两丈,而行人肩摩袂接,心里有些不痛快。
      又不知何时起,周遭冒出了窃窃私语声,间或夹杂着些低低的笑声,也或夹杂着些灼灼的目光,他顿感如芒在背。
      道长看向身旁两侧,原是些怀春少女。她们无一不对他凝眸,又羞又燥,鼻翼两侧泛起暧昧的红晕,纤纤玉手掩着朱唇,发出如三清铃般的笑声。
      这倒也罢了,不料三位姑娘壮起胆,活像无惧无畏的麻雀,凑到他身侧,迫他收下手绢,嘴上一口一个“小郎君”。见人没回应,反倒个个笑魇如花,俨然把他当个纯情的小郎君。
      道长冷着脸,目不斜视望着路。只因这些状况已了家常便饭,虽不搭理她们,但不知为何,他迈的步子大了,耳尖又粉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莫稀奇,莫古怪,平常心,平常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乐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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