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花正开》去看更美丽的风景

44、合唱团与舞团 合唱团与舞

　　苏知窈是周三晚上踹开宿舍门的。
　　她书包都没放，一屁股坐到我床沿，把手机往我面前一拍：「王晚柠，发财的活来了。」
　　我正压着腿，从床架上扭过头：「什么活。」
　　「沈砚辞那个合唱团，记得吧？系里让他重建，他当指挥。」她掰着手指头，「人是凑齐了，二十来个，可你想啊，二十几个人光站着唱，上台多傻。得有人排队形，得有人抠舞台动作，得有人管他们手往哪儿放、身子往哪儿转。」
　　我把腿从把杆上放下来：「所以呢。」
　　「所以我跟他说，让你去。」苏知窈眼睛亮晶晶的，「他自己不好意思开口，托我来问。你说他这个人，请人帮个忙，跟做贼似的。」
　　我心里那点甜，一下子就漫上来了，可面上不能露。我捡起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装作漫不经心：「他凭什么觉得我会去。」
　　「凭你跳舞的啊。」苏知窈一巴掌拍我膝盖上，「你最会管队形。再说了——」她拖长了音，眯着眼看我，「你不是一直想多看看他吗。」
　　「苏知窈。」
　　「行行行，我不说了。」她举起双手投降，嘴角却压不住，「你就说去不去吧。」
　　我沉默了三秒。三秒里，我脑子里已经把第一次排练要排的站位过了一遍。
　　「去。」我说。
　　她嗷一嗓子蹦起来，我赶紧按住她：「你小点声。」
　　「我就知道。」她凑过来，压低声音，「排练时间是周三下午三点，老排练厅。」
　　我「嗯」了一声，转身去拧毛巾。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响，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耳根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
　　答应是答应了，可那天下午，我故意晚了十分钟。
　　不是耍脾气。是我想了一晚上，觉得第一次见面就准时准点推门进去，太像一个随叫随到的人。我练舞这么多年，老师第一课就说，上台不能急，急了脚步就乱。我抱着卷起来的练功垫，在音乐楼楼下的花坛边站了十分钟，数着自己的呼吸，才上楼。
　　排练厅的门虚掩着。我从门缝里看了一眼——他站在指挥台前，背对着门，正在给前排的人讲什么。二十几个人稀稀拉拉站成三排，苏知窈站在女高音中间，朝我这边极轻地努了努嘴。
　　我推门进去。
　　就在那一瞬间，他像是有感应似的，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也就半秒。我先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地走到队伍侧面，离指挥台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把练功垫靠墙放好。
　　「开始吧。」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稳。
　　他转回去，抬起手。
　　第一首排的是《茉莉花》，他自己改过的四部合唱。我没谱子，就站在墙边听。第一遍唱下来，女高音抢了半拍，男低音压不住。我没急，等他停下来重新带，才抬起手。
　　「等一下。」我说。
　　声音不大，可整个排练厅都静了。
　　我走到女高音那排，抬手比了个往上托的手势：「你们唱到『又恐花开』那一句，身子不要站死。手这样——轻轻抬一点，像掌心托着一朵花。」我边说边示范，手腕软下来，掌心朝上，「花是轻的，你们手重了，它就谢了。」
　　几个女生跟着学。我又绕到男低音那排，抬手压了压：「你们不用抬手，你们在底下，是托着花的那只手。身子往前送一点点，声音就沉得住。」戴眼镜的男生低头看脚，有点不好意思，旁边人笑出声。我退回去的时候，余光扫了他一眼。他站在指挥台上，看着我的手，没说话。
　　「再来一遍。」我说。
　　他抬手。这一遍，女高音的声音忽然就立住了。她们的手跟着那句歌词轻轻往上托，声音也跟着手走，亮了一度。我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嘴角有点压不住。
　　排到第三遍，女高音那边有个短头发的女生小声嘀咕：「指挥和指导，也太默契了吧。」
　　我装作没听见，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他那边指挥棒也没停。
　　可中午饭点前，排最后一遍的时候，起哄的人胆子大了。男低音那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自己都没意识到鼓了两下掌，旁边就有人跟着笑，有人喊：
　　「指挥和指导，天生一对啊！」
　　我和他几乎是同时开口的。
　　「别乱说。」
　　声音叠在一起，又同时停住。排练厅里安静了一秒，爆发出更大的哄笑。我耳尖一下子烧起来，赶紧转头去整女高音的队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那边我没敢看，只听见他轻咳了一声，把指挥棒往谱架上一搁，说：「女高音手再高半寸，不要僵。」
　　他说着自己抬手比了个往上托的手势。
　　我下意识跟着比了一个，角度分毫不差。我们俩的手在半空对上，又同时收回去。
　　「再来。」他说。
　　这一遍唱到最后一句，二十几个人的声音忽然拢到了一起，像一只手把散了半天的线收成一束。我站在墙边，看着那束光从西窗斜进来，落在二十几张仰着的脸上。那一瞬间我忽然懂了一点他——原来指挥一个声部，和托一支舞是一样的，都是让散的东西，往一个地方走。
　　陆景珩是第四节推门进来的。他真扛了一面鼓，往墙角一放，敲了个边鼓点：「沈指挥，我来助阵！」
　　苏知窈正带女高音开声，高音爬到一半，被他惊得劈了个音。她转过身，眉一挑：「陆景珩，你打鼓跟砸场子似的。」
　　陆景珩不服：「你唱高音跟踩了猫尾巴似的。」
　　「你说谁踩猫尾巴？」
　　「谁接话说谁。」
　　「陆景珩，」苏知窈抱着胳膊，「你要敲就敲对拍子，别在这儿扰民。」
　　「我这叫给你们伴奏。」
　　「你那伴奏，我们女高音得跑调跑到隔壁系去。」
　　「那是你们唱得太飘，压不住我的鼓点。」
　　「你——」
　　「行了。」他把谱夹合上，声音有点无奈，「排练。鼓先搁着，用不上。」
　　陆景珩嘿了一声，倒不闹了，真把鼓推回墙角，自己往台阶上一坐，抱着胳膊看。看就看，嘴还不闲着：「苏知窈，你刚才那个高音，真该再开一开声。」
　　苏知窈懒得理他，转身继续带女高音。可我站得近，看见她肩膀在抖——她在憋笑。
　　排练厅笑成一团。我也没忍住，低着头，肩膀轻轻抖。我抬眼去找他，他正抬手压队伍，嘴角也是弯的——他很少这样当着人笑。我看着他，又看看那边斗嘴的两个人，忽然想：他们俩多好啊，喜欢不喜欢，全吵在嘴上，一点都不藏着。我们俩呢，一句「别乱说」都要抢着说，说完还要同时低头。
　　那天排到六点半。团员们一个个走了，苏知窈被陆景珩拽着去吃食堂最后一口热饭，临走前回头朝我挤了挤眼睛。两个人的声音一路吵下楼。
　　排练厅里就剩我和他。
　　我蹲在墙边卷练功垫，卷得很慢。其实早就卷好了。
　　「走吧。」他说，「我送你到宿舍楼下。」
　　我没推辞。
　　出了音乐楼，天已经黑透了。三月的风还有点凉，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半步。路过食堂，里面飘出来一点炒青菜的味道。我忽然开口：
　　「你今天那个呼吸点，比上次教我改作业的时候准多了。」
　　「练了两个晚上。」他说。
　　「我看出来了。」我顿了顿，「你做什么事都这样。」
　　他没接话。我偏头看了他一眼，路灯底下，他耳朵尖有点红。
　　「下次排什么？」我问。
　　「《送别》。」他说，「先合着玩。」
　　我脚步顿了半拍。《送别》我高中汇演也跳过，是一段很慢的群舞。我没问他为什么选这首，他也没说。我们就那么一前一后走着，谁都没再开口。风把他外套的衣角吹起来一点，我跟在半步后面，看着那点衣角一荡一荡。
　　走到宿舍楼下，我站住，转过身。
　　「指挥辛苦了。」我说。
　　「你也辛苦。」他说。
　　然后我们都没动。
　　路灯就在我们头顶，昏黄的一圈光，把我半边脸照得很亮。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下周还排《茉莉花》，说他今天那个手势教得好，说点什么都行——可那些话在我喉咙里排成一排，一个都没出来。
　　两秒。也许三秒。
　　我先动了。低下头，声音很轻：「那我上去了。」
　　「嗯。」
　　我转身跑进楼道，脚步噔噔噔上了楼。进了宿舍，我背靠着门板，把练功垫抱在胸口。心跳声快得像踩错了一个拍子，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
　　苏知窈从上铺探出头：「回来了？」
　　「嗯。」
　　「脸怎么这么红。」
　　「排练厅太热。」
　　她啧了一声，没再拆穿我。我爬上床，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边放着我的舞谱本，翻开的那一页，是《等风来》的最后一个动作——一个人站在原地，把手伸向窗外，等一阵风。
　　我今天站在排练厅的光里，忽然觉得，那阵风好像，已经吹到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