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的人》畹宁

9、害怕 深秋，

　　深秋，城际轨道交通沿线。

　　城市边缘的高速研究院坐落在群山之间。
　　城外盘山公路两旁种满成片的乌桕树，秋霜打过，树叶红一块黄一块，层层叠叠铺在起伏的山坡上。
　　山脚下一条老街依附小镇而生。
　　没有商圈的霓虹，沿街是低矮的楼房。
　　街口开了一家十几年的牛肉汤馆，铁皮招牌褪了色，炖牛肉的大锅从清晨咕嘟咕嘟烧到入夜。

　　路嚣保送本校读研之后，大半时间，泡在了这座郊外的研究院。

　　课题组每周六会集体下山，到小镇上简单吃一顿午饭。

　　水泥路面落满碎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牛肉汤馆的木门一推开，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
　　浓汤浮着一层薄薄牛油，撒一把翠绿的葱花，配上刚出炉酥脆的油旋。
　　小店狭小，几张方桌挤在一起，邻桌是附近工地的工人，低声闲谈。

　　祁越读研方向转去了人工智能，很少过来这边。今天难得抽空跟着下山。
　　苏砚还留在同一课题组，袖口沾着一点洗不掉的试剂淡痕。

　　秦教授摘下眼镜，用纸巾擦了擦镜片。
　　“实验卡壳很正常。不要把自己困在实验室。”

　　搪瓷碗盛着牛肉汤，热气熏得人眼眶发潮。
　　牛肉炖得软烂，汤底带着胡椒微微呛人的辣。

　　其他人随意聊着期刊、出国访学、未来择业。
　　有人计划毕业之后去企业，有人打算留在高校教书。
　　每个人脚下，都看得见一条清晰实在的路。

　　只有路嚣沉默低头喝汤。

　　汤汁滚烫滑进喉咙，心底却一片冰凉。

　　他无数次幻想过，如果沈墨在这里。
　　会不会也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汤，不习惯浓烈胡椒味，微微皱起眉。
　　会不会嫌弃油旋太油，只轻轻咬小小的一口。

　　幻想越是鲜活，现实的空落就越锋利。

　　吃完饭，一行人沿着老街慢慢散步消食。
　　街边小摊摆着糖炒山楂，红彤彤一串裹着脆糖壳。
　　苏砚随手买了三串，递给他一串。

　　糖壳咬开，外层很甜，内里山楂一股猝不及防的酸。

　　酸意顺着舌根漫上来。

　　路嚣停下脚步，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
　　山间的风穿过来，掀起他外套的衣角。

　　“还在坚持那个模型？”苏砚轻声问。

　　“嗯。”

　　“很多参数，理论上成立，现实没有任何办法搭建环境。”

　　路嚣捏着竹签，糖渣粘在指尖。
　　“我知道。”

　　他不是不知道前路渺茫。
　　只是有些东西一旦扎根，拔的时候，连着血肉。

　　祁越在不远处，蹲下来逗路边一只流浪的橘猫，回头大声喊他们快一点。

　　秦教授慢慢往前走，背影融进树影。

　　整条小镇老街人声缓缓流淌。
　　卖橘子的摊贩吆喝，自行车叮铃铃摇着车铃驶过。
　　人间烟火，一桩一件，全部真实可触。

　　路嚣伸手，隔着外套口袋，碰了碰那张塑封照片。

　　他忽然有点害怕。

　　会不会穷尽一辈子，他只能独自走过这些山川街巷，尝遍世间所有食物，看过日出日落。
　　自始至终，身边，空无一人。

　　风卷着红叶，从眼前飘落到地上。

　　没有人能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