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的人》畹宁

10、不能去见你 盛夏，

　　盛夏，滨海，一座靠海的会展城市。

　　全国物理学术交流会定在了这里。

　　会展中心矗立在海岸线不远处，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刺眼的日光。走出会场，一条沿海步道沿着海岸线蜿蜒向前。海风裹挟咸腥的水汽，一阵一阵扑在人的皮肤上。傍晚的沙滩漫着一层温热细沙，远处渔船缓缓归港。

　　会场附近一条老街挤满海鲜排档。
　　塑料板凳随意摆在人行道，彩灯一串一串悬在棚顶。铁盘里的椒盐皮皮虾外壳炸得酥脆，清蒸扇贝淋满蒜蓉，砂锅焖煮的花蛤鲜得逼人。冰镇的酸梅汤装在大号玻璃杯，杯壁挂满细密水珠。

　　课题组一行人借着会议的间隙，傍晚结伴过来。

　　祁越已经很少参与这类物理方向的线下会议，他收到互联网大厂的offer，夏天结束就要入职。今天特地赶来这座海滨城市，算作一场短暂道别。
　　苏砚依旧守在时空理论相关的方向，眼底也悄悄多了几分疲惫。
　　秦教授受邀坐在前排做圆桌发言，晚一点才会过来汇合。

　　几张简陋的圆桌并排摆开。
　　老板端上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皮皮虾。
　　热油激出来的香气漫开。

　　祁越麻利地剥开虾壳，随口闲聊。
　　“我打算下个月入职。以后大概率不会再泡实验室了。”

　　苏砚捏着勺子搅动杯里的酸梅汤，没有意外。
　　“想好就好。”

　　他们聊薪资，聊租房，聊未来定居在哪一座城市。
　　每一个人，都在规划一条落地的道路。

　　路嚣安静地剥虾。
　　虾肉鲜，可舌尖尝不到多少滋味。

　　他下意识在脑海描摹。
　　如果沈墨坐在这里，会不会不习惯海风黏腻的湿气。
　　会不会看着满桌鲜活的海鲜，眉眼冷淡，只肯动几筷子。
　　海边的落日那么辽阔，他会不会愿意，沿着海岸线慢慢走一段路。

　　只是幻想。

　　潮水在不远处哗哗拍打礁石。
　　天边落日往海平面沉下去，把整片大海烧得通红。

　　“路嚣，”祁越忽然看向他，“你有没有想过停下来。”

　　空气安静一瞬。

　　邻桌游客喧闹的笑声飘过来，啤酒瓶盖磕碰桌面叮当作响。

　　路嚣停下动作，虾壳落在餐盘里。
　　“停在哪里。”

　　“找一份普通工作，好好过日子。”祁越低声，“我们都看得见，你耗进去太多年岁。一件从根上渺茫的事。”

　　苏砚侧过头，没有开口劝阻，只是静静望着海面。

　　冰镇酸梅汤滑入喉咙，甜之后漫开淡淡的酸。
　　海风一吹，那股酸涩堵在胸口散不开。

　　路嚣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这些年，掌心沾满过粉笔灰，仪器冷却液，实验室里的灰尘。
　　一遍一遍演算，一遍一遍推翻。
　　无数个深夜困在公式迷宫。

　　他何尝没有动摇过。

　　晚餐结束。
　　其他人沿着沙滩散步。
　　祁越脱下鞋子踩进浅浅的浪里，白色浪花漫过脚踝。
　　苏砚拿出手机拍下辽阔的海上晚霞。

　　路嚣独自靠在海边护栏。
　　口袋里那张塑封照片，被海风隔着布料轻轻吹得微微发烫。

　　大海无边无际。
　　可没有一条航道，可以通往另一个次元。

　　暮色彻底吞没落日。
　　远处码头亮起星星点点渔火。
　　人间海阔天高。
　　他的山海，无人同游。